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泞渊又一次来到了基地厚重的大门处,沿着金属阶梯拾级而上,登上了哨站高处狭窄的观察平台时,身后主实验楼的方向正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而自己面前,基地大门处厚重的隔离门,正随着液压装置的全力运转,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逐渐缓缓关闭,准备彻底将内外隔绝。
他的目光穿透了门扉间尚未完全闭合的狭窄缝隙,锐利地投向了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借着朦胧的月色与导弹爆炸的余光,他望见了接天连夜的、蠕动着的坍缩体集群,如同污浊的潮水般,将整个地平线染得愈发昏沉窒闷。
它们正朝着基地的方向,缓慢却坚定不移地逼近着。
江泞渊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场防御战,形势到底有多么的严峻。
或许用不了多久,当防线彻底溃破时,自己便不得不返回自己的世界,并等待着又一次,在那些支离破碎、充满死亡的时间线中,重新再度随机“进入”,面对更糟的可能性。
部署在基地外墙哨位上的R-11a突击动力装甲已经自动激活。
它们肩部的导弹发射器正在随着机体转动,自动索敌系统锁定了进入射程的坍缩体,尾焰骤然点亮了漆黑的暗夜,炽热的光芒短暂驱散了阴影,火箭弹呼啸离膛的尖锐声响自他的耳旁划过,撕扯着旷野原本死寂的空气。
划破天际的火箭弹,拖着明亮灼热的尾迹划过空间,在精密的惯性制导的辅助下,最终引导着弹头精准地扎进了坍缩体集群最稠密、最汹涌的核心区域。
而下一刻,剧烈爆开的火光轰然绽放,如同地面上短暂升起的太阳。
经特殊改装的战斗部轰然炸开,内部填充着的、大量掺杂着高纯度源石结晶的爆炸物如同致命的星屑般向着四周迸溅。
随即发生的、更为猛烈的二次云爆,带着恐怖的冲击波,裹携着数千度的高温,将接触到的扭曲肢体,瞬间熔成了焦黑而不成形的黏稠物体。
连周围的空气都因这剧烈的燃烧而扭曲震颤,泛起层层热浪。
在爆炸产生的刺目火光的照亮下,无数坍缩体的残肢断臂被狂暴地抛射而出,如同可怖的雨点般撒遍了天空,只见爆炸的余烬与浓烟尚未散尽,被气浪掀飞的焦黑残肢便已如同暴雨般倾盆落下。
有的残骸还依稀保持着类人的轮廓,但皮肤与肌肉早已碳化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
而那些粘稠的、暗红近黑的血液则混杂着融化的有机质滴落地面,在焦土之上晕开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不断地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腐胺混合的腥甜气味,令人不由得作呕。
但这一切残酷的伤亡,并没有让那些无魂的、被恶念所驱动的坍缩体集群产生丝毫的退意。
数量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坍缩体集群,仍在黑夜与雾霭的掩护下翻涌蠕动,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它们仍在继续向前走着,沉默而执着的走着…它们只是向前走着。
那些被邪魔侵蚀、早已失去了自我意识的躯体拖着僵硬或畸变的步伐,一具接着一具,前赴后继地朝着基地的方向蠕动,并且开始缓缓地加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兽群。
它们青灰色、灰白色的肢体关节处,渗出诡异的黑紫色的雾气,在焦黑的地面上拖出连绵成片的污染痕迹。
它们朝着基地扑来,如同黑色的潮水拍打堤岸。
而在基地前方空旷地带伫立着的R-31a重型动力装甲,冰冷的运算单元毫不留情地将攻击指令输入了驱动核心,下一刻,攻击指令便已化作了金属指节捏合蓄力的细微轻响,而机体也随之微微前倾。
金属拳刃划破空气的尖啸骤然炸开。
没有犹豫,没有留手,每一记灌注全力的重击都精准地砸在坍缩体最脆弱的颈间关节或畸变脊背处。
而它们的躯体也随之在恐怖的冲击下扭曲、碎裂,在骨殖与肉体迸溅的沉闷响声中,深色的粘稠液体便顺着身体上的裂痕汩汩涌出。
这些污血在地面蜿蜒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散发出更浓的恶臭。
而那些本该失去生机的残骸,却仍有部分,本能般地抽搐着、蹬动着四肢,却又被更沉重的金属足具无情地碾过,压成更碎的齑粉与肉泥,最终散落在了焦土与碎石之间,再无任何动静。
