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地下,埋葬着一处早已消逝的文明,直到某一天,在重型探地机发出的滚滚轰鸣中,重见光明。
一座古老而幽暗的神庙遗迹静静地伫立在地底,静等后人发掘隐藏其中的秘密。残破的穹顶与石壁上布满的浮雕与壁画,向人们诉说着那个失落文明的故事。当矿灯的光芒照射上去时,浮雕眼部镶嵌的水晶闪闪发亮,那些被遗忘的神明仿佛睁开了眼睛。
而在这些古老的建筑之上,采矿队铺设的大量管道和电缆,就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蠕虫,在神圣而又破败的地方肆意蜿蜒。
一道粗犷的大喊响彻整个遗迹,不是为了将这里沉睡的一切唤醒,而是宣判这千年的沉静即将走向彻底的终结。
“三、二、一——引爆!”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爆炸便接踵而至,冲击波沿着古老的回廊席卷而去,回廊两侧的石柱纷纷开始崩裂,高高在上的穹顶也难逃此劫,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坍塌,一块块巨大的石板掉落下来,扬起漫天的尘土与碎石。而在那些四处飞溅的碎石之中,无数散发着荧光的细小颗粒,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向周围四散而去。
下一刻,一大群穿着工服的矮小身影从烟尘中蜂拥而出,这些人全都穿着统一的工服,一个个拖着跟自己身体般大小的钻机和吸取器,乌泱泱地冲向遗迹。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熟练,一部分人率先启动钻机将残存的石壁破坏得粉碎,这边刚忙完,后来的同伴便挤了上来,用带着特制滤嘴的吸取器将发光的碎屑一扫而空,收进储存罐中。
远远看去,这群采矿工人如同一片翻涌的蚁潮,正在啃食一具干枯许久的尸骸,将最后一点肉剃掉后,连骨架都化为齑粉。
引爆、破碎、搜刮。
采矿工人的工作从未间断,这里没有日夜,只有工时表。
矿业公司的运输队即将一个月后抵达,可合同约定的目标额度还差一大截,这让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这次还不达标……”
一想到这个巨大的缺口,物资官那张油腻、布满横肉的大脸,已然在每个人脑海里浮现。
“你们干得什么活?这点指标都达不到,以后谁还会雇你们这些矮小无能的东西?你们统统完蛋了,你们的部落不会有未来了!”物资官刻薄的话语仿佛一根鞭子,每听一次都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
持续不断的操劳使得一些人几乎虚脱,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就直接抱着手中的工具一头栽倒在输送带上,随着传送装置被缓缓运回生活区。
而在输送带的另一端尽头,妇女们早已等候多时。她们推着简陋的小车,焦急万分地守在那里,一旦看到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被送回来,就立刻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用推车把自家的顶梁柱接走。
一路上,这些妇女一边推着车快步行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躺在车上的男人们喂水、擦脸,就像是在运送一个个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主干道旁,有一座用夹芯板搭起的简陋神庙,几十个采矿工人单膝跪地,面向一尊残缺不全的石像低声地祈祷着。
当妇女们的推车吱呀作响地经过,他们的祈祷也应声停止,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拿起脚边的工具包,一齐跑向采矿区。
进入在生活区中央,在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棚屋中,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住所格外显眼。
一群孩子们在集装箱前围成一圈,或蹲着、或趴着,玩着简单的纸片游戏。
这些纸片大多是从杂志上剪下的图片,上面印着来自城邦的科技产品与繁华生活: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在建筑间飞舞的悬浮车、五彩斑斓的终端屏幕……每翻动一张卡片,就像打开一扇观察另一个世界的窗,激发着他们的好奇与向往。
直到母亲们的呼喊传到耳边,孩子们一哄而散,纷纷跟上推车的队伍,回到住处帮忙照料疲惫不堪的父亲、兄长。
这群矮小、长满褐色绒毛、鼻子又大又宽的诺布人,他们来自同一个部落,崇拜同一位祖神,并肩生活在这片幽暗且危险的地方。他们辛苦劳作,累死累活,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这乱世中生存。
而在这片喧嚣与忙碌之外,一只电子眼,隔着集装箱的窥视孔,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那是秦的右眼。
电子眼所观测到的世界,不仅有色彩,还有持续变动的数据。忙碌的工人、静止的机器,全部被转变为电信号,涌入他的大脑,和他那残缺不全的记忆相融合。
他的名字叫秦,至少,根据他现在的记忆,这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这个叫秦的青年,从基因分析来看,毫无疑问是纯种的人类。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乌黑的头发夹杂着些许白丝,像是岁月提前留下的痕迹。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孔上,一只造型怪异的电子眼被粗暴地植入了右眼眶内,取代了原本黑白分明的自然眼珠,给他本就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的肃杀感。
