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预想的要深。
艾理亚举着火把走在队伍中间，火光照出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那些凿痕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硫磺结晶，有些却还留着新鲜的裂口，显然最近有人在这里活动，而且人数不少。
“小心脚下。”
走在前面的月见忽然低声提醒。他的两名下属立即放缓脚步，艾理亚抻着脖子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去，只见通道的地面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灰袍少年下意识地往艾理亚身边靠了靠，年轻男子的脸色也再次变得苍白。
艾理亚默然而立，稍稍握紧了身侧的剑。
“应该是那伙人。”月见蹲下身，指尖轻触地上的拖痕，神色凝重，“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拖拽的方向……和我们前进的方向一致。”
三天。
艾理亚的心中略感沉重。眠被红衣女煞带走还不到四个小时，这痕迹自然与她无关，但说明这条通道确实通往某个聚集地，并且那里的人应该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活动。
“继续前进吧。”她沉声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又前进了约莫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得宽阔，两侧出现了更多人工修葺的痕迹——粗糙的石柱、半塌的拱门、甚至还有几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一片漆黑，感知探入也觉察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空洞的回响。
这时月见的一名下属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有动静。”他侧耳倾听，压低音量说，“人数不少。”
艾理亚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果然，从通道更深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叫骂声、啜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声音经过岩壁的折射变得模糊不清，不过可以确定人数不少，约有十几人。
“我先进。”艾理亚不由分说地向前迈出一步。
她身上有先前在迷宫里获得的元素长衣护体，还有“复仇”技能作为最后底牌，比其他人更适合探路。
月见皱眉，刚要说什么，艾理亚已经熄灭火把，身形隐入黑暗之中。
鹰眼开启。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两色，时间的流速也变得缓慢。
艾理亚贴着岩壁向前移动，脚步放至最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大石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嘈杂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艾理亚在门边停下，借着鹰眼的视野向内窥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营地，十几个人或坐或躺，围在几堆篝火旁。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武器随意地搁在身侧，有几个人的脚边还扔着酒瓶和吃剩的骨头。洞窟深处有几个铁笼，里面隐约能看见蜷缩着的人影。
艾理亚若有所思，这些人应该就是之前路人和灰袍少年提到的，占据教堂地下的那群人。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大多在初级魔法师到二等中级魔法师之间，但胜在人数众多，若是一拥而上，确实是不小的麻烦。
不过，这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洞窟另一侧的一个通道入口上。那里有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成人手臂粗的锁。
意识地图上，眠的蓝点就在那扇门后方不远处。
就是那里。
然而就在她凝神观察那扇铁门的瞬间，艾理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熟悉的干扰感。
这种感觉从进入教堂后就一直存在，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那层妨碍感知的结界效果便明显减弱，这也是为什么她之前能在地图上追踪到其他敌人的位置。可现在，当她的感知试图触及那扇铁门时，那种凝滞感再次出现了。
并不是错觉。
艾理亚眼眸沉凝，对方大概是设了两层结界，外面那层只是用来蒙蔽外人的幌子，主要目的为了隐藏教堂底下这片空间的存在，而真正的结界，设在这里——那扇铁门后面。
设立结界之人真正要保护的，是门后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猛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理亚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蜷缩在洞窟角落的身影，从身形看是个女性，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她靠坐在墙边，一腿蜷曲一腿伸直，似乎受了伤。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艾理亚藏身的方向。
艾理亚心中一凛。对方看见她了？不，不可能，她藏得很好，普通人绝不可能发现——
不等她多虑，那名女子动了。
她缓慢地抬起手，动作因为伤痛显得僵硬而艰难。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半低着脑袋，用地面的尖锐处划破手指，然后在身侧的地面上画着什么。
艾理亚凝神细看，鹰眼的慢速让她清晰地捕捉到那个轨迹。
那是一幅画在地上的简图。
她先画了一个圆圈，应该是这个洞窟的轮廓。然后在圆圈的一侧，画了一个方块，代表那扇铁门的位置。接着，她在方块旁边画了两个小叉，又在方块正下方画了一个更大的叉。
三个叉。
艾理亚眉头微皱。她瞥了一眼意识地图，地图上显示铁门附近只有两个淡淡的红点，而且位置和女子画的小叉并不完全重合，如果她说的是守卫，那第三个在哪里？
女子没有就此停下，她的手指接着动了，在那个大叉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线，像是某种能量波动。
艾理亚陷入沉思，那是陷阱的意思吗？
她继续移动，在铁门和那些叉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指向铁门右侧的岩壁，最后在岩壁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形。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靠在墙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双眼睛却依然睁着，紧紧望着艾理亚，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理解。
艾理亚将这幅简图深深印在脑海里，接着朝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女子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旋即缓缓阖上了眼睛。
见状，艾理亚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回到队伍中，她迅速将里面的情况和那幅简图复述了一遍。
“那些人……”灰袍少年悄悄看了眼艾理亚，欲言又止。
艾理亚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蜷缩在铁笼里的人，多半是被这伙强盗掳来的无辜者，其中有几个身形特别娇小的，很可能是孩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坚定。
“先救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然后回来处理他们。”
月见看着艾理亚片刻，微微颔首。
他收到的命令只有支援和保护艾理亚，至于其他，他不会多加上心。
“我刚才感知过那扇门，门后方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很可能连接着更深处的空间，不过……”艾理亚顿了一下，目光微沉，“我的感知在触及那扇门时受到了明显的阻碍。那里应该有一层结界，而且比地面上那层更强。”
“两重结界？”月见略显惊讶，“难怪这地下的规模如此之大，查博尔城却毫无动静，恐怕也是倚仗了这个。”
接着他垂首看向地上艾理亚勾勒出的简图，眉头皱起：“三个叉……那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不知道。”艾理亚摇头，“但她画得很清楚，大的那个和小的不一样。”
这时灰袍少年开口说：“会不会是陷阱？”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
少年指了指那两个小叉的位置：“如果这两个是守卫，那这个大的……以前我下来的时候曾偷听到巡逻的人说过，他们设下的机关有些很明显，能看见，有些隐蔽在暗道里，不容易被发现，还有些……说是用术法设的，就算是有点实力的修炼者也不一定能察觉。”
月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也难怪她要特意画出来。”
“那条弯弯绕绕的线呢？”年轻男子有点好奇地问。
“应该是安全路线？”灰袍少年不确定地道，“避开守卫和陷阱，直达门边。”
闻言，月见认真瞧了瞧那条线的终点——铁门右侧的岩壁，沉吟片刻后开口：“那里应该有什么。暗门？或者是结界的薄弱点？”
“不管是什么，”艾理亚站起身，“先进去再说，我们等不了太久。”
“能信吗？”月见看向艾理亚沉声问道。
艾理亚沉默下来，可她倏地想起方才那双眼睛。
“能。”她回答。
月见没有再问，他转向两名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再次问艾理亚：“准备好了？”
艾理亚握紧手中的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