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观景车厢。
温暖的光晕从穹顶洒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典雅的黄铜装饰上投下柔和的反光。窗外是永恒流转的星海,偶尔有星云的碎屑掠过舷窗,拖曳出转瞬即逝的彩色光带。
林尘靠在那张背靠星海的固定座椅上。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慵懒地陷进椅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膝头摊着那本厚重的古籍。
书页上的文字古老而繁复,在列车平稳运行的细微嗡鸣声中,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那双左蓝右红的异色眼眸,此刻正透过舷窗,望向列车后方那片渐渐远去的星域。
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第四个星域。
第124颗星球。
就在刚刚,星际和平公司丧失了这里的控制权。
如今这个星球上,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只余下无数被解放的奴隶,无数被摧毁的压迫机器,以及……无数在绝望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触感微凉而粗糙,让他想起某些更遥远的记忆——
“灰烬之歌”星球上冰冷的金属项圈。
垃圾堆里那具残破的机械狐狸。
以及,那个暴雨之夜,掌心第一次亮起的橙红色光芒。
“……在想什么?”
轻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尘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开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憋不住。”
“哼!”
花火从沙发上跳下来,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三两步就蹦到他身边。她今天穿着一套新换的衣裙——裙摆上多了几圈荷叶边,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走动时整个人像一朵移动的彩色棉花糖。
她先是绕着他的座椅转了两圈,然后“啪”地一下趴在他椅背的顶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上方俯视着他。
这个角度,她散落的双马尾几乎要垂到他的书页上。
“亲爱的,”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不满,“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谈什么?”
“谈——这——个——啊!!”
花火一把抓住自己的马尾辫,把发梢在他面前晃了晃,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证据。
“我们已经旅行过四个星域了!!你解救了124个被压榨到极致的星球,让星际和平公司直接或间接地失去了这四个星域近乎三成的控制权,炼金骑士的名号更是传得相当响亮,那些被你救过的人甚至开始给你立雕像了!立雕像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已经从‘通缉犯’升级成‘传奇’了!!”
她顿了顿,腮帮子鼓得像个充气过度的河豚。
“但——是——”
她把“是”字咬得特别重,尾音拖得老长。
“这一点乐子都没有啊!!”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塌塌地趴在椅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却从下往上翻着看他,眼神里满是控诉。
“回回都是变身,刷卡,终结一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公司的战斗员,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打起来毫无还手之力,输的时候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撤退的时候甚至还很有礼貌地鞠个躬!!鞠个躬诶!!这还是反派吗?这比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还无聊!!”
她越说越激动,从椅背上弹起来,赤足在地毯上踩来踩去。
“花火大人承认,一开始看你变身确实很帅,刷卡的时候很酷,终结技释放的场面很燃——但是!!同样的戏码看四遍、看四十遍、看一百二十四遍之后呢?!别说花火大人了,就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感觉无聊了!!”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那个直播设备,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这几天的直播人数已经不足巅峰时期的七成了!!弹幕里全是‘又是公司狗’、‘什么时候来点新花样’、‘摄像头呢?能不能整点活’——花火大人被他们叫‘摄像头’诶!花火大人什么时候成摄像头了!花火大人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当你的官方战地记者的!!”
她把直播设备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虽然花火大人说过,如果没有乐子的话,就要离开,但你也不能这样吧??我还没体会到什么乐子呢!怎么就进入这么老套的爽文救世主剧情了?这不合理啊!!花火大人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
林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眼眸平静得像两潭古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淡淡的……纵容?
“……你就知足的享受这段时间的平静吧。”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动书页,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花火眨了眨眼。
“嗯?”
她凑近他,小脸上满是不解。
“什么意思啊?”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在书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了那本古籍。厚重的封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
“你以为公司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
花火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因为……他们打不过你?”
林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呵。”
他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四个星域对于公司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花火,那双异色眼眸中,此刻终于有了些许波澜——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洞察。
“他们派出的那些战斗员,那些看起来‘不堪一击’的部队,那些‘惨败’之后还有礼貌撤退的举动——你真的以为,是因为他们无能吗?”
