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安洁下了车。
那是辆幽灵列车，司机是一位贪吃的幽灵魔女。
樊安洁和她交谈过几句，期间对方一直在往嘴里塞着蛋糕。
樊安洁记得那种款式，克拉肯不久前还询问过她对外观的意见。
海妖甜品。
幽灵魔女从牧海者星域出发，途径星界、巨龙星域、烈阳星域……眼前的星域亦是银轨中的一站。
自从那件事之后，幽灵魔女们的工作路线就从“主位面与附属位面之间”变成了“星域与星域之间”。
“要跑的路远了不少，”等车的时候，幽灵魔女咽下嘴里的蛋糕，很认真地说，“风景看多了也挺无聊。不过钱多了不少，倒也挺好的，嗯！”
想远了。
樊安洁将思绪拉回，眼前是一座空间站。
形态各异的种族参差，一扇扇巨大的光幕后连接着不同的恒星系。
魔女们本身就有这方面的研究，加上她们恐怖的适应与进化速度，几乎在那件事后的一周内，萦绕着魔力的跨星系跃迁门就被架设在最初的魔女星系的各处。
让她想想。
目的地是……
织女恒星系的第四颗行星，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未央？
她跳了跳，试图看清楚被一位魁梧魔女的脑袋所遮挡着的指路牌。
运气好好！
牌上大大的通用语字样正是“织女”。
她循着人流往前走。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指挥着月兔们进行建造？
还是……跟新认识的朋友们准备一场聚会？
眼中闪过一点，一缕，一片红色。
哦——对。
按之前的历法，今天是除夕来着？
她揉了揉脑袋。
尽管忘了不少事，但是她可没忘记——
除夕是个团聚的日子。
她忽然有些忐忑。
这样的日子，她一定是在跟家人待在一起吧？自己这样突兀的出现，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脑子一热就跑过来了，之前的自己怎么不先好好想想呢。
真是的。
她有些打退堂鼓。
但眼下已经到了对方家门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甩甩脑袋，小声嘀咕，“大，大不了到时候先来一句‘阿姨们新年好吖，我是来拜年的。’……”
“不对不对，哪有人除夕来拜年的。”
“那就说‘拜个早年’？”
“那也太奇怪了吧！”
“不行不行。”她拍拍脸颊，“我得再好好想想。”
……
结果还是没想好。
脚接触空岛的石板路时，樊安洁如此想到。
“那么小妹妹，我就送你到这里喽。”开着狮鹫车的帅气魔女拍拍手说道。
“啊，好的，谢……”
没等她道谢的话说完，魔女消失在云中，“回见哦——”
“……”
善良的怪人。
她试探性地踩了踩石板路，很坚实。
空岛不大，这点她在靠近时就知道了。
甚至也没有什么干扰项——指其他的住户。
整片空岛上只有森林，岛心湖，以及一座小屋。
石板路穿过森林，延伸向空岛的深处。
看来，只要沿着石板路，就能抵达小屋门口。
思绪伴随着脚步。
她开始回忆起一些片段，一些深刻到即使忘记也会在眼前浮现的画面。
魔女之家的初遇。笨拙而美丽的店员小姐。
生日宴会的礼物。独特而漂亮的蓝色宝石。
海妖之日的并肩……
拉帕雅内的重逢……
……
以及最后的决斗。
穿过森林，橘色的光线打在脸上。
那座小屋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目的地近在咫尺。
她的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见到她……
自己该说些什么呢？
自己能说些什么呢？
“你好啊，我是你的超级伙伴，虽然现在丢失了些记忆，但是我还是我哦。”
还是——
“没忘记我吧？几个月没见你变化还蛮大的嘛，最近在做什么呀？”
还是——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樊安洁，活生生的，现在就站在你眼前哦。”
……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在距离小屋的门口只有两三步的时候停下。
她有些不安。
这不安不是现在才出现的。
她有些恐惧。
这恐惧伴随她的想象而生。
“……”
自己，果然还是……
“因幡因幡？你跑哪去了，今天不是要陪我准备……”
门突然开了。
就在樊安洁低着头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
对面的魔女已经愣住了。
“……安洁？”
“……是我。”她脑袋一片空白，只听见了自己这样说。
“安洁……”魔女又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是我。”她又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对面的魔女沉默了。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
对方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着，垂在身旁一侧的手虚虚地合着，脸上闪烁着点点的泪光。
“笨蛋——”
猝不及防，又或者只是她反应慢了些。
“欢迎回家……”
被紧紧地抱着，她听见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醒过来了……”
唉——
结果自己想了那么久的开场白，一个也没用上呢。
她轻轻地歪着头，靠在某人肩上，手环着某人的背。
有点遗憾。她想。
但好像也不是很遗憾。
……
“我想想，春联得买，窗花也买点，年货之前就准备好了……”洛晓晴掰着手指头数，“ 对了，年夜饭你想吃什么？”
洛晓晴向着一旁的樊安洁提问。
樊安洁刚从摊位上买下两串糖葫芦。她把其中一串塞进洛晓晴嘴里，自己咬下一颗山楂，一边嚼一边思考。
“吃什么……没想法。”
洛晓晴于是决定，“那就稍微买些食材，到时候再说。”
樊安洁对眼前每样或新或旧的东西都充满好奇——她还在努力适应这个已经大变样的“新世界”。
她拿起一个会唱“耶咦耶咦耶咦喔吼吼……”的灯笼，举到眼前端详，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我们家里需要吗？”
洛晓晴愣了一下，然后说：“需要。”
樊安洁转头看她，微微歪头：“真的需要？还是只是因为我问了？”
洛晓晴想了想，回答：“拿回去挂在窗檐下，也能多些年味。”
