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这声音白天听不见,到了深夜,当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时,它才从天花板里钻出来,固执地响着。
监护仪在滴答。一秒一次,不多不少。心率五十八,血压八十五除以五十二,血氧九十一。荧光绿的数字在黑色屏幕上跳,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一下,暗一下,又闪一下。
江朝雨睁着眼。
她没有看天花板,而是看床头柜上那杯水。玻璃杯,剩了一半的水。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的灯。护士傍晚倒的,现在凉了。她不想喝。不是不渴,是抬手这件事,已经需要计算体力。
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
那是一截枯枝。十九岁的手腕,本该圆润,现在只剩骨头,包着一层透明的皮。皮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看不见血流。手背上留着留置针的胶布印,三天前拔的,皮肤泛着淤青。化疗让血小板少了,碰一下,就是一片紫。
她抬起这只手,摸了摸头。
蓝色毛线帽是母亲织的。四个月前,头发刚开始掉,她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看着梳子上的黑发,说想织顶帽子。母亲的手在抖,说织蓝色的,衬肤色。针脚凌乱,能看出织它的人心里不平静。现在帽子扣在光秃的头皮上,宽松地挂着。
四个月前,母亲还在。
江朝雨把手指缩回被子。医院的被子,蓝条纹,洗得发白,质地粗糙,蹭在皮肤上沙沙响。她动了动脚趾——腿上的肌肉松了,像漏气的气球,皮肤垮在骨头上。这双腿现在撑不起她坐起来,更走不了路。
但医生们诧异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凹陷的眼眶里,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惊人。医生们拿着病历本站在床边,她就这样看着,没有泪,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判了四十天生命的十九岁少女。
“小江,今晚怎么样?”
护士推门进来,是李姐,四十多岁,走路轻,说话轻。她先看监护仪,再看输液管。
“还好。”江朝雨的声音轻,怕惊扰了死寂。化疗伤了声带,沙沙的,“就是睡不着。”
“疼吗?”李姐摸她的额头,橡胶手套凉。
“不太疼。”江朝雨摇头,动作很小,“药起作用了。”
李姐叹气。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生死,学会了在关怀和投入之间保持平衡。但这个姑娘让她心里堵——太年轻,也太安静。
“你休息,”李姐掖被角,“有事按铃。”
“谢谢李姐。”
门关上,寂静又回来了。监护仪的滴答声重新主导,窗外传来车流声,遥远模糊。江朝雨知道,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江城的夜景。霓虹灯在长江两岸闪,大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光带。那是活人的世界,热闹,喧嚣,有烟火气。
而十七楼的这间病房,被透明的墙隔绝了。灯光惨白,空气凝固,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
江朝雨盯着那杯水,想起确诊那天。
去年十二月,江城下了大雪。她刚考完期末,计划和室友去解放路吃火锅,头痛就是那时候开始的。起初以为是熬夜,吃了两片布洛芬。三天后,她在图书馆晕倒,送到医院,CT,核磁,增强扫描。
她记得那个神经外科主任,头发花白,拿着片子看了很久。诊室暖气很足,她却浑身发冷。老医生把片子插进阅片灯,指着那片阴影说:“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置不好,在丘脑附近。”
那时候她对医学名词还很陌生,不知道“四级”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胶质母细胞瘤”这个名字,其实是中枢神经系统里最恶性的那种。她只记得医生镜片后的眼睛带着遗憾,那种眼神她在后来的四个月里见过太多次,想起来胸口就闷。
“预计生存期,三个月到半年。”
这句话像按了重复键的录音,在她脑子里转了四个月。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时间过去大半,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东西在缓慢地吞噬她。就像现在,只是回忆一下,就已经累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长期卧床的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混合着营养液输注管里脂肪乳的味道。这具身体正在腐烂,从内部开始,缓慢,不可逆。
父母是在她确诊后的第六周出事的。
二月中旬,雨夜。说是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长江大桥的引桥上撞了他们的车。父亲当场死了,母亲抢救了六个小时,也没挺过来。江朝雨当时正在做第二次化疗,白细胞低到了危险值,被隔离在无菌病房。舅舅穿着湿透的雨衣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记得自己没有哭。她只是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着雨水把树枝打得七零八落,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后来她看到事故报告。照片模糊,但她能看出货车是从侧后方加速撞上去的,角度精准地避开了安全气囊。司机在审讯室里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念叨“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但江朝雨知道,那不是意外。父亲出事前一周,拉着她的手说:“小雨,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公司里的人。”
但她没有证据。就算有,以她现在这副模样,连床都下不了,又能做什么?
江朝雨睁开眼,看向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有个牛皮纸袋,装着死亡证明和病历。最上面那张纸上,“预计生存期三个月”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今天的日期。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四十天。
四十天。
她忽然觉得可笑。五个月前,她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想着暑假去哪里玩,抱怨食堂饭菜难吃。现在,她躺在这里,数着剩下的日子,像等待电池耗尽的机器人。
窗外的霓虹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影。橘红夹着明黄,是这座城市深夜的暧昧色彩。江朝雨盯着那道光,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母还年轻,父亲很忙,但周末会带她去江边散步。江城夏天热,江面泛水汽,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
现在,她只剩下这具破败的躯壳,和不到四十天的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她央求李姐充电的旧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得刺眼。一条被屏蔽了发件人的广告,标题却像针,刺进她眼球:
“冰岛极光季最后一波特惠!来世界尽头见证生命的奇迹!”