3个月前,他被工人们从地下“挖”了出来的。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于当下的世界也是一片混沌,生命的本能与残存的知识让他勉强活到了今天,当然,还有那只造型独特的电子眼,也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这只电子眼随着秦的苏醒一同被启动,首先观测到的是一群身材矮小、长满绒毛的小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那时,周遭的一切在秦眼中都是混沌一片,色彩与线条交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直到一声巨响从下方传来,巨大的怪物破土而出。当所有人都难以抵御怪物的攻击时,战斗的本能激发了秦的身体。当它仅凭一把气锤击穿怪物要害的那一刻,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两个月前,这只眼睛见证了节日的盛景与新人的婚礼。在热闹的气氛中,秦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风俗造物与特殊习俗。而电子眼由于无法从资料库中调取任何相关记载,只能将这些景象一一记录下来,突兀地存入本就混沌的大脑深处。
一个月前,这只眼睛目睹了数起意外事件与丧葬之事。在这些场景里,它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起伏,好像能够看穿他们的内心深处的悲伤或恐惧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秦作为正常人的情感才逐渐恢复过来。尽管记忆依旧一片混乱,但他已然拥有了作为人的感知。
而今天,这只眼睛所看到的,只有这群诺布人为了生存而忙碌的身影。
秦关上了窥视孔,默默地将头依靠在箱壁上。回想起自己初次前往地表的时候,自己只望见大地一片荒芜,往昔的文明已然消逝不见。而在地下的阴暗角落里,各种危机悄然隐匿于深处。
视觉信息通过电子眼持续不断地被转化为电信号,输送到大脑之中,为本就繁杂的思维增添了更多纷扰,阵阵的头疼让眼皮跟着抽动起来,一道模糊的声音在秦的脑海中低声提醒: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秦已经在倚靠着集装箱箱壁5个小时,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未动。尽管略感疲惫,但他难以入眠,内心反而比那些忙碌了一整天的工人们更加心绪不宁。
与此同时,就在他的身旁,另一个与自己一同度过了整整3个月时光的人则在这狭小的空间中酣睡。
阴冷的集装箱里,数十个空荡荡的物资箱,在狭小的空间里堆砌出一个半圆弧的隔间,地上铺着一大块厚重的毛皮。
一个少女静静躺在上面,她叫蒂亚,是矿业公司派来的唯二技术人员之一,她曾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向秦主动透露过一些她的过往,自己似乎某个上位种族尝试与凡俗种族进行繁育实验所诞下的劣化种。
少女蜷缩着身体,碧绿的头发湿润松散,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潮气。光洁的胴体被的厚重的毯子覆盖,只露出一小截又白又滑的肩膀,在电炉的暖流中微微地泛红。
蒂亚的怀里抱着一件刚刚烘干的马甲,那是秦之前穿在身上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汗味,秦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想要自己的衣服,蒂亚则告诉他,因为那上面有着一股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与那个深深烙印在她记忆深处、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的人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这个味道让她感觉安心。
此刻,她睡得得很沉,那副模样就好像一个在母亲温暖怀抱中安然入睡的婴儿一般,显得如此恬静。
相较之下,坐了整整五个小时没有移动分毫的秦,则是思绪万千,各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交织碰撞。
他尝试关闭右眼,可是却怎么也不成功,这种情况让他难以保持冷静,而越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它就愈发难以控制。
这只来历不明的电子眼,秦从未觉得它是什么辅助自己更好地感知世界的工具,相反,它更像是一个寄生在他眼眶之中的异物。
随着这种状态的持续,秦的各种感官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不断地放大。任何来自周围的躁动,无论是定向爆破的震动声,还是工人互相鼓劲的民歌,亦或是妇人们的闲聊,还有孩子们的嬉笑打闹,都在他那敏感的感官里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那模糊的低语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今天……你必须走,否则你将万劫不复。”
散乱的意识突然凝聚成一个点,全身的感官在瞬间陷入沉寂,原先混乱的思绪被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秦终于做出了决定,今天,他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