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轴发出吱呀声。
风间瞬走出来,揉着眼眶。
连续几个小时对着屏幕和报表计算数据,他的颈椎隐隐作痛。
「为什么当初炮姐没有发动固有技呢?」
他转动门把手。
门外,一个身影安静地倚着墙。熟悉的特雷森制服,熟悉的一绺白发,不熟悉的双手置于身前,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办公室门口。
来人是东海帝王,没有往日的吵闹,在门打开的瞬间抬起头,看向他。
风间瞬顿住,手指还搭在门把上。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看腕表。
「帝王?」他恢复精气神问道,「你……等多久了?」
帝王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说:「出发时是12:24分。现在是16:35分。应该……」
风间瞬没等她说完具体数字。
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又侧过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吧。」
秘密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几块显示着不同数据的屏幕。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和纸张味道。风间瞬拉开椅子,示意帝王坐下。他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也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办公桌,气氛一时沉寂。
风间瞬的目光落在帝王脸上,试图从那双总是充满干劲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他敲了敲桌上厚厚的一叠印满了数字和图表的纸。
「帝王,」他开口道,「这几天,我说了很多数据,很多数字。关于你跑步的角度、心率恢复的区间、营养摄入的卡路里转换效率……甚至是那杯超浓哈基米的糖分含量。这些,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反复提吗?」
帝王摇了摇头,直话直说:「不明白。」
然后,风间瞬叹口气,帝王这程门立雪般的等待,让他终于说出那句:「对不起,那几日我确实是有意躲着你,身为名义上的担当,我向你道歉……」
几天前,特雷森学园某高级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阶梯教室的桌椅上,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
下面坐着的不再是赛马娘学员,而是穿着各色制服,胸前别着各家族徽记的训练员们。目白家的素白整洁,黄金家的金黄耀眼,里见家的靛蓝深沉,象征家的深紫稳重……他们代表了各自家族新一代的培养力量。
讲台上的资深训练员——大家都称呼他藤原前辈——合上教案。他的眼神扫过全场,带着一丝审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藤原前辈的声音干脆有力。
训练员们三三两两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几个目白家的年轻训练员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快步赶上正要离开的藤原前辈。
「前辈,」年轻的目白家训练员开口,声音带着困惑,「今天讲的这些模型推导……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学这个?赛马娘训练,不主要还是靠经验积累和直觉吗?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藤原前辈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
他指着白板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一个公式:「这个动态优化模型,基于刚才给的初始数据和变量变化趋势。目标是最小化累积疲劳风险,最大化适应性提升阈值。你们谁能告诉我,模型迭代收敛,达到可执行方案,需要几天?」
一个坐在前排,戴着眼镜的里见家训练员扶了扶镜框,盯着白板心算起来。他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抬起头:「大概……四天?前提是收集的数据完全准确无误?」
藤原前辈眉毛一扬,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加重了几分:「四天?不行。三天!这模型必须在三天内跑出结果。实战等不起。」
「前辈!」另一个象征家的训练员忍不住插话,脸上写满不解,「我们承认模型很重要。可是我们有高性能计算机啊!模型导入,设定参数,点击运行,结果就出来了。人脑怎么可能比机器算得快、算得准?花时间学手动推导,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他的话引起周围不少训练员的点头附和。
藤原前辈看着这群年轻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白板面前,用力敲了敲那个模型的核心部分。
「你们啊,就只会盯着『计算』两个字吗?重点在这里吗?」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教室里的低语,「我问你们,风间瞬那家伙,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什么?为什么当初我们要护着他?是他脑子转得快?能当场给你心算个开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不!是他能把这儿——」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赛场上的直觉,『赛马娘』个体的细微差别,跟这儿——」他又点了点白板上公式,「最前沿的理论模型,瞬间!就在那么几十秒里,融合在一起!」
「传统训练讲究效率,基础动作五十个一组,所有人都一样。简单,粗暴。你们想想,一个刚入学的赛马娘,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她们的肌肉力量、恢复速度、注意力峰值能一样吗?五十个?对某些人是热身,对另一些人可能就是过度疲劳的起点!」
藤原前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激动。
「风间瞬那个儿子,他能做到什么?他能看到训练场上的某一秒动作变化,脑子里同步调整模型权重,可能当场就告诉担当:『下一组,改成四十七个,中间休息间隔缩短十五秒。』就这小小的调整,可能就让赛马娘少受不必要的苦,又能把状态精准地调到那个临界点。这才是『定制化』!这才叫『因材施教』的真本事!」
「好!经验?你们告诉我,这是不是经验?就问你们谁能做到?」
教室里一片寂静。
年轻的训练员们个个张大了嘴巴,有些人搓着自己的下巴,消化着这番话的重量。惊叹声此起彼伏:「原来是这样……」「四十七个?这怎么想到的……」
藤原前辈没停,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还没完。关键不仅仅是计算。是『实时』!是『当下』!风间瞬就像一台行走的计算机。」
他拿起粉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个时间轴。
「我第一天采集数据,小心翼翼导入模型,计算机吭哧吭哧跑,最快也要到第三天才能给我一个『完美』方案。【第三天】的方案!用的是【第一天】的数据!然后我拿着这个三天前的方案,去指导赛马娘【三天后】的训练?」
他放下粉笔,双手一摊,眼神锐利地扫视众人。
「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谁能保证?赛马娘可能因为【寝不足】精神萎靡,可能因为【食太饱】体重超标零点几公斤,可能【心烦躁】,可能【训练失败】脚底打滑扭一下,肌肉状态瞬间就不一样了!模型里的『完美参数』,放到现实里,还能完美吗?你们谁敢拍胸脯保证,这期间一点意外都不会发生?」
他抛出的问题,使训练员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现实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让冰冷的模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藤原前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复杂情绪:
「这还不是极限。我听说……仅仅听说,」他强调了一下,「儿子那家伙,甚至尝试把难以量化的东西——【人性】,比如赛马娘那一刻的意志力、决心、甚至她看向训练员时的眼神……也试图放入他的思考模型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些我们常说的『羁绊』、『命运』……在他那个模型视角下,也许会被解读为特定情境下肾上腺素飙升的峰值,神经递质的化学反应。当然,」他补充道,「这不是绝对的。赛场瞬息万变,总有模型预测不到的光芒。但反过来,你们谁又见过真正的『绝对』呢?连『皇帝』鲁道夫象征,也有状态起伏的时候。」
众人沉默地点头。
赛场无常,是他们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这时,那个率先提问的目白家年轻训练员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问道:「前辈!既然儿子这么厉害,那我们为什么不尝试把他……嗯,『邀请』到我们目白家来?这对家族发展绝对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