配图是绿色的光带,在漆黑的夜空舞动。
江朝雨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攥紧了被单。她想起十六岁生日许的愿望——去看极光。那时候父亲说:“等小雨考上大学,我们一家人去冰岛过年。”那个愿望像埋进冰层的种子,在漫长的化疗中被冻结、遗忘,直到今天,被这条偶然弹出的广告,猛地解冻了。
一股尖锐的不甘从胸口炸开。
她不想死。
不是带着哭腔的哀求,是冰冷的、执拗的愤怒。她还没有看过极光,没有爬过雪山,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经历那些属于年轻人的精彩。她甚至还没有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张病床上,化作一捧灰,葬在城郊的墓地,墓碑上刻着“爱女江朝雨之墓,享年十九岁”。
太荒唐了。
江朝雨抬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李姐很快进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姐,”江朝雨的声音依然轻,但语气坚定,“我想试试那个VR设备。临终关怀项目里的那个。”
李姐愣了一下。医院前几周推出试点项目,给临终病人提供VR设备,让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出去走走”。当时李姐提过,江朝雨拒绝了,说没兴趣。现在突然提起,李姐意外,但没多问。对于即将走到尽头的病人,任何能让她舒心一点的要求,医院都会满足。
“好,我去拿。”李姐点头,“不过戴久了会头晕,你血压太低,最多二十分钟。”
“嗯。”
李姐转身出去。江朝雨听着脚步声远去,在走廊尽头消失。她重新看向窗外,那道霓虹的光影还在地板上躺着,像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路。
几分钟后,李姐抱着箱子回来。最新款的VR头盔,白色,线条流畅。李姐把病床摇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把头盔轻轻戴上。
“紧吗?”李姐调整头带。
“刚好。”
“我启动了。这是试点项目的工程样机,权限开得大,你可以自己下载内容,但别玩太刺激的,心脏受不了。”李姐接好设备,在平板上操作,“有事喊我,我在门外。”
“谢谢。”
李姐带上门。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黑暗中有了不同的东西。头盔内部的屏幕亮起,先是一片纯白,然后是医院的欢迎界面——宁静的草地,蓝天白云,远处有风声。
江朝雨眨眼。视野清晰,沉浸感强,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躺在病床上。她按照提示,用视线焦点控制光标,在菜单里浏览“场景”。海边,森林,雪山顶,虚拟演唱会。都是用来安慰临终病人的,温馨,平和。
但她不想看这些。
她移动光标,点开“应用商店”。设备自带的功能,医院确实给了完全的系统权限。应用商店里内容不多,冥想软件,虚拟旅游程序,几个小游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图标。
纯黑的图标,中间有个白色的无限符号——∞。下面写着两个字:《无限》。简介很短:“沉浸式VR体验,探索无限可能的世界。”
江朝雨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头盔外变得微弱遥远,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沉重。某种直觉,或者说濒死之人特有的对生机的感知,让她觉得这个东西和其他的不一样。
她移动光标,点击了“下载”。
进度条弹了出来。百分之零,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下载速度比想象中快,蓝色的光条在黑暗中缓缓推进,像一只爬行的蜗牛,又像在丈量她剩余生命的刻度。
江朝雨看着那个进度条,眼睛发酸。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和她说话。车祸前一天,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掌温暖有力。他说:“小雨,答应爸爸,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条路是留给你的。”
当时她以为父亲只是安慰她,让她不要放弃治疗。现在她才明白,父亲可能早就知道了什么。那个“总有一条路”,或许指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条路。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五十。
江朝雨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化疗的副作用让胃一阵阵痉挛,头痛从未真正停止,只是被止痛药压在了可忍受的范围内。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指缝间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论怎么握紧拳头,都无法阻止那细微而坚决的流动。
但那个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窗外的霓虹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缝隙,在VR头盔表面投下一层诡异的光晕。监护仪的滴答声依然规律,心率五十八,血压八十五除以五十二。这些数字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但那个正在接近百分之百的进度条,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
江朝雨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这不过是一个游戏,一个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设计的程序。就算下载了,她这副身体又能玩多久呢?二十分钟?半小时?然后她会因为体力不支摘下头盔,重新躺回那张病床上,等待下一次昏迷,等待那个最终的、不可避免的终点。
百分之百。
安装完成的提示音在头盔内响起,很轻微,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图标上的无限符号开始缓缓旋转,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在黑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江朝雨盯着那个旋转的符号,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虚空中点击了那个图标。
“欢迎使用《无限》。”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正在检测使用者生命体征……检测完成。正在建立神经链接……链接成功。欢迎,第729号玩家,您的旅程即将开始。”
视野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不是关闭电源般的死寂黑暗,而是深邃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江朝雨感觉自己正在下坠,或者说,意识正在从那个沉重的、破败的躯壳中被抽离出来。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溺水者突然浮出了水面,又像被囚禁的鸟终于撞开了窗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听到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黑暗中,有星光开始闪烁,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直到汇聚成一片浩瀚的银河。
而在银河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
江朝雨知道,那可能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赌博。筹码是她仅剩的四十天,赌的是那个“无限可能”的承诺。如果她输了,不过是提前几天回到那张病床上;但如果她赢了——
如果赢了,她或许就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从这无尽的深渊中爬出去。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在这间被惨白灯光照耀的VIP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规律地跳动着,心率五十八,血压八十五除以五十二。病床上的少女静静地躺着,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蓝色毛线帽的边缘。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一个濒死的少女,正用她最后的气力,向命运发起了挑战。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生命的倒计时,也是新征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