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临时搭建的据点。
医疗帐篷里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帆布上投出摇晃的阴影。迦勒坐在简易的手术台旁,面前躺着凯特的遗体。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来打扰她。小杰和奇犽被比司吉强行带走休息,莫老五和诺布在指挥中心处理战后事务,西索——
迦勒没有去想西索在哪里。
她只是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凯特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雕刻一张最珍贵的卡牌。
那些嵌合蚁改造留下的痕迹还在:缝合线的针孔,被强行植入又剥离的甲壳碎片留下的凹痕,被剖开又缝合的胸口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迦勒用Queen牌的光芒一点点修复那些伤口,让皮肤恢复原本的纹理,让那些狰狞的疤痕逐渐淡化。
但她无法让这具身体重新拥有心跳。
她知道。
从见到凯特的第一眼,她就已经知道。
但她还是想让他走得干净。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僵硬,但她依然能回忆起那片皮肤曾经的温度。
八岁那年,禁闭室的铁窗外,那只递进苹果的手是温热的。
十岁那年,橡树下,那只轻轻拍她头的手是温热的。
十三岁那年,分别时,那只死死握住她的手不肯放的手是温热的。
而现在,那只手再也不会温热了。
迦勒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惊扰这具身体里早已消散的灵魂。
毛巾移到凯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最深的疤痕。Queen牌的光芒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它几乎完全消失。
就在这个时候,迦勒的手停住了。
凯特的贴身行李袋被放在手术台旁。
那是小杰带来的,说是在凯特失踪前的营地找到的。
迦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野外生存工具,一本被翻旧了的生物图鉴,还有……
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迦勒拿起那本笔记,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素描。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脸。
八岁左右的女孩,坐在禁闭室的硬板床上,膝盖蜷在胸前,正抬头看向铁窗外。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眼睛却亮得惊人。
画像下方,用铅笔写着日期,那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年。
迦勒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继续翻页。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关于她的记录。
「迦勒今天又被关禁闭了。我偷偷带了苹果去,她吃得很开心。她说这是她吃过最甜的苹果。其实那只是厨房最普通的苹果。」
「迦勒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给她讲了很久,她听得很认真。她说,总有一天要亲眼去看看。」
「迦勒今天觉醒了念能力。家族的人都说是完美的能力,但她看起来并不开心。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迦勒想逃跑。我帮她准备了干粮和地图。但失败了。护卫队找到了我们。」
「我被驱逐了。临走前,我看到她在窗户后面看着我。我想告诉她,我会回来的。但距离太远,她可能没看到我的口型。」
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幅画像。
八岁的迦勒,十岁的迦勒,十二岁的迦勒,十三岁的迦勒,十五岁的迦勒,十八岁的迦勒,二十二岁的迦勒……
每一幅画像都画得极其细致,眼角的弧度,嘴角的微翘,发丝的走向,全都准确得让人心惊。
像是画了无数遍,直到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画像下方,永远有一行小字,字迹越来越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几乎穿透纸背:
「不能忘记。」
迦勒的视线停在那四个字上。
「不能忘记。」
她离开家族后,每年都会和凯特见几次面。他给她带外面的东西,给她讲冒险的故事,给她看她寄去的照片里那些风景。
他从未提起过这本日记。
从未提起过这些画像。
从未让她知道,她在他心里,是这样被一笔一画刻下来的。
迦勒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画像,指尖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
眼眶很热,但没有泪。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
在记忆解封的那一刻,在知道凯特死讯的那一刻,在看到他变成那副模样的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会像十五岁那年收到他第一条消息时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但现在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发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哭过了。
在契约失效的那一刻,在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的那一刻,在她终于想起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不舍的那一刻。
她其实已经哭过了。
现在她只想让他走得干净。
迦勒合上日记,把它放在凯特胸前,用他的双手轻轻压住。
然后她继续擦拭他的身体,动作依然很轻,很慢,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帐篷外,小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跪了六个小时。
从把凯特的遗体带回来开始,他就跪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盯着帐篷的帘子发呆。
奇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小杰,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小杰,你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依然没有回应。
奇犽咬了咬牙,把水和饼干重重放在地上,站起身。
“我去找比司吉。她一定有办法让你振作起来。”
他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比司吉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帐篷的方向。月光下,她的表情是奇犽从未见过的复杂。
“比司吉……”
“让他跪着吧。”比司吉轻声说,“有些人,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告别。”
奇犽握紧拳头:“可是凯特已经死了!小杰他……他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不会的。”比司吉摇头,“小杰比你想象的坚强。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她看向帐篷,眼神变得深邃。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里面那个。”
奇犽愣了一下:“迦勒姐?”
“嗯。”比司吉点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但她的方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距离帐篷二十米远的树干上,西索靠在那里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的姿势没有变过,一条腿屈起踩着树干,另一条腿悬空晃荡,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懒散又漫不经心。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帐篷。
帐篷里那盏昏黄的灯,帐篷布上偶尔映出的那道忙碌的身影,还有那久久不熄的光芒。
他的念丝在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绞紧、断裂、再缠绕。
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断掉的念丝落在地上,在他脚边铺成一小片粉红色的碎屑。
诺布从指挥中心出来,准备回自己的帐篷休息。他路过那棵树下,抬头看见了西索。
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
“你不进去?”