花火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是说……”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失去这四个星域的控制权。”
林尘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被我摧毁的,只是那些最露骨的压迫设施,最明目张胆的剥削机器。而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更隐蔽的、更‘合法’的剥削体系,纹丝未动。”
他顿了顿。
“而他们,已经通过这些‘损失’,得到了他们更想要的东西。”
花火的眼神变了。
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此刻悄然褪去,露出了下面那属于“假面愚者”的、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
“……你的数据。”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确切的来说是我的炼成能力和骑士装甲的确切数据。”
林尘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托某位小姐每次都在直播的福,我的战斗花絮已经彻底遍布整个星际网络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刷卡,每一次炼成阵的展开,甚至每一次变身时能量波动的频率——都被无数双眼睛记录、分析、建模,试图找到我的薄弱处还有弱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窗玻璃上。窗外,星海的光芒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每一次他们看起来都是惨败,但他们派出的对手却是在一次次地加强的。从最初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普通安保,到后来的精锐战斗员,再到最近几次出现的、配备了专门针对我能力设计的装备的特遣队——”
他回过头,看向花火。
“四个星域的战斗下来,他们也在慢慢地探明我的‘极限’。”
花火沉默了。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玩味光芒的大眼睛,此刻静静地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所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你一直在让他们测?”
林尘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花火愣了两秒,然后——
“哇哦。”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不是之前的撒娇或委屈,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狩猎者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所以——马上——要进入**了吗?”
她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的座椅扶手上,小脸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亲爱的,你是在钓鱼对不对?你一直在钓鱼!!你故意让他们测,故意让他们以为摸清了你的底牌,然后——等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啪!!”
她用力一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掀桌子!!!”
她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灿烂得像是偷到了宇宙最甜糖果的小孩。
“花火大人就知道!!就知道你手里一定还攥着什么!!”
林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芒,比窗外任何一颗恒星都要炽热。
他沉默了两秒。
“……你作为泄露数据的第一责任人,就没有半点自觉吗?”
花火“切”了一声,直起身,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
“哼!少来!说的跟如果你不愿意花火大人能直播出去一个镜头一样!!”
她用手指戳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你——手——里——一——定——攥——着——什——么——底——牌——!所以才一直放任花火大人!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林尘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个子,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终于加深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也许吧。”
花火的眼睛更亮了。
她嗖地一下又凑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甜腻和致命的危险:
“亲爱的~~能不能给花火大人剧透一下?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新的形态?新的卡牌?还是——更厉害的东西?”
她眨眨眼,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颊。
“花火大人保证,绝对不说出去!最多——最多就是直播的时候给观众们一点小小的提示~让他们期待一下下~”
林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
“你看。”
花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窗外的星海,不知何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光点所覆盖。
不是星光。
是舰队的航行灯。
无数艘战舰,从四面八方缓缓驶出跃迁通道,如同从虚空中浮现的幽灵,将他们的星穹列车团团包围。
舰身上,星际和平公司的徽记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主舰的舰桥上,一面巨大的光幕缓缓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花火熟悉的身影——
托帕。
以及她身后,更多穿着公司高级制服、面色冷峻的高管。
而在舰队的最外围,还有更多气息诡异的存在——那些不属于公司、却显然与公司达成了某种协议的“观察者”们,正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等待着这场大戏的开幕。
花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林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花火猛地回过头。
林尘已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那本厚重的古籍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收好。他的西装依旧笔挺,发型依旧慵懒,整个人依旧散发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但花火看到了。
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
冷芒。
那是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亲爱的……”
花火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那不是恐惧。
那是兴奋。
是期待。
是终于等到“乐子”降临时,难以抑制的颤栗。
“这次,可以玩个大的了吧?”
林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眼眸中,此刻流转着花火从未见过的光芒——
是橙红色的炼成之光,是暗紫色的怨魂之息,是更深处的、她无法辨认的、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存在。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还藏着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
欲望驱动器,无声浮现。
那枚“九天之狐”核心,温暖地脉动着。
林尘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属于猎手的笑容。
“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窗外,舰队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而天幕之上,四个世界的无数观众,正屏息凝神,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