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和玛修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两只误入暴风中心的小鸟。
他们本来只是来告别的。雷兰要送他们回家,黑贞德要加入队伍,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然后拿破仑站了出来,然后雷兰开始说话,然后——整个世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立香不自觉地往玛修身边靠了靠。
“前、前辈……”玛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立香应了一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人。
他见过雷兰温和的样子。那个拍拍他肩膀说“孩子们该回家了”的雷兰,那个打了个响指就能恢复通讯器的雷兰,那个把黑贞德推过来时还顺手拍了她一巴掌的雷兰——虽然那一巴掌看起来有点疼,但那种随意里带着的亲近,是骗不了人的。
他也见过雷兰严厉的样子。那三巴掌打在黑贞德脸上的时候,立香差点冲上去拦着。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见黑贞德的眼神——那种被打完之后,反而变得清澈的眼神。
但他从没见过雷兰这个样子。
站在拿破仑面前的雷兰,像一柄出鞘的剑。
不,不对。
像一座山。
一座压在拿破仑头上的山。
回到迦勒底,两位少年少女却并没有放心下来,他们的心头仿佛压着一块重石。
立香是个普通人。
这不是自谦,是事实。他没有玛修那样渊博的知识,没有从者们那样强大的力量,没有雷兰那样传奇的经历。他只是个偶然被卷入这一切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他听不太懂那些话。
什么雅各宾派,什么雾月政变,什么贝多芬撕碎乐谱——这些对他来说,只是课本上的名词。他知道拿破仑是个皇帝,知道滑铁卢是个战役,知道《英雄交响曲》是首曲子。也听说过拿破仑在世界历史上有多么的伟大……但仅此而已。
他听不懂那些话,至少绝大多数听不懂。
毕竟历史学得不太好
但他能感受到那些话的力量。
当雷兰说“你从反专制的英雄,变成了你曾经推翻的统治者”的时候,立香看见拿破仑的脊背弯了一下。
当雷兰说“凡尔赛宫的镀金栏杆隔开了你和战场”的时候,立香看见拿破仑的手指在抖。
当雷兰说“你背叛了所有信赖你的人”的时候,立香看见拿破仑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整个欧洲颤抖的眼睛——垂了下去。
他听不懂那些话。但他能听懂那个“背叛”。
因为他好像在冥冥中,知道被信赖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前辈。”玛修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立香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
“我没事。”他小声说,松开了手。
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看着拿破仑——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英雄,此刻像一座正在坍塌的雕像——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只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想起雷兰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在骂拿破仑,但立香总觉得,雷兰骂的好像不只是拿破仑。
雷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战无不胜,忘乎所以?”
雷兰说:“你从革命的破局者,变成了旧世界的囚徒。”
雷兰说:“你用皇冠证明了自己的权力,也同时用它给自己的敌人递上了一把锋利的刀。”
这些话,好像也在说别人。
说某个……也可能变成这样的人。
立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以后他再看那些历史书的时候,大概会想起今天。
想起一个英雄,站在另一个英雄面前,被骂得抬不起头。
然后说出那四个字:
“……你说得对。”
……
玛修和立香不一样。
她是“学妹”,是“后辈”,是那个总是捧着书本的小姑娘。但她知道的东西,比立香多得多。
她知道拿破仑是谁。
不是课本上的那个拿破仑,不是历史书上的那个拿破仑,是真正的拿破仑——那个从科西嘉岛走出来的炮兵少尉,那个在马伦戈战役中力挽狂澜的将军,那个颁布民法典的立法者,那个让整个欧洲颤抖的皇帝。
她知道那些名字。
雅各宾派——那些在巴士底狱前冲锋的人,那些在热月政变中被屠杀的人,那些曾经把希望寄托在拿破仑身上的人。
贝多芬——那个把《第三交响曲》题献给拿破仑,又在得知他**后冲过去撕碎乐谱的人。玛修读过那段历史,她记得贝多芬的怒吼:“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现在他也要践踏人权,满足自己的野心!”
柯兰古、贝尔迪埃、内伊——那些曾经劝谏拿破仑、却被他挥挥手打发的元帅们。
她知道这些。
所以她比立香更懂,雷兰的那些话有多重。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精准地插在拿破仑最痛的地方。
玛修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一点一点矮下去。他的脊背弯了,头低下了,手指在抖。
她应该觉得痛快吗?
不。
她不觉得痛快。
她只觉得难过。
不是为拿破仑难过——拿破仑的失败是他自己的选择。她难过的是,她看见了一个英雄的陨落。
一个曾经光芒万丈的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她想起雷兰说的那些话。
“曾经的你会趴在地图上和士兵讨论战术,会在营地的篝火边听老兵讲战场故事,甚至会记得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那些篝火旁的夜晚,那些叫他“小伍长”的士兵们,那些和他一起睡雪地、一起分面包的战友——他们后来都去哪了?
