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利市的午后,阳光很好。
迦勒独自走在商业街上,手里拎着采购物资的布袋。阳光从街道两侧的梧桐树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行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有说有笑,有孩子举着棉花糖跑过,有老夫妻挽着手慢慢散步。
和NGL的尸山血海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迦勒走得很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悠悠地走路了。在安全屋里,每一步都要计算;在蚁巢里,每一步都在拼命;在据点里,每一步都踩在血迹和废墟上。
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人。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文具:精致的钢笔、彩色的墨水、封皮考究的笔记本,还有一套套排列整齐的素描本和炭笔。
迦勒的目光落在那些素描本上。
她想起凯特的日记本。
想起那些画了十几年的画像。
想起那句“不能忘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店主在柜台后翻着书。迦勒走到文具架前,拿起一本新的素描本,翻开,纸张洁白细腻。她又拿了一套炭笔,在指尖转了转。
如果用来画西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画西索?
画那个疯子?
画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头红色的乱发,画他削苹果时专注的侧脸?
迦勒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她还是买下了素描本和炭笔。
走出店门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把素描本收进背包,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东西,凯特的日记本。
她一直随身带着。
手腕上,那圈粉红色的念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没有解开它。
西索也没有问。
就这样,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迦勒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加快脚步,准备返回酒店。
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突然停下。
前面不远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身着素净的松绿色和服,面无表情的脸精致如画。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十年都没有变过。
莉莉丝。
迦勒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按向腰间的无限牌匣。
但莉莉丝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迦勒,眼中是一种迦勒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莉莉丝微微欠身。
“小姐,好久不见。”
迦勒没有回应。
她的念力已经开始运转,King牌在意识中悄然启动,分析周围的环境、可能的伏兵、最佳的脱身路线。
但莉莉丝依然没有动。
“只有我一个人。”她说,像是看穿了迦勒在想什么,“小姐不必紧张。”
迦勒冷笑:“一个人?十年前你也是一个人,结果呢?”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十年前,我是来执行命令的。今天,我是来求您的。”
求?
迦勒愣住了。
这个词,她从没想过会和莉莉丝联系在一起。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执行命令从不犹豫的莉莉丝,那个在森林里找到她时眼神冰冷的莉莉丝,那个在工作室里带走她时没有任何情绪的莉莉丝——
在求她?
“你什么意思?”迦勒问。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进小巷,示意迦勒跟上。
迦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小巷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莉莉丝停下脚步。
她缓缓跪了下来。
迦勒彻底愣住了。
莉莉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黑色的长刘海垂落,遮住了脸。
“小姐。”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迦勒听出了那平稳之下隐藏的颤抖,“请您回家族参加门之祭。”
迦勒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莉莉丝,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女人,现在跪在她面前。
“理由。”她冷冷地问。
莉莉丝抬起头。
那双从来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迦勒能读懂的东西。
绝望。
“上一代守门人,您的曾祖父,已经活了二百三十七年。”莉莉丝说,“他是上一任容器,这一代守门人,他在献祭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代价是生命与门绑定。只要门存在,他就不会死。但门的力量在持续侵蚀他。”
她顿了顿。
“现在,他的寿命已经到了极限。”
迦勒皱眉:“所以呢?”
“如果他死亡,体内的门之力会彻底失控。”莉莉丝的声音更低了,“那股力量足以杀死卡佩尔家族的所有人。主家、分家,甚至包括那些姻亲家的孩子。”
迦勒的手指微微收紧。
分家。
“小姐,您知道分家有多少人吗?”莉莉丝看着她,“三百七十六人。其中有老人,有婴儿,有从未参与过家族决策的无辜者。他们什么都不知情,只是因为是分家血脉,就要一起陪葬。”
迦勒沉默。
她想起凯特。
凯特也是分家的孩子。
他的亲人们,那些他从未提起过但一定存在的血脉,也会死。
“只有您能阻止这一切。”莉莉丝说,“因为您是这一代的容器,只有您能继承他的力量,让门重新稳定。这不是献祭,小姐。这是……继承。”
继承。
迦勒咀嚼着这个词。
“继承之后呢?”她问,“我成为新的守门人,被永远锁在那个地方?”