樊安洁凑到她眼前，“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是你耳朵红了诶。”
“诶？”洛晓晴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然后她看见眼前魔女的坏笑。
被诓了。
“哎呀，不坦诚的家伙～”
樊安洁眨了眨眼，然后弯起眼睛。那个笑容从眼角先开始，最后落在嘴角。虎牙露出来一点。
洛晓晴揉了揉樊安洁的脸。
她买下了那个灯笼。
……
年夜饭。
洛晓晴穿着围裙，尽管做饭相关的法术已经方便到就像预制菜，各种法师之手近乎厨艺全能，但洛晓晴还是酷爱自己亲手下厨。
这也许源自对第一故乡的思念。
按照原定计划，樊安洁只需要等着吃就行。洛晓晴的厨艺虽然比不上苏雨澜那种老妈子级别，但也足够做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可她在客厅里坐了会，逗了会因幡因幡，有些闲不住。
她跑到厨房门口探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等着就行。”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樊安洁就真的站在门口看着。
看了一会儿，又开口：“真的不用？”
洛晓晴转过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沉默了两秒。
“……那你帮我洗菜吧。”
樊安洁立刻跑进厨房，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备菜很顺利。洗净、切好、开火。
然而就在这要紧关头，一则通讯打进了洛晓晴的终端。
“我去接一下。”洛晓晴擦了擦手，“你先别动锅，等我回来。”
“好～”
洛晓晴走出厨房。
五分钟后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樊安洁正试图把一摊半糊的东西藏到锅后面。
“安洁——那是什么？”
“咳咳，”樊安洁干咳两声，“这是我炒的菜啦，只是不小心把糖当成盐了……”
她看了看那盘卖相惨烈的菜，又看了看洛晓晴的表情，不太确定地补充：“……其实，看着也不是不能吃？”
洛晓晴盯着那盘菜，又沉默了两秒。
“……要不，我们吃火锅？”
“火锅——”樊安洁眼睛亮起来：“好。”
于是年夜饭变成了火锅。
食材简单，但热气腾腾。
……
织女恒星系在幻梦界的入口处。
托后者的福，恒星系内充盈着原始梦质。运气好的时候，这些梦质甚至会连成一片，构成如梦似幻的景象。
在这样的前提下，所能看见绽放的花火也与平常大有不同。
不仅仅是硝石火药创造的火光，也不只是魔力所创造的光点线条，而是掺杂了梦的能量凝结成的光点，绽放时会短暂地映出看过它的人心里最温暖的记忆。
洛晓晴特地搬了两块躺椅到自家阳台上。
“很好看的。”她向樊安洁保证。
“那安洁小姐就勉为其难地期待一下喽。”樊安洁眨眨眼。
洛晓晴把躺椅靠在一起。
二人并肩躺在躺椅上。
还没到时间。
晴朗的夜空中，群星闪烁着，微粉的、犹如缎带般的景色延伸着，横跨天际。
万籁俱寂。
只剩下身边人的呼吸声。
樊安洁看见店员小姐拿起终端看了眼时间，转过头对自己说：
“还要等几分钟。”
“没关系，这样的景象也挺好看。”
沉默。
十几次呼吸声过后。
她听见身旁的店员小姐的声音，“安洁？”
“我在。”
“……我有的时候会梦见一些场景。”
樊安洁侧过头去看她。
“是什么？”
洛晓晴看着天空，没有转头。
“如果我那个时候迟疑了，如果我那个时候没能救下你，会是什么样……”
“如果你没能醒来，那会是什么样……”
“你害怕那样的场景吗？”
“也许一开始是害怕，”洛晓晴继续说，“……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之后，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她听见对方的深呼吸。
她看见对方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见对方那双玫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
她听见对方的声音：
“我想和你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樊安洁眨了眨眼。
“店员小姐原来是这么想的吗？”她的语气轻快，带着点惊讶，“真可惜，我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哦。”
洛晓晴愣了一下。
“……是吗？”
那双玫红色的眼眸暗了暗。
“晓晴。”
樊安洁忽然叫她的名字。
“诶？”
“洛晓晴。”
她撑着躺椅坐起来，俯身看着那个有点失落的笨蛋。
“听好了，我是个很贪婪的人。所以我不只是想和你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她一字一顿。
“我想和你一起过——”
余生的每一天。
第一缕灿烂的流星在这时升上天空。
“砰——”
璀璨的花火在头顶绽放，也盖住了樊安洁的后半句话。
洛晓晴不会读唇语。
洛晓晴睁大了眼睛。
“安洁！”她一把抓住樊安洁的手，“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樊安洁弯起眼睛，盯着天空，笑。
“不说～”
一个笨蛋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再说一遍好不好？”
又亲了一口。
“再说一遍好不好？”
又亲了一口。
如此反复。
最后樊安洁实在受不了，伸手抵住那个笨蛋的额头。
“你的听力没那么差！”
“我不管！刚才那句我就是没听清楚！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安洁～好安洁～”
樊安洁抖了抖：“你怎么也夹上了？”
“好不好嘛～”
“……答应你答应你，别再用这种声音了，太吓人了。”
“那我要你每天都重复一遍给我听。”
“不——”
“安洁～”
“……不是不行。”
透过笨蛋的发丝缝隙，她在天空中看到了自己。
“真是个好结局啊。”她听见谁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