玛修知道答案。
他们被留在了凡尔赛宫的镀金栏杆外面。
他们被留在了“陛下,里面太脏了”那句话后面。
他们被留在了拿破仑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玛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个无菌室,那些实验,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篝火”的童年。她没有可以怀念的战友,没有可以回忆的夜晚。
但她有现在。
有前辈,有医生,有迦勒底的大家。
有那么多人,愿意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如果有一天,她也变得高高在上,也忘记了那些曾经陪在她身边的人——
那她和拿破仑,有什么区别?
玛修打了个寒颤。
“玛修?”立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冷吗?”
“没有,前辈。”玛修摇摇头,“我没事。”
她抬起头,继续看着场中那两个人。
拿破仑还在那里站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化作金色的光粒,快要消失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你说得对。”
只有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里,装着他这辈子的所有。
玛修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不是英雄的陨落。
是一个人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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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舱体,静默的站在那里,仿佛不远处,还是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帝,以及战无不胜的圣人。
“前辈。”玛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您说,拿破仑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立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猜……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忘了那些人吧。”立香想了想,“那些叫他‘小伍长’的人。”
玛修没有说话。
她想起雷兰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篝火、关于面包、关于“记得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的话。
她想起拿破仑最后那个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感谢。
谢谢你骂醒我。
虽然已经太晚了。
“前辈。”
“嗯?”
“我们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
立香转头看她。
玛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那种光,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雷兰的眼睛里,在贞德的眼睛里,在黑贞德的眼睛里。
在每一个“还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的人的眼睛里。
他笑了。
“好。”他说,“我们不会的。”
他回眸看向身后的舱体,似乎透过它能看到某个令人无限回忆的地方。
但有些话,会留在活着的人心里。
——对不起。
——谢谢你骂醒我。
——我们不会忘记。
金色的光粒散尽,两个人消失在空气中。
远处的阳光照在这片空地上,照在那些曾经站过从者的地方。
一片寂静。
但那份沉默里,有无数的话。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金色的光粒散尽,拿破仑消失了。
雷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人群边缘那个白色身影上。
黑贞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从雷兰和拿破仑开始对话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动过。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个人——不是盯着雷兰,而是盯着拿破仑。
盯着那个和她一样,被审判的人。
“走吧。”雷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黑贞德抬起头,看着他。
“去赎罪。”
黑贞德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立香和玛修。那两个人的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她习惯看见的东西。只是……在等她。
“喂,让。”
“啊,什么?唔?!”
黑贞德下意识的回应,接着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拥入其中。
在充满震惊之余,是满心的喜悦。
此刻,她清晰的认识到,这并非放逐,而是为了他们的下一次更好的再会,做准备。
“去吧,希望下一次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也祝愿你能够获得自己的幸福。”
黑贞德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中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手指不听使唤的在他身上打转。
“好了,就这样去吧!”
说完,雷兰就将人推了过去。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藤丸立香他们,黑贞德抿了抿嘴,迈开了脚步。
灵子转移的光芒亮起,三个人消失在光里。
远处的阳光照在这片空地上,照在那些曾经站过从者的地方。
一片寂静。
但那份沉默里,有无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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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转移的光芒消散之后,迦勒底的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黑贞德站在舱体中央,白金色的瞳孔扫过周围那些冰冷的金属墙壁,扫过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扫过那些正用各种目光打量她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里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太……陌生了。
和她习惯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
“欢迎来到迦勒底。”
达芬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她上下打量着黑贞德,目光里有一种专业人士审视新事物的好奇。
“黑贞德小姐,或者说……龙之魔女小姐?”
黑贞德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达芬奇,落在后面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立香和玛修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她习惯看见的东西。只是……在等她。
“哼。”黑贞德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别指望我会感谢你们。”
没人说话。
没人反驳。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又忍不住转回来。
立香还是那个表情,玛修还是那个表情。好像她说的话,根本不需要被反驳。
“你……你们不生气吗?”她忍不住问。
“生气什么?”立香歪了歪头。
“我刚才说的话!”
“哦。”立香想了想,“可你确实不用感谢我们啊。是雷兰先生把你塞进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黑贞德愣住了。
这个逻辑……
好像没毛病?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玛修补充道,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很高兴你能来。”
黑贞德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
只有真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走吧。”立香转身,“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你饿不饿?食堂应该还有吃的。”
黑贞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她见过太多人。那些憎恨她的,那些恐惧她的,那些想利用她的,那些想杀死她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她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普通。
就好像她不是那个杀了无数人的龙之魔女,只是一个新来的同伴。
“有什么问题吗?贞德小姐。”立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如果没有的话,请跟上来。”
黑贞德抿了抿嘴,迈开了脚步。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达芬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有意思。”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