米白色的装甲板正被溅射而出的暗红色血液与组织液逐渐浸染,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数十具R-31a如同钢铁铸造的礁石,站在堆积的尸骸中央,它们外壳上交错的血线随着机体的每一次攻击、移动而震颤,并缓缓地流动,仿佛某种不该存在于机械体上的、诡异的脉搏。
明明该是冰冷的杀戮机器,此刻却因这血腥的覆盖,透出诡谲而残酷的生机感,仿佛试图在这些机械上,继续延续着亡者微小却坚定的跳动。
它们抬起了覆满血污与碎肉的铁拳,液压杆发出负荷带来的嘶鸣,又一次毫无畏惧地迎向了新一批扑来的扭曲躯体。
而远处,R-11a发出的轰鸣也从未停歇,射击还在继续,在高爆源石弹头撕裂空气的爆鸣声中,冲击波掀起的尘雾弥漫在夜晚的旷野之上,然而,在爆炸过后的烟尘之中,仍有无数扭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那些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飞、却侥幸未被彻底摧毁的坍缩体,刚触地便以怪异的姿态重新支起身体,指尖深深地抠进地面,在龟裂的大地上划出道道深痕,挣扎着继续前进。
而它们的前进,从未因猛烈的火力覆盖而真正地产生停滞,依旧在稳步地、顽固地尝试向着基地的内部推进。
江泞渊站在高处,沉默地望着眼前这残酷而绝望的场面。
他的目光穿过了弥漫的硝烟与火光,冷静地注视着每一次R-11a的齐射,望着那足以将数百人覆盖的饱和轰炸,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机械体的发射程序还在不断地持续,自动化的装弹机也正在全速运转。
机械臂将从一旁库存中拉出的源石飞弹,精准地填入发热的发射仓中,循环往复。
每一次覆盖式的狂轰滥炸,都能在瞬间清空前方大片的区域,制造出短暂的死亡地带,可下一刻,更多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坍缩体,便会从更远方的地平线后源源不断地涌出。
它们前赴后继地越过同伴不成形的残骸,踩着焦黑的土地,沉默地填补上战场中的空白。
坍缩体集群如同没有知觉的潮水,不知恐怖、不知疲倦地不断前进着,前方的R-31a所维持的防线已经开始显现疲态。
虽然攻击的频率并未降低,拳刃也依旧挥舞如风,但它们击杀坍缩体的效率,已经远远地低于了坍缩体从它们钢铁身躯之间的间隙越过、或者从侧翼包抄渗透的速率。
由钢铁铸就的防线,正在被血肉的浪潮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淹没。
而这些被邪魔彻底啃噬了思维与灵魂的泰拉人的躯体,在受到猛烈的攻击之后,反而像被激活了某种凶性,彻底的“活跃”了起来。
它们原本迟缓而僵硬的动作突然变得异常迅猛,关节处扭曲的韧带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拉伸与摩擦声。
干瘪的肌肉组织违背常理地贲张,让它们逐渐爆发出了远超生前的、非人般的速度与力量,裹挟着浓烈的腐臭气息,如同失控的野兽般扑向了基地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就是那扇高大的隔离门。
它们对仍在四周奋力扑杀着同类的动力机甲似乎置若罔闻,如果它们还有眼睛的话,恐怕眼中便只剩下了那扇门后的“生机”。
它们的身影如同粘稠的黑色潮水般漫过了焦土与尸骸,最终在基地前方,那扇由铅灰色特种合金浇筑而成的厚重隔离门前驻足,形成一片涌动的、嘶吼的“海岸线”。
厚重的隔离门暂时阻碍了它们进入内部的步伐。
然而,这些早已失去了生机的躯体竟开始进行着诡异的自我堆叠,它们将自身作为活动的“地基”,肢体以怪异的姿态互相勾连、缠绕,腐坏的关节在承重时更是发出细碎密集的咔嗒声。
它们一个踩着一个,层层叠叠地向上攀爬、堆积,试图在这道坚不可摧的隔离门前,活生生地用它们早已死亡的、污秽的肉体,造就一条通往基地内部的血肉阶梯与通路。
剧烈的撞击与抓挠声震颤不断从厚重的隔离门的另一侧传出,发出沉闷的轰鸣。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达到顶峰时,数根泛着冰冷光泽、早已被江泞渊预先准备好的珐琅质长枪,便立即从他的手中投掷而出,精准地、深深地插入了隔离门前方坚硬的地表,呈现特定的几何分布。
长枪之间,无形的联结正在隐隐构件,结出一块不为人察觉的、覆盖着前方区域的多边形力场。
随着作为施法介质的珐琅质长枪缓缓共鸣、越发明亮,这片被力场笼罩的区域内的坍缩体,在某个瞬间,它们所有狂暴的动作陡然一滞,只能看着不处在这片空间中的同类,继续向前奔袭而去。
