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旧怨隔世,玄法试解
烟尘呛鼻,烽火灼目。
队伍一踏入青雾城残破的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断裂的梁柱横陈街巷,焦黑的尸骸倒伏在瓦砾之间,尚未熄灭的灵火在断壁上滋滋燃烧,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绝望与暴戾。
城中战斗远比远处观望更为惨烈。
嘶吼声震耳欲聋,并非活人怒吼,而是一种嘶哑干涩、不似生灵所能发出的怪响。密密麻麻的黑影在街巷中穿梭涌动,它们身形佝偻,衣衫破烂如破絮,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灰色,一张张面孔僵硬扭曲,眼窝之中没有瞳孔,唯有两簇幽冷的蓝色魂火幽幽跳动,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中剑不倒,受击不退,即便身躯被灵力撕裂,断裂的肢体仍在地上扭曲爬行,依旧朝着唐家护卫疯狂扑杀。
不死不灭,如行尸走肉。
唐家修士早已浴血苦战多时,人人带伤,灵力近乎枯竭,一道道防御光幕摇摇欲坠,被那些诡异尸身撞得光芒闪烁,随时可能崩碎。
“守住源心阁!绝不能让它们靠近半步!”
苍老却洪钟般的怒喝自城池核心传来。
一道苍劲身影傲立于断塔之巅,白发披散,衣袍染血,却依旧挺直如松。老者手持古朴长剑,灵力如江海奔涌,每一剑挥出,都有金色剑气横空,将成片的诡异尸身轰碎炸开。
正是唐家现任家主,唐苍。
他周身灵力波动早已不稳,气息虚浮,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可他手中长剑从未停歇,死死挡在源心阁外围,以一人之躯,拦下大半尸潮。
即便如此,那些被剑气轰碎的尸身残骸,在地面蠕动片刻,竟又有蓝火重新跳动,残缺躯体缓缓拼凑,再度站起身来。
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唐苍眉头紧锁,眸中布满凝重与悲凉。他这一生育有三子,长子是唐娟生父,早已为守护唐家战死;三子年少远行,多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唯有次子唐玄,天资绝世,本是唐家最有望撑起大局的人,却因当年强行联姻一事,被他一怒逐出门墙,断绝父子情义,再未相见。
如今长子殉族,三子失踪,唐家嫡系凋零,偌大的家族,竟到了无人可用、濒临覆灭的绝境。悔恨与无力,如寒刃般绞着老人的心。
“爷爷!”
一声急切娇喝划破战场。
唐娟策马狂奔而至,看到唐苍浴血苦战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所有骄纵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焦急。她翻身下马,灵力轰然爆发,锦衣翻飞,直接朝着最靠近唐苍的几具尸人冲去:“我来助你!”
凌厉灵力横扫当场,将几具尸人轰飞出去。可那些尸人落地之后,蓝火一闪,又扭曲着爬起,悍不畏死地扑杀而来。
“娟儿,你怎么回来了?!”唐苍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城外凶险,我不是命你立刻去寻你二叔回来修补结界吗!唐家存亡,全系于此!”
