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日这件事情,丰川祥子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在那个人生被撕裂的雨夜之后,生日这个概念...或者说,是一切与“庆祝”、“欢愉”相关的节日字眼,都被少女刻意地封存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与那些关于月之森、关于CRYCHIC、关于那个拥有人偶与钢琴的家一同埋葬。
在这个依靠拳头和意志才能生存的格斗世界里,活过每一场战斗、变得更强、解开那个名为“回家”的谜题,占据了她大脑算力的全部。
而在生日当天拿到冠军,也不过是师父对她的期望,是她必须拿到的一张入场券罢了。
那么生日该做什么?
如果是还没有到这个世界的祥子,应该是浑浑噩噩地度过这本该特殊的一天,就像过去那些在客服兼职和破旧公寓中消磨的日夜一样,在便利店买一个打折的饭团,看着手机屏幕上毫无波动的日期,任由时间从指缝间溜走。
毕竟当时她对诞生和死亡这两个词语极为害怕,母亲的逝去仍是少女心头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每一次触碰都会流出名为悔恨与无助的脓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于“诞生”这个概念感到恐惧,因为新生命的开始往往意味着某种旧事物的消亡。
就像祥子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那个在雨夜中不得不亲手斩断过去的自己。
至于死亡...这其实也是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生日...”少女低声呢喃这个词汇,握紧自己手里那张带有韩蛛俐体温的黑色银行卡。
没有实感,亦或是,不敢有实感。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也该回去了。”
春丽的声音打断了祥子因为情绪下沉的思绪。
这位前国际刑警看向这对满屋子危险分子的组合,不由得呼气,就像是要将这满室的混乱一并排出胸腔。
她走到祥子身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扶过少女,以保护者姿态,将那些窥探与占有的视线隔绝在自己的气场之外。
“我们回去吧?丽芬还在武馆等你,那孩子给你准备了礼物呢。”春丽变得温声细语起来,用掌心贴住祥子泛红的脸颊。
“走吧,小祥,我们回家。”
丰川祥子也伸手去触碰春丽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透过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也如此让人安心。
“好。”
祥子应道,她顺从地依偎在春丽身侧,像是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倦鸟,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
而从酒店房间到电梯的这段路程,完全就是一场领地争夺战。
春丽架着祥子的一侧手臂,嘉米则警惕地护在另一侧,两位代表秩序正义的女性试图用身体构筑起防线,将身后那两股不稳定的混沌隔绝在外。
只可惜,这种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刻,一只穿着黑色机车靴的脚毫不客气地卡在门缝中间。
感应器识别到障碍物,金属门不得不再次向两侧滑开,露出韩蛛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站在她身后阴魂不散的阿鬼。
“怎么?这么急着走,连个再见都不说?”
韩蛛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嚼着口香糖,背靠在电梯的镜面上,视线在狭小空间里肆无忌惮游走,最后定格在被春丽和嘉米夹在中间的丰川祥子身上。
“我也有事要去梅特隆,正好顺路,不介意我来搭个便车吧?刑警大人。”
春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宗师的风度。
“韩蛛俐,这里不是你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如果你想找乐子,纽约这地方多得是。”
“找乐子?哈,所以我才说要跟你们走啊。”韩蛛俐耸肩,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现在的纽约无聊透顶,只有这小鬼身边看起来还有点意思。再说了...”
她故意拖长尾音,视线瞥向一旁开始用手帕仔细擦拭指甲缝隙的阿鬼。
“我要是不跟着,谁知道这条阴沟里的毒蛇会不会半路又爬进谁的被窝里?”
