推开木质的门,侧身让艾斯琳进去。
说是棚子,其实不过是用树枝和宽大的叶子搭起来的一个简易遮蔽所。
门口的框架歪歪扭扭,有几根枝条显然是在匆忙中随手折来的,连分叉都没有削干净。
叶子倒是铺得厚实,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勉强能挡住大部分的雨水。
但看角落那几处洇湿的痕迹,想来遇上暴雨天还是够呛。
里面空间不大,也就三四步见方。
角落里堆着几个用树皮缝制的口袋,针脚倒是细密。
但树皮的边角没修剪齐,毛糙糙地支棱着。
袋口半敞,能看见里面装着她收集来的各色花瓣和根茎。
有些已经干透了,皱缩成褐色的一小团;
有些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倒也有几分好看。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露出下面的泥土。
草上放着几个落灰的石臼和木碗,有大有小但都随意地散落着。
最大的那个石臼边沿磕掉了一小块,但用得最勤,内壁被磨得光滑。
最小的木碗里还残留着研磨到一半的颜料,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块,碗边上结着圈褐色的垢。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装饰,没有摆件,甚至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几个。
艾斯琳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跟着伊娜西走了进去。
她在棚子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先是拿起一个树皮口袋瞅了瞅,又拎起另一个掂了掂分量,最后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干草被她压得沙沙响,扬起细微的灰尘。
“真寒酸啊这地方。”
环顾四周撇了撇嘴,目光从歪斜的门口扫到洇湿的角落。
“你就没有考虑过布置一些漂亮的装饰吗?比如挂点彩色的布条,摆几个好看的瓶子。”
“哪怕把那些花瓣挑出来晒整齐了也好,这样堆着跟杂草似的。”
伊娜西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她侧着身,半边肩膀抵着门框的边沿,目光落在棚子外的某处。
“明明是个艺术家,自己的作品却不敢拿来摆上台面。”
看着那只到处乱摸的手,伊娜西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
视线从棚外收回,落在艾斯琳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正戳进石臼里,把剩下的半截草根搅得稀烂。
“创作的乐趣在于满足自我,而不是等候迎接那些尖锐的评论。”
伊娜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
“说吧,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
“诶~”艾斯琳拉长了音调,身体往后仰了仰,整个人几乎半躺在干草堆上。
草堆被她压出一个凹陷,几根干草翘起来戳着她的后颈。
“就不能先来点果汁什么的嘛?或者有野果也行啊,我不挑的。”
就这么看着伊娜西,艾斯琳的脸上带着那自来熟的笑容。
那笑容说不上有多真诚,但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恶意。
就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可能不欢迎自己,但偏偏装作看不出来的样子。
红发妖精对此并没有回应。
她只是顺手扯掉了一直被自己勒住脖子给拖进来的同类的舌头。
那条舌头软塌塌的,被她随手往棚外一扔,落在外面的草丛里,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痛苦的呜咽让她感到心烦,某人打蛇随棍上来的态度也是这个道理。
看出了对方举动含义的艾斯琳也不尴尬,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好歹也是互相舔过■■的关系,这么冷淡的态度可真是让人感到心寒。”
话音刚落,她还故意叹了口气,眼睛往上翻了翻,像是在感慨什么。
伊娜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首先,”红发妖精依旧是面不改色,“那次只不过是场买卖,谈不得有多深的交情。”
若非对方手里有着罕见的材料。
那种只在特定季节、特定地点、用特定手法才能采集到的东西。
像那种莫名其妙的要求,自己又怎会答应。
“其次,这就是我待人的态度。如果觉得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她没有动,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重新落回棚外。
那条被扯掉的舌头已经缩成了一小团,在草丛里显得格外刺眼。
艾斯琳眨了眨眼睛。”
“可几个月前你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至少说话的语气没那么尖锐。那时候你还会让我把话说完,还会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伊娜西垂下眼帘。
她当然记得几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艾斯琳第一次找到她,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那里安静,没人打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编得天花乱坠的。
虽然没答应,但至少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不像现在,尽显不耐烦的样子。
“当初的我还对你抱以信任,”摇了摇头,伊娜西示意对方最好别提这茬。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现在不同。”
“如果你还打算用废话浪费时间那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的视线从棚外收回,落在艾斯琳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以后又移开。
那种眼神,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陈述: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你最好识相点。
艾斯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个动作做得夸张又敷衍,举到一半就放下来了。
“好了好了,我就直说吧。”
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干草被她弄得沙沙响,几根草屑粘在她后背上也懒得拍掉。
“有兴趣去发挥你的特长才艺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棚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草丛里那条舌头已经彻底不动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怎么?”她说,“你那主子吃饱喝足,寻思着要给自己的精神世界添砖加瓦了?”
她的语气说不上嘲讽,但也没多少善意。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艾斯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还挺大声,肩膀都在抖。
“莉芙耶的世界只需要我一个就够了,”她摆摆手,笑容还挂在脸上,“臭工匠什么的就抱着榔头吃灰去吧。”
面露痴色地说完这句话以后,艾斯琳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随意的样子。
拨弄着干草,语气又变得正常了些。
“其实吧,”她说,“有几个不听话的家伙拖慢了领地改建的进度,咱是出来寻找教师的。”
“不是看中了艺术,而是看中了能力吗?”
“差不多吧,你觉得怎么样?”
伊娜西沉默了几秒。
看着艾斯琳,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
她能听到一些声音,很轻很碎。
像是远处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又像是近处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那些声音来来去去,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家伙没有在想怎么骗她。
那些声音里没有那种不舒服且黏腻的事物。
保险起见,还得是先试探一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骗我?”伊娜西问。
艾斯琳歪着头想了想。
“传说人在放空大脑的时候思维很是纯粹,关于这一点一直得不到论证。”她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话题,“毕竟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专门去找个能读心的人来验证这事儿。”
她抬起头,看向伊娜西。
“要不,咱俩尝试一下?”
眼睛亮晶晶的,艾斯琳的表情带着点“反正试试又不会少块肉”的无所谓。
伊娜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免了,”她说,“我暂且可以信任你。”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比刚才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听闻此言,艾斯琳顿时露出开心的表情。
伊娜西看着那张脸,突然又补了一句:
“顺带补充一句,你的舔技很烂。”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烂到不想让人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