“您可以自由进出。”莉莉丝说,“契约已经修改了。家主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办法改变纯血的命运,而上一代守门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守门人自由’的条款。您只需要在门之祭上完成继承仪式,之后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迦勒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她找不到。
莉莉丝说的,可能是真的。
可是……
“我不会回去。”迦勒最终说,“家族的事,与我无关。分家的人,我可以想办法转移。但我不再是‘容器’了。我是我自己。”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站起身。
“小姐,我理解您的选择。”她说,“但我也有我的职责。”
她双手结印。
迦勒瞬间感觉到不对。
体内的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完全无法流动。她想抽出牌匣里的牌,但手指根本动不了。想后退,但腿像是灌了铅。
那是家族秘传的“容器限制术”。
专门用来压制失控的容器。
莉莉丝十年前就用过这招。
“莉莉丝……你……”
莉莉丝走到她面前,轻轻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对不起,小姐。”她低声说,“等一切结束后,您可以杀了我。但现在,请您跟我回去。”
迦勒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是莉莉丝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和远处商业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的和平景象。
手腕上,那圈粉红色的念丝微微发光。
但秘术压制下,那光芒太微弱,什么也做不了。
意识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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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飞艇的舱室里。
手腕和脚腕上扣着特制的念力锁链,金属冰凉,但不造成痛苦。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念力依然被压制着。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舱室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云层在下方缓缓飘过。
莉莉丝坐在那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小姐醒了。”她说,“要喝水吗?”
迦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莉莉丝,看着那张十年不变的脸。
“飞多久?”
“六个小时。”莉莉丝说,“明天天亮前,我们会到达族地。”
迦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King牌的推演能力虽然被压制,但还在。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莉莉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没有阻止。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舱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飞艇引擎的低鸣。
不知过了多久,迦勒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粉红色的念丝还在。
但光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她忽然想:西索会发现她不见了吗?
那个疯子,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削苹果吗?
还是已经发现她不在酒店了?
他会来找她吗?
迦勒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需要冷静,需要计算,需要——
手腕上的念丝,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迦勒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圈念丝,看着它在昏暗的舱室里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光芒。
一下。
两下。
像是心跳。
又像是……
什么人的呼唤。
迦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念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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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利市,酒店房间。
深夜。
西索刚结束对小杰和奇犽的“指导”,两个少年累得爬回自己房间,倒头就睡。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窗台上削苹果。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刀锋划过果皮,薄薄的一层,连成一条,一次都没有断。
削完,他切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那是留给迦勒的。
已经十点了。
迦勒还没回来。
西索咬着苹果,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太在意。那个女人经常一个人待着,可能在街上多逛了一会儿,可能又去买那些奇奇怪怪的制卡材料了。
十一点。
十二点。
苹果在盘子里慢慢氧化变色,边缘开始发黄。
西索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
凌晨一点。
他放下那个已经变色的苹果,站起身。
走到迦勒的房间门口,敲门。
没有回应。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背包和物资都不在,但她的个人物品还留着。
这意味着她不是主动离开的。
西索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闭上眼睛。
感知那股残留在迦勒手腕上的念痕。
那是他昨晚无意识缠上去的念丝。本来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欲的表现,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她是我的”的宣告。
但现在,它成了唯一能追踪她的线索。
念痕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正北方向。
距离……很远。
西索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容。
他走到窗边,看着正北方的夜空。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乱他的发丝。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小迦勒……”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又想一个人跑掉吗?♠️”
念丝在他身周缓缓展开。
粉红色的,带着暗红色的光泽。
像是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
是为了追回某个,不坦率的人。
西索的身影从窗口跃出,落在对面的楼顶。
他没有带行李,没有做准备,甚至没有和小杰奇犽打招呼。
只是顺着念痕的方向,向北追去。
月光下,他的红色发丝像燃烧的火焰。
暗红色的念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
像流星。
像奔赴战场的战士。
像……一个终于直面“在意”的疯子。
北上的飞艇里,迦勒忽然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粉红色的念丝,正在微微发光。
比之前亮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靠近。
迦勒盯着那圈念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很淡。
但确实是笑。
那个疯子,他果然来了。
莉莉丝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皱眉。
“小姐?”
迦勒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床板上,闭上眼睛。
唇边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窗外,夜色渐深。
飞艇继续向北。
而南方的夜空下,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来。
距离,正在一点一点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