它们前扑的躯体、挥舞的利爪、张开的嘴,全都在空气中被定格成一片诡异而静止的剪影,仿佛时间被短暂地剥离一般。
而紧接着,一阵密集得让人心悸的,细密的骨骼摩擦、断裂与增生的声响,从它们被禁锢的躯体内接连响起。
灰白色的、带着倒钩的尖锐骨刺,自它们的每一处关节、脊椎、甚至头骨,破开了枯槁的皮肤与肌肉,狰狞地钻出体内。
带着倒钩的尖端穿透了干瘪的皮层,一个接着一个,将这群坍缩体如同标本般牢牢地钉死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这些由于它们自身骨骼内部钙质的异化,而生成的骨刺层层叠叠地横亘在后方的同类面前,反而成为了阻碍它们继续向前推进的、最残酷却也是最有效的血肉路障。
而与此同时,悬浮于江泞渊头顶上方的那顶黑冠,猛然间闪耀出剧烈燃烧的黑色火焰。
幽邃的黑焰不再保持着先前的静静燃烧,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涌与升腾,即使是在这战火纷飞、光影混乱的漆黑夜色中,也依旧清晰可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存在感。
他左手猛地向前扬起,五指张开仿佛是要攫取些什么,指节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额角的青筋正随着这剧烈的精神驱动而鼓胀跳动,那些刚刚从坍缩体的体内、借由它们的骨骼强行转化与增生而来的珐琅质骨刺,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操控,转瞬间齐刷刷地自尸骸上脱离,向着前方激射而出。
随着数百根骨刺被强行地操控、激射,一股剧烈的、仿佛要撕裂意识的刺痛感自江泞渊的大脑深处猛然传出。
他的喉间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连身体都随之一颤,但他还是咬着牙,忍着额上的冷汗涔涔,强撑着挥动着手臂,完成了接下来的引导。
随着他的动作,那数百根尖锐的骨刺随即破空而去,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些骨刺穿透后方更多的坍缩体的躯体,所发出的沉闷的声响连成了一片,如同死神收割的序曲,而那些骨刺也将成片的扭曲躯体钉在了门前百米纵深的地面上,构成了一片充斥着死亡的区域。
有的骨刺贯穿前胸后背,有的斜插进空洞的眼窝,还有的从头顶刺入又从下颌穿出,将那些本就僵硬的躯壳钉成了一具具姿态狰狞的恐怖标本,四散而有规律地遍布于百米的纵深之中。
但即使如此,潮水般的攻势仍旧在不断向前压来。
江泞渊微微弯下腰,单手撑膝,剧烈地喘了口气,刚才那一击带给了他极大的消耗,但此刻,他头顶那燃烧着的黑冠,其上的黑焰却并未被他散去,反而变得越发的浓重与深邃。
漆黑的火焰翻腾着,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了巨口,而丝丝缕缕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冠冕,与其上的火焰交融。
曾象征着文明的存续与知识的冠冕,此刻彻底褪去了温和理性的外衣,将内部奔涌的、近乎无穷的信息洪流,转化为了无与伦比的、近乎暴力的扭曲的现实力量,任由江泞渊肆意驱动。
而代价也显而易见。
鲜血自他紧闭的眼尾处蜿蜒渗出,沿着苍白如纸的面颊缓缓流淌,最终汇成两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色的溪流,而也同时,更多的鲜血自他的鼻腔中猛地喷溅而出,浓稠的血珠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制服的前襟。
随即迅速地洇开成一片片暗沉的血花,如同凋零的罂粟般,美丽、危险而不可接触。
余下的血滴则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他脚下积满灰尘与硝烟的地表,在干燥的颗粒间晕染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痕迹。
但他并未屈服,随着他左手挣扎着、颤抖着再次抬起,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与反噬而泛出死灰般的青白,五指在颅内不断涌现的剧痛中缓缓地、艰难地彻底握紧成拳,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权柄。
