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师已经完全石化了,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荒诞绝伦的一幕:三炮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投入地唱着某「不知名」的「弹棉花」;风间瞬抱着头狼狈地在小小的舞台中央躲闪,时不时发出痛哭声;那可怜的三味线拨子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击打声和人体的闷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翩翩起舞,好似伴舞团一般。
「哎呦喂!弹棉花呀弹棉花!」
「半斤棉弹成了八两八!」
「梆!梆!梆!」
「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
「梆!」
「弹好了棉絮姑娘要出嫁!」
「梆!梆!梆!梆!!!」
最后一段,三炮唱得尤其用力,手中的乐器也敲得格外密集。风间瞬终于忍无可忍,瞅准一个空档,嗖地一下从她身边蹿开,躲到了设计师的工作台后面,揉着被敲得发红的肩膀直吸气。
歌声戛然而止。工作室里只剩下三炮微喘的粗气和风间瞬吃痛的抽气声。
三炮睁开眼,看着躲远的风间瞬,意犹未尽地放下三味线。她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转向设计师,用鼻孔看人,「怎么样?感受到艺术的震撼力了吗?这就是我的风格!原生态!接地气!灵魂呐喊!」
设计师依旧保持着石化的姿势。过了好几秒,他才像被按了重启键一样,缓缓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却不是看向三炮,而是越过她,看向躲在桌子后面揉肩膀的风间瞬,又看向那把被暴力对待后显得更加破旧的三味线,最后落在三炮那张泛着红晕、写满了「快夸夸我!」的脸上
忽然,设计师的眼眶渐渐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抬手,鼓起了掌。
掌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啪——啪——啪——
三炮愣住了,风间瞬也忘了揉肩膀,抬起头。
设计师的掌声缓慢而有力,他脸上没了之前的职业假笑和怨气,也没了看到风间瞬画稿时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被触动,又像是被某种生命力所击中。
「好……」设计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手,深深地看着三炮,「……太好了。」
三炮有点懵,「……哈?好?」
「纯粹。」设计师说,「三炮先生,您的『艺术』,无关技巧,无关形式。它直接,它暴力,它不讲理,就像一股野生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条条框框!」他握紧了拳头,「这种不顾一切表达自我的力量……这种源自生活最底层的粗粝生命力!天呐!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灵魂深处之回响吗?!」
他猛地冲到设计台前,一把抓起三炮之前那张被他评价为『没放盐的拉面』的草图。
「黑色西装!红领带!白衬衫!简洁!利落!但缺什么?就是这种内核!这种打破常规的野性张力!」
他拿起铅笔,开始在草图边缘飞快地勾画。「不需要繁复的装饰!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打破平衡的元素!比如……」
「就像刚才那阵混乱的、真实的声响留下的痕迹!对!破坏感带来的冲击!这就是您的『神秘感』!您的『神圣感』!因为真实本身就是神圣的!」设计师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风间瞬和三炮对视一眼,默契地说了一句:
「这人怕不是疯了?」
三炮看看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设计师,又看看草图边缘那几道她完全看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线条,最后看向风间瞬。
他正从工作台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饭团。他感受到三炮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再次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跑?
三炮想要的效果……好像达到了?但过程……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为什么明明是她的艺术「打动」的人,最后夸的还是风间瞬那混蛋带来的灵感?!
这叫什么事儿啊!
「那个……」三炮试图找回场子,「所以……决胜服……」
「包在我身上!」设计师拍着胸脯保证,「三炮先生,风间大师!请放心!这件作品,将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它将融合您的生命力和大师的留白意境!三天!不!两天!我就把最终设计稿交给你们!现在,请允许燃烧我的艺术之魂吧!哟西!」他抓起草图,像捧着圣物一样冲到工作台深处,立刻投入到忘我的创作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拥抱过去……创造未来……直面恐惧……斩断循环……二五仔——!!!」
三炮和风间瞬被晾在了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
二五仔那对嘛?
风间瞬耸耸肩,把另一个完好的饭团递给三炮:「走吧,再待下去他要走火入魔了。」三炮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嗯。
直到走出工作室,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三炮才咬了一大口饭团,用力咀嚼,仿佛在啃设计师的脑袋。「气死我嘞!」她抱怨着。
风间瞬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旁边。「效果挺好,不是吗?」
「好个屁!我的功劳!那是我唱的!我敲的!我打的!」三炮愤愤不平。
「嗯,你敲得挺卖力。」风间瞬点点头,抬手揉了揉之前被敲得最狠的肩膀,「是个人物,是个艺术家。」
三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饭团全塞进嘴里。
「现在去哪?」风间瞬问。
「上学!」三炮没好气地说,步子加快了。「还能去哪!」
风间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她的步伐。三炮跑得很快,风间瞬始终落后她一又二分之一个身位。穿过学院的拱门,向手纲小姐打个招呼,走过熟悉的林荫小道,三炮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图书馆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风间瞬。风间瞬也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图书馆那几个大字。
阳光真好,不是吗?
三炮抬起手,眯着眼看了看刺眼的太阳,然后把手揣进外套口袋,与风间瞬道别。
风间瞬看到一个人正微笑着向他招手,不是别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