话音未落,老人的目光骤然僵住,死死钉在了唐娟身后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身姿散漫,气息淡如烟云,可那份孤傲冷冽的气质,刻入骨髓,纵使时隔多年,纵使战火纷飞,唐苍也绝不会认错。
是唐玄。
他的次子,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儿子。
竟真的被唐娟找回来了。
唐苍握剑的手掌猛地一颤,指节泛白,心中翻涌着震惊、错愕、难堪,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酸涩与愧疚。长子已死,三子失踪,如今能救唐家、能修复元素源心封印的,唯有这个被他弃之不顾的儿子。
“我出城,就是专程去请二叔回来。”唐娟咬牙抵挡着尸傀的扑杀,纤手颤抖,灵力飞速消耗,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字字坚定,“爹战死,三叔失踪,爷爷,我们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一句“爹战死,三叔失踪”,狠狠戳中唐苍心底最痛的伤疤。
他嘴唇翕动,当年的威严与强硬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目苍凉。
越来越多的炼魂尸傀嗅到活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腥臭的阴风扑面而至,锋利的尸爪直逼唐娟面门。
唐苍惊怒交加,却被身前尸潮缠住,根本无法回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淡漠身影如鬼魅般掠至。
唐玄负手而立,稳稳挡在唐苍与唐娟身前。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唐苍一眼,没有半句问候,更无半分父子重逢的暖意,眼神淡漠得如同看待一个陌路老者。当年被逐出门墙的那一刻,他便早已与唐家恩断义绝,此番归来,不过是为了元素源心封印,而非唐家生死。
但他没有坐视不理,也没有直接横扫全场,而是立刻出手,尝试以净化之法解围。
唐玄双目微凝,指尖轻抬,一缕极淡的净化灵光自指尖流淌而出,没有惊天威势,却精准扫向最前排扑来的数具尸傀。他在试探,在测算,在寻找最精准克制魂火、又不触发邪法禁制的攻击强度。
灵光掠过,最前方几具炼魂尸傀眼窝中的蓝火猛地一颤,身躯僵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嘶鸣,轰然崩解,再无重组迹象。
初次尝试,有效。
可唐玄面色并未舒缓,反而愈发沉凝。
他能清晰感知到,尸傀魂火之下,缠绕着一层细密如蛛网的连锁禁制,一旦净化之力超出界限,或是灭杀数量过多,禁制便会瞬间引爆,非但尸潮会狂暴化,更会直接冲击源心阁本就脆弱的封印。
他不敢全力出手。
只能以最小的力量,一点点试探、逐步清理、尝试稳住局面,一边解围,一边推演最安全的破局之法。
“这些是炼魂尸傀,魂火为核,邪法为链,禁制锁魂。”
唐玄声音平静,指尖灵光不断轻点,零星灭杀扑来的尸傀,勉强稳住唐娟与唐苍身前的防线,却远未到彻底解围的地步,“我在试力,不可强攻。”
金光点点,零星灭杀,却挡不住无穷无尽的尸潮前赴后继。
唐苍与唐娟依旧要浴血死战,剑光纵横,灵力呼啸,每一次轰碎尸傀,便有更多尸傀补上。唐家修士死伤不断,防御光幕光芒黯淡,整道防线依旧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压迫感从未消散。
远处混乱人群之中。
吴天混在瑟瑟发抖的杂役里,垂首敛目,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成最怯懦卑微、不敢上前的模样。
识海之中,天启芯片全速运转,将战场之上的一切信息尽数捕捉、解析:炼魂尸傀以蓝火为魂,邪法驱动,不死不灭;唐玄已出手尝试净化解围,却受限于禁制不敢全力破局,只能勉强支撑;唐家防线濒临崩溃,源心阁近在咫尺,却被尸潮死死围困。
方才祖孙二人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唐苍三子,长子战死,是唐娟生父;三子失踪;次子唐玄,因拒婚被逐,此次被唐娟专程请回,唯一使命便是修补元素源心封印。
吴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脏在胸腔中无声收紧。
唐玄的试探正在奏效,一旦他完全摸清禁制规律,便能彻底镇压尸潮,随后立刻着手修复封印。
到那时,元素源心重归稳固,他潜伏多日、步步为营的计划,将彻底化为泡影。
元素源心……还在不在?
封印是否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唐玄一旦彻底稳住战局、开始修复,他这么久的隐忍、伪装、冒险,会不会全都成了一场空?
天启芯片能解析战局,能捕捉气息,却无法在这混乱厮杀之中,给出元素源心最确切的状态。
他不动,不声,不抢,不冲。
只是默默站在角落,将所有的担忧、急切与野心,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烽火更烈,尸潮未退。
唐玄指尖灵光闪烁,持续试探解法,勉强支撑防线。
唐苍与唐娟浴血死战,苦苦支撑。
父子旧怨未消,隔世恩怨难平。
而吴天藏在平凡杂役皮囊之下的那颗心,早已随着源心阁的方向,悬到了极致。
他在等,等一个唐玄全力试法、分身乏术的间隙。
一个足以让他趁乱潜行、直取目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