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第一缕泛着鱼肚白的微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时，鹤亭后厨的灯火便已亮起。美代子罕见地早早起身，系紧了襷带，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慎重。

　　雪风向来警醒，几乎在美代子起身的轻微响动传来时便睁开了眼。她没有丝毫迟疑，利落地整理好铺盖，换上便于活动的侍女服，悄声下楼，转而步入后厨。

　　“美代子小姐，雪风我来帮忙了nanoda。”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十分清晰。

　　美代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来得正好。今天的水月轩订单，不能有丝毫马虎。食材我昨夜都仔细检查过了，务必用最新鲜、最规整的。”

　　灶火生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两人默契地分工协作，厨房里很快响起富有节奏的切剁声、轻柔的淘米声和油脂遇热的滋滋声响。

　　便当的讲究，从米饭开始。一般便当的话，其实用不上多么好的米，多是粗米和精米混合，价格适宜，味道也不错。

　　但略微高级的便当却不一样了，毕竟价钱摆在那里，自然选用的是上好的越光米。淘洗得粒粒分明，浸泡恰到好处的水分，用厚重的木盖饭锅炊煮。

　　美代子亲自掌控火候，时而用长柄木勺轻轻翻动，确保受热均匀。炊好的米饭粒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散发着纯粹而诱人的米香。

　　主菜是盐烧鲭鱼和照烧鸡块。鲭鱼是昨夜二郎特意挑回的，鱼身银亮肥美。雪风在美代子的指导下，用利刃沿着鱼骨片下两片完整的鱼肉，细心地剔去残留的小刺，再用清酒和薄盐略腌。烤制时火候是关键，美代子紧盯着炭火，待鱼皮烤得微焦酥脆、鱼肉紧实渗出油脂时迅速取下，挤上几滴新鲜柠檬汁，香气扑鼻。

　　照烧鸡块选用的是鸡腿肉，切得大小均匀，先煎至金黄锁住肉汁，再倒入以酱油、味醂、清酒和砂糖精心调制的照烧酱，小火慢煨至酱汁浓稠透亮，均匀裹满每一块鸡肉，色泽诱人。

　　配菜也毫不敷衍。嫩滑的茶碗蒸，里面藏着小小的鸡肉丸、银杏和香菇，蛋液过滤得极其细腻，蒸好后表面平滑如镜。渍物是自家腌制的爽脆黄瓜和萝卜，酸甜开胃。还有一小簇焯水后依旧碧绿的西蓝花，以及两颗滚圆可爱的酱油溏心蛋。每一样都被仔细地摆放在专用的多层漆器食盒中，色彩搭配和谐，分量充足。

　　整个烹饪过程安静而高效，只有必要的低语和器具的轻响。当最后一份便当被仔细盖上盒盖，用印有鹤亭屋号的精致包裹布打好结时，天光已然大亮。

　　稍早时，雪风换上了那件白雪红梅的精致和服，毕竟现在的她也代表着鹤亭的脸面，自然是要穿得体面些的。而且节日临近，这样倒也符合节庆气氛了。

　　“去吧，雪风。早去早回。”美代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雪风的衣着和携带的物品，轻声嘱咐。

　　“是。”雪风提起第一批需要派送的便当篮子，深吸一口气，步入了晨光中的街道。

　　由于盂兰盆节尚未正式到来，今日预订便当的多是些平日就依赖外食的单身住户或忙碌的小商户。他们得知鹤亭也开始外送服务的时候，便纷纷捧场，少订了一些便当，说是要尝尝鲜。雪风脚步轻快，熟门熟路，问候、交接、收钱、道谢，以上步骤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不到一个时辰，篮子里便空空如也。

　　她没有停留，而是转身立刻返回鹤亭。那两份专门为水月轩准备的、包裹得格外精美的食盒已经放在柜台旁。繁杂的花纹画着些吉祥的纹路，营造着一种高级的感觉。美代子对她点点头，打量着她的着装是否仍旧得体，眼神中带着无声地叮嘱。

　　雪风拎起食盒。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食物的重量，更有一份无形的压力。她定了定神，再次迈出鹤亭，这一次，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方向直指洛月町。

　　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寻常街市，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似乎都变得异样起来。白天的花街，褪去了夜晚的迷离灯火，显露出一种疲惫而刻板的真实。许多游廓的大门紧闭，但也有少数侧门或低矮的栅栏后，隐约可见活动的身影。

　　雪风目不斜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着。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她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便意念微动，手中一个食盒悄然消失，被收入了舰装空间。手中的负担顿时减轻大半，她暗自松了口气，双手同时握住一个食盒，脚步也加快了些。

　　“舰装空间，真方便啊……”

　　临近水月轩所在的巷子时，她才不动声色地转进一个小巷子里，重新将那个食盒取出，双手各提一个。等到重新回到主路上时，她便恢复了送货侍女应有的样子。

　　水月轩是一栋相对较大的二层木造建筑，白天的它看起来有些陈旧，但门楣和栏杆上精致的雕花仍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派。雪风谨慎地绕到侧面，多留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随后便顺利地找到了阿琴描述的那个不起眼的窄门。

　　在走向侧门的那短短一段路上，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建筑临街的一面。那里有着带细密木栅的宽大窗户，或是低矮的、仅到人胸口的围墙。

　　一些游女正倚在窗后，或站在围墙内的廊下。

　　她们大多穿着家常的素色或浅色衣物，未施浓妆，长发随意披散或松松挽起，露出带着倦意的面容。有的呆呆地望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有的对着小镜仔细描画眉毛，动作机械；还有三两个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便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虚浮。

　　最让雪风心头微紧的，是她们中有些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栅栏或围墙后，目光投向外面，却又似乎没有焦点。那姿态不像是眺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陈列”，将自己苍白的美貌和青春的躯体，作为这栋建筑无声的广告，暴露在白日天光之下。

　　她们的眼神里，有麻木，有习惯性的讨好，有深藏的厌倦，也有极少数一闪而过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圈养、被物化的沉寂。

　　雪风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个词——“商品”。

　　她们是商品，有血有肉的、活着的商品。

　　雪风微微叹气，便迅速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她来到侧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按照阿琴告知的特定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