而在基地大门外,数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坍缩体,竟在这一刹那齐齐凝滞。
先前激射而出的珐琅质骨刺,成为了此刻大规模源石技艺,最好的施法介质,而那些被骨刺射中的坍缩体,便是此刻最好的施法材料。
它们前行的肢体悬在半空,甚至连肌肉蠕动的趋势都骤然停滞,仿佛被按下了诡异的暂停键。
而在下一瞬,更加密集而恐怖的骨骼异变开始了,洁白的、带着细密纹路的骨刺,自它们枯槁的皮肤上由内而外破体而出。
它们足端疯狂生长的粗大骨刺深深地扎进了下方龟裂的地面之中,如同树根般将它们牢牢固定,钉成一尊尊扭曲而痛苦的活体雕塑。
而脊背与臂弯处横生出的尖锐骨刺则与周围的身体中,同样生长而出的骨刺,互相勾连、交织,莹白色的、散发着微光的珐琅质脉络,在成片的坍缩体之间蔓延,并交织成网。
不过短短须臾,一片由痛苦的躯体和狰狞的骨刺所构成的、白森森的“海洋”,便如同神话中的荆棘之墙,将359号实验基地的大门,以及其前方的区域,彻底地、严密地包围、封锁了起来。
而此刻,虽然江泞渊与多萝西得到了暂时的安全,但自远处的黑暗中,更多的坍缩体还在不断地涌现,仿佛无穷无尽。
而最前方的那些被骨刺所构建的丛林所阻挡的坍缩体,只能任由后方源源不绝的同类推搡、挤压,将它们无情地推入了前方,由珐琅质的骨刺所组成的死亡荆棘之中。
在骨骼碎裂的沉闷响声与粘稠血液喷溅的嗤嗤声中,用它们破碎的躯体,为后来者铺就新的、血腥的道路。
江泞渊猛地半跪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哨站金属地板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但这痛感反而刺激着他濒临涣散的神经,让他更清醒了些,勉强维持住了意识的清明。
周围的爆炸声、嘶吼声、金属的撞击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在逐渐地离他远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他强撑着,并没有就此昏厥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掌控这份源自文明的存续的、近乎狂暴的力量。
他并未能将其发挥到理论上的上限,控制也显得粗糙而吃力。
但至少,在此刻,他尚未彻底昏迷,他还残存着些许对身体、对能力的主动权,这显然至关重要,他咬着牙,任由口腔之中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喉间溢出极轻的、压抑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太阳穴的剧痛。
视野中,那些被珐琅质的荆棘所暂时阻挡的坍缩体依旧在前赴后继地涌入,用尸体铺着路,缓慢而坚定地压缩着防御的空间。
R-11a的飞弹齐射仍在继续,但江泞渊清楚,它们的飞弹储量最多再坚持数十轮的持续射击。
随后,这些远程支援单位便只能像R-31a一样,陷入残酷而低效的贴身缠斗之中,而视线所及的数具R-31a重型机甲,其机体外壳上闪烁的能量指示灯光已经转为了急促的红色,剩余的能量即将见底。
它们周身闪烁着低电量警告的红色指示灯,那光芒在硝烟之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带着希冀与不甘的眼神,徒劳地试图提醒着使用者,它们此刻不佳的状态。
但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与坍缩体无尽的嘶吼与咆哮中,这点警示已然是徒劳的尝试。
江泞渊估算着,由他强行构筑的珐琅质荆棘防线,最多还能够拖延眼前这支庞大的坍缩体集群大约一个小时。
而到那时,当珐琅质的荆棘被彻底摧毁或淹没时,原先便存在于地面上、浸染了鲜血的珐琅质碎片,将成为他通过文明的存续所模拟的源石技艺,下一轮释放源石技艺的新的施法媒介。
到那时,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透支多少生命力,他都会不惜一切地再次施展,尽可能地拖延这些怪物的步伐,为身后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虽然此刻他尚且不明白,为何自己通过黑冠施展出的并非典型的萨卡兹一族源石技艺,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情绪还不够强烈?但他没有挑剔和深究的资格,力量就是力量,能用便是唯一的标准。
