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气氛在城主离开主厅后,变得更加微妙。
觥筹交错间,那些隐藏的心思开始浮出水面。冷泽星从露台返回主厅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塞拉迎上来,低声道:“小心点,刚才格伦和几个人嘀咕了一阵,看方向不对。”
冷泽星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
格伦教授正与几位穿着华贵的宾客交谈,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但那双眼睛不时瞥向冷泽星所在的方向,闪烁着某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果然,没过多久,一位穿着亮片长袍、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拍着掌走到主厅中央,大声道:“诸位!今晚是庆功宴,光吃喝聊天多没意思!我提议,来点‘助兴节目’如何?”
此人冷泽星有印象,是商会的副会长之一,姓钱,经营着几家赌场和斗兽场,在下城区名声不佳,据说和“嚎叫深渊”背后的一些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钱老板有什么好提议?”有人起哄。
钱老板嘿嘿一笑,目光转向冷泽星:“听说冷学者不仅学问了得,还有一手‘驯兽’的绝活,能把凶暴的声骸治得服服帖帖。正好,我最近弄到一只小玩意儿,脾气火爆得很,手下几个驯兽师都吃了瘪。不如请冷学者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说着,拍了拍手。
宴会厅侧门打开,几个壮汉推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笼子走了进来。
笼子里,是一只体型堪比小牛犊的“赤焰狼獒”。
这种声骸以凶悍著称,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厚实皮毛,四爪和獠牙间隐隐有火光流转。此刻它正处于狂躁状态,不断冲撞着笼子,发出低沉的咆哮,每一次撞击都让金属笼子震颤不已,眼中满是暴戾的红光。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但眼中又带着期待和兴奋。
这种血腥暴力的“助兴节目”,在贵族和富商的圈子里并不罕见。
“怎么样?冷学者?”钱老板笑眯眯地看着冷泽星,“就当是给大家助助兴。若是能驯服它,我老钱私人赞助一笔不菲的资金支持您的研究!”
这话说得漂亮,但用心歹毒。
而且,那只赤焰狼獒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塞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反驳,格伦教授却抢先一步,笑呵呵地说:“钱老板这个提议好!冷学者在废渊都能和那些变异声骸‘沟通’,区区一只赤焰狼獒,想必不在话下吧?正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开眼界。”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目光全都集中在冷泽星身上。有人期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带着几分担忧。
龟佟蹲在冷泽星肩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呜咽。
它感受到了那只赤焰狼獒的痛苦,也感受到了周围这些人的恶意。光羽蝶悄然飘起一点光尘,落在冷泽星肩后,随时准备配合。
冷泽星看着那只笼中疯狂冲撞的赤焰狼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各怀心思的面孔。
他缓缓开口:“钱老板,这只赤焰狼獒,你从何处得来?”
钱老板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这……这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让大家开开眼界。”
“很重要。”冷泽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的能量极度紊乱,精神濒临崩溃,身上有多处新旧伤痕。这不是天生的凶悍,而是被人用强制手段折磨后的结果。它的疯狂,不是本性,而是创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样的‘表演’,诸位真的想看吗?”
宴会厅内,短暂的寂静。
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别过脸去。
但更多的人,眼中依旧只有好奇和期待。他们不在乎这只声骸经历过什么,只想看一场刺激的“驯兽大戏”。
钱老板干笑两声:“冷学者这话说的……一只畜生罢了,能有什么创伤不创伤的?您要是没把握,直说就是,不用找这些借口。”
格伦教授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刺:“冷学者,你的‘环境论’和‘理解论’我们都很佩服。但现在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凶悍声骸,不是废渊那种可以慢慢沟通的变异体。如果理论在实践中行不通,那……”
冷泽星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笼中依旧疯狂冲撞的赤焰狼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走向笼子,而是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
“诶?冷学者?”钱老板愣住了。
冷泽星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这种被刻意折磨到疯狂的声骸,需要的不是驯服,更不是表演。”
“它需要的是治疗和安静的环境,而不是一群看客的围观和起哄。”
他走到侧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笼中的赤焰狼獒。
“如果钱老板真的关心这只声骸,可以把它送到学会,我会尽力帮它恢复。”
“但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表演’给它看的人类有多么残忍,抱歉,恕不奉陪。”
说完,他推开侧门,带着龟佟和光羽蝶,径自走了出去。
宴会厅内,一片死寂。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举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格伦教授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原本期待一场刺激“表演”的宾客,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但也有人,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看向冷泽星离去的方向,带着几分真正的敬意。
塞拉嘴角微微上扬:“钱老板,既然冷学者说了,可以把那只声骸送到学会治疗,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好安排人接收。”
钱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干笑两声:“这个……改天,改天再说。”
他一挥手,那几个壮汉连忙推着笼子,灰溜溜地从侧门离开。
角落里,罗曼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冷泽星消失的侧门,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若有所思的光。
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悄然退出了宴会厅。
夜风吹过露台,冷泽星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
脚步声响起。雷克斯中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递过一杯酒。
“干得漂亮。”
“那种场合,换了我,可能就直接拔剑了。你倒好,几句话把他们都晾在那儿,还占了理。”
冷泽星接过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温度。
“他们想看的,不是真正的声骸。”
“他们想看的,是一个学者为了证明自己,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规则,表演给他们取乐。一旦我做了,我就和他们那些驯兽师没什么两样。”
雷克斯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那只狼獒,你真的能治?”
“不知道。”冷泽星坦诚道,“但至少,不该让它在那样的场合,被当成取乐的工具。它的疯狂,是人的罪过,不是它的。”
雷克斯看着他,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城主会知道今晚的事。”
“那个钱老板,蹦跶不了多久。至于格伦……”
“一把年纪了,还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只会让更多人看清他的嘴脸。”
冷泽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今州城的万家灯火。
身后,宴会厅里的喧嚣依旧,但那喧嚣,已经与他无关。
他抬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夜色,轻轻举了举。
夜风拂过,带着远方草木的气息,龟佟和光羽蝶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