西索低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进去干什么?她在陪死人。”他说,“我进去,打扰他们叙旧吗?♠️”
诺布沉默了几秒。
他不太了解西索这个人,但他了解那种表情,那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硬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需要人陪。”诺布最终开口。
“需要?他需要的那个人不是我。♣️”
诺布几度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
西索继续看着那顶帐篷,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诺布摇摇头,转身走了。
留下西索一个人靠在树上。
夜风吹过,带着森林深处潮湿的气息。西索的发丝被风吹乱,遮住了半边脸。
但他没有动。
他的念丝缠得更紧了,指尖被勒出浅浅的红痕。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刚才迦勒折返回来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焦急,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东西。
但那个眼神,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才出现的。
那个男人现在躺在帐篷里,迦勒在为他擦拭身体,迦勒在为他修复伤口,迦勒在为他——
为他什么?
为他流泪?
西索没有看见迦勒流泪。
帐篷里一直没有传出哭声。
但她一定在难过。
为那个死去的男人难过。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是疼,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酸涩的,躁动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死后念开始躁动。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念丝间闪烁,像压抑不住的火焰。
因为什么?
西索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帐篷里的女人,从出来到现在,没有看过他一眼。
哪怕一眼都没有。
她在陪死人。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被忽视。
西索·莫罗,这个从来只把别人当玩具的疯子,第一次尝到了“被忽视”的滋味。
而他讨厌这个滋味。
很讨厌。
帐篷里,迦勒完成了最后的擦拭。
凯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那些嵌合蚁改造的痕迹全部消失,皮肤上的疤痕也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迦勒给他穿上干净的衣服。
是从他行李袋里找到的,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
然后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样。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上扬的线条。
全都没有变。
只是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迦勒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她的心脏。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暴雨夜,他冲进工作室,浑身湿透,对她说“家族的人找到我了”。
她想起自己发动Joker牌时,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愤怒,不甘,还有……承诺。
他说:“我会回来找你。”
他说:“我发誓。”
他没有做到。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死了。
因为她的家族放逐的那只“失败品”,经过十年进化,变成了杀死他的嵌合蚁。
因为——
迦勒的手停在他脸颊上。
没有因为。
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他躺在这里,永远不会再醒来。
而她能做的,只是让他走得干净。
迦勒收回手,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本日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她把日记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皮肤被封面边缘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放下。
“凯特。”她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替我自己,替……”
她顿了顿。
她没有说完。
她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月光如水。
迦勒刚走出来,就看见了那棵树。
以及靠在树上的那个人。
西索还站在原地。三个小时了,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月光照在他身上,给红色的发丝镀上一层银边。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阴影。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迦勒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
那是死后念在躁动。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一直在这里?”她走过去。
西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上沾着的水渍。
可能是刚才擦拭遗体时溅到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小迦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要陪他多久?❤️”
迦勒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只是遗体。”她说,“我要让他走得干净。”
“我知道。”西索打断她,“但你还是在乎他。在乎到可以丢下我回去战斗,在乎到可以为他哭,在乎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危险。
“现在还在想他。”
迦勒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说“是”?
那等于承认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说“不是”?
那是骗人。她确实在想凯特。在擦拭他的身体时,在看他的日记时,在抚摸他的脸时…她满脑子都是他。
可是这个“想”,和西索以为的“想”,是同一个意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西索现在的眼神让她心口发紧。
“西索。”她最终说,“他死了。你连死人的醋都要吃?”
西索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冷光的笑。
“死人?死人最麻烦。”他说,“因为小迦勒永远忘不掉他了,对吧?♣️”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念丝断裂的碎屑在他脚边铺了一地,被夜风吹散。
迦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想追。
但腿像灌了铅。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不知道追上之后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是什么意思?
说“你别生气”?
可他生气的点,她真的能解决吗?
他在吃醋,这个认知比任何战斗都让她手足无措。
她习惯了面对敌人,习惯了计算数据,习惯了用条款和价格解决一切问题。
但她不习惯面对一个人的心。
尤其是那个人的心,是因为她才开始学会“在意”的。
迦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
封面边缘还在硌着她的皮肤,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西索离开前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心里,永远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害怕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敌不过一个死人?
害怕——
迦勒闭上眼睛。
夜风很凉,吹得她有些发抖。
身后,帐篷里凯特的遗体静静躺着。
身前,西索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站在两者之间,手里握着凯特的日记,心里想着西索的眼神。
该去哪里?
该做什么?
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用条款和价格保护自己的商人。
她开始在意了。
在意到害怕失去。
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意到——
宁愿面对一百只嵌合蚁,也不想面对此刻的自己。
远处,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鸣。
她站在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索消失的方向。
那棵树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进入NGL开始,从战斗开始,从凯特出现开始。
她从来没有对西索说过一句“我在意你”。
从来没有。
从一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收费”、“任务”、“商业原则”。
那他凭什么相信,她会在意他?
凭什么相信,她不会像对待一个普通客户那样,在任务结束后转身离开?
迦勒闭上眼。
手心里的那本日记,烫得像火。
里面画着她的脸,写满了她的名字,记录了那些她曾经忘记的岁月。
那是凯特留给她的。
但西索呢?
西索留给她的,是什么?
是那些危险的调情,是那些不要命的守护,是那些沉默的等待……
还有刚才那个,带着害怕离开的背影。
迦勒睁开眼。
她没有追上去。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这一切结束。
等凯特入土为安。
等这场战争的余波过去。
她会找到西索。
然后,她会说一些她从未说过的话。
用一些她从未用过的词。
比如
“我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