而正当江泞渊强忍着剧痛,大脑飞速地思考着可能的破局之法时,一阵奇异的、淅淅簌簌的声响,自他所在的哨站的后方,也就是基地内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初时细碎,如同春蚕食叶,却又渐次拔高,很快汇聚成如同潮水奔涌般的哗哗声,并且快速而坚定地涌向基地之外,听闻这些动静,江泞渊撑着发颤的、几乎脱力的膝盖,强迫着自己直起身体,猛地侧头看向基地内部的方向。
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让他神态一滞,瞳孔也微微收缩。
只见大量散发着微光的活性递质,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淡金色潮水一般,漫过基地内部的地面、台阶,无视着障碍,汹涌地涌向基地外墙之外那些能量濒临耗尽的机械体。
而在这些奔腾的递质洪流之后,更令人惊愕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本来因为长时间的拆卸与搬运重物的工作,而早已耗尽能源、静静待机的动力机甲,已然在这强行灌注的递质的驱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僵硬地重新启动,迈开自己的步伐走向前线。
江泞渊心中一震,立刻回头望向基地内部的深处。
而基地内部的景象也撞入了他模糊的视线,他发现动力机甲装配室区域的照明灯光已经完全熄灭,一片漆黑,而主实验楼主体的灯光也已经暗淡不堪,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如同风中将熄未熄的残烛。
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多萝西正在不计代价地抽取整个基地的备用能源,甚至可能包括主供能线路,将其转化为驱动递质的能量,用以支援前线,江泞渊忍着脑中一波波袭来的、仿佛要撕裂意识的刺痛感,抬起颤抖的手。
他用指腹用力地擦过了肿胀刺痛、布满血丝的双眼,抹去了遮挡着视线的粘稠血迹。
那刺痛感顺着神经的末梢尖锐地窜上来,让他呼吸一窒,随即,他艰难地摸索着,寻到了腰间的便携通讯器并用力按下开关,试图与主实验楼内的多萝西建立通讯。
然而,无论他怎么尝试调整频道、用力呼唤,通讯器中都只剩下刺啦作响的、无意义的电流杂音,没有任何回应从另一端传来。
死寂的噪音如同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心中,不安的预感如同藤蔓一般,正在江泞渊的内心悄悄蔓延、收紧。
他不敢去细想,多萝西为了驱动如此大规模、如此强度的递质洪流,同时强行唤醒并控制这么多重型机甲,她那刚刚恢复一些的身体,究竟承受着怎样恐怖的神经负荷与精神压力。
而通讯中断,很可能意味着她已经…
强忍着因失血与精神的透支带来的阵阵昏沉,扶着哨站冰凉的金属栏杆,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江泞渊摇摇晃晃地、一步一顿地爬下了狭窄的哨站阶梯,靴底敲击在金属板上发出虚浮的响声。
他刚刚转身,准备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主实验楼查看情况时,身旁的动静却让他停下了动作,一台刚刚被递质激活、正朝着基地的外围走去的R-31a重型动力机甲,忽然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下了沉重的脚步。
那台机体没有发出多余的动作或声音,只是伸出粗大的机械臂,将一张折叠整齐、背面还隐约可见计算草稿痕迹的陈旧纸张,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江泞渊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接过。
而机甲递完了纸张,便随即立刻转身,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基地暂时敞开的厚重的隔离门走去,融入了基地外围前方的战斗队列之中。
江泞渊望着眼前一具接着一具被淡金色的递质包裹的、仿佛重获“生命”的动力机甲,看着它们沉默而坚定地走出了暂时打开的隔离门,投入了那片充斥着血肉与硝烟的战场。
他随即低头,借着远处爆炸的火光与基地残余的照明,开始快速地阅读起多萝西留给他的、这唯一的纸质信息。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
[江泞渊先生,当你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我应该正躺在主实验楼内的神经同步舱中,我对神经同步舱进行了一些紧急改装,扩大了其同步机械体的带宽与缓冲机制,使得它能够帮助我同时操控、引导更大量的递质与机械体。]
字迹虽然能够看出在书写时笔锋间染了几分急促,但整体依旧显得娟秀工整,她紧接着继续写到。
[我并不希望自己只能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所有人奋战,而我却无能为力,我需要贡献我的力量,无论以何种形式。]
纸张上似乎还带着她衣物上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混杂着笔墨的微涩气息,这缕气息散入了周围充斥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之中,随着江泞渊沉重的呼吸,被他那依旧在缓缓流淌着鲜血的鼻腔所感知。
奇异地,那清浅的香气仿佛暂时冲淡了些许鼻间浓重的血腥,所带来的甜腻的味道,给他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没有停下阅读的进程,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神经同步舱已经从地下的神经科学实验室被紧急搬运到了主实验楼的核心控制区。你带回来的那些乌萨斯难民,已经被我安排在了主实验楼底层的加固安全室内。]
[大楼内部的安保工作正由重新调整过的无人机群进行保障,请你对我放心,借由神经同步舱的辅助与保护,虽然无法完全规避所有过度链接的风险,但至少我能够保证,我的意识不会因为负荷而溃散,我不会有事的。]
江泞渊默默地、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多萝西留下的字迹,几乎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想象出她坐在操作台前,指尖夹着水笔,在纸张上飞快书写时,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决然的模样。
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她独有的温度与力量。
在字里行间,他仿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所怀抱的坚定的信念,以及那可能悄悄地挂在她的嘴角的、为了安抚他而露出的淡淡笑容。
她的语气比以往通讯中的言语更加温和,更像是在努力地安抚着他可能产生的担忧。
而信的末尾,笔迹稍微放松了些。
[到时候,记得战斗结束后,来主实验楼原本装载着递质中枢的地方来接我,毕竟那个时候,恐怕我连自己走出同步舱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要麻烦你来扶我一把呢,江泞渊先生。]
结尾的话语竟展现出一点她特有的、此前少见的故作轻松的俏皮与无奈。
江泞渊几乎能透过纸面,听见她写下这句话时,那声极轻的、带着疲惫却又释然的轻笑。
纸页在他沾着血迹与灰尘的掌心微微随着夜风扑动,而他又一次清晰地闻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浅香气。
文字就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告别或感慨。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信中所言,外界的爆炸声也再一次适时地、猛烈地响起,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群,开始将基地库存中原先未来得及送至前线的储备飞弹,精准地投送到了前线R-11a的自动装弹机的弹容内部。
而在装填完成的瞬间,更为密集的齐射火光再一次毫无顾忌地在面前焦灼的大地上翻腾、绽放,将扑来的阴影撕碎。
而与此同时,那些被多萝西通过神经同步舱、借由递质精确操控的动力机甲,也发挥出了远超先前自律状态的战斗准度与协同效率。
虽然视线的尽头,坍缩体集群依旧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望不见尽头,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他们得到了短暂的、喘息的机会,以及一缕由牺牲与勇气换来的、微弱的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