“我可是丰川小姐的保镖,自然是和来历不明的野狗不同。”
阿鬼整理好自己袖口的褶皱,眉眼里流淌着对韩蛛俐毫不掩饰的鄙夷。
“而且,既然雇主需要休息,作为保镖的自觉,就是时刻确保没有任何肮脏的有害东西靠近她。”
“切,职责?”韩蛛俐对此嗤之以鼻,紧跟着走在前面的春丽等人走出电梯,并且骑着自己的摩托车跟随在春丽那辆车的侧后方,引擎的轰鸣声在公路上肆意宣泄存在感。
阿鬼在上车的时候趁机挤上后座,与丰川祥子坐在一起,挤占原本属于嘉米的位置,逼得那位不想在车里动武的红三角特工只能转移坐到副驾驶处。
阿鬼可不会像寻常人那样规矩地坐着,她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少女身上,无视其他人的视线。
前方驾驶座上的春丽透过后视镜,将后排这有些变扭的亲密尽收眼底。
若不是考虑到这是自己的爱车,且祥子还伤痕累累地坐在后面,恐怕这位宗师早就在下一个路口一脚刹车,把后面那个不知廉耻为何物的毒妇给踹下去。
坐在副驾驶的嘉米·怀特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这位红三角的精英特工虽然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但身躯蓄势待发。
一旦后座那个玩毒的疯女人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或是窗外那个没事就在车窗玻璃上敲两下的机车暴走族有什么不轨企图,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宗师大人还真是严厉呢。”
阿鬼对于春丽的警告置若罔闻,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脸颊贴在祥子的肩头,像只在寻找热源的冷血动物。
“我这可是在用体温帮丰川小姐缓解疼痛。您也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没有好的护理,这具漂亮的身体可是会落下病根的。”
祥子叹了口气,没有推开阿鬼,简单跟师父表示没事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从纽约繁华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高速公路两旁单调的护栏。
车轮滚滚向前,时间在引擎声与偶尔的言语交锋中流逝。
当武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种名为“归属感”的情绪才真正得以后知后觉地涌上祥子心头。
这座充满暴力美学与街头秩序的城市,正以它特有的方式迎接这位新晋冠军的归来。
没有鲜花铺路的红毯,只有远处高楼大厦间斑驳的霓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快餐油炸味和因海风吹拂而带来的咸湿气息。
“我们到了,小祥。”
这位心累的武道宗师转过身,敲了敲后座的车窗,示意里面那位赖着不走的“非法入侵者”赶紧下车。
“到站了,阿鬼女士,这里是私人武馆,不是收容流浪毒蛇的收容所。”
车门被推开,阿鬼懒得去理会春丽的逐客令,只是伸手去搀扶紧随其后下车的丰川祥子。
“哎呀,宗师大人真是见外。”
阿鬼扣住祥子的手腕,指腹在少女手背的淤青处游移,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作为负责任的保镖,在雇主这种虚弱的状态下,我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哪怕是警//察,有时候也不怎么靠得住呢。”
还没等春丽额角的青筋因为这番挑衅暴起,急刹车声便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辆漆黑的重型机车差点贴着春丽的小腿停下,韩蛛俐单脚撑地,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黑色发丝。
“哟,这就想关门谢客了?”
韩蛛俐将头盔挂在车把上,长腿一迈跨下机车,嘴里嚼着不知何时换上的新口香糖,“这里的路可是属于梅特隆市政厅的,我站在这儿看风景,没犯法吧?”
“这里没有风景给你看。”
嘉米·怀特冷着脸从副驾驶绕过来,如同护卫般挡在祥子身前,“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治安的潜在威胁。”
“哈!小猫咪亮爪子了?”
韩蛛俐夸张地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我很害怕但实际上全是嘲弄的姿态,“别这么紧张嘛,我现在可是良民。再说了,我们的冠军都没赶我走,你们急什么?”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嘉米的肩膀,锁定在祥子身上。
丰川祥子站在路灯下,夜风吹乱蓝色发丝,少女看着眼前这几位因为自己而再度剑拔弩张的强大女性,内心出奇地平静。
现在的她,是站在风暴中心的眼。
“想跟就跟着吧。”祥子轻咳一声后开口,伸手拍拍嘉米的小臂,示意对方放松,“只要不在师父的武馆里打架,就只是多两双筷子的事情。”
“呵,听到了吗?老太婆。”韩蛛俐得意地吹了个口哨,大摇大摆地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走向龙吟武馆的大门,春丽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咔哒。”
门锁弹开。
就在春丽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的瞬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室内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砰!砰!砰!”
数声礼炮齐鸣,彩色纸屑犹如斑斓的雨点般从天而降,伴随着这些纸片落下的,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Boss,生日快乐——!”
“Surprise——!”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门口的一众高手都随之愣住。
身为顶尖特工的嘉米身体本能绷紧,差点一记螺旋飞箭踢出去,但在看清那是无害的彩带后硬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
阿鬼袖中的毒针已经滑到指尖,被祥子眼疾手快地按住手背。
“别动。”少女低声命令道。
阿鬼的手指颤动,却也乖顺收回毒针,就是那双红瞳里仍然闪过被惊扰的不悦。
站在最前面的春丽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门内,随后脸上露出无奈与欣慰交杂的笑容。
只见丽芬正站在最中间,手里还举着已经放空的礼炮筒,脸上挂着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而在她身后,是一群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街头青年——那是Ave Mujica的成员们。
“春丽姐,小祥,你们总算回来了。”
丽芬无视了跟在后面的韩蛛俐和阿鬼那两尊煞神,直接冲过来抱住祥子,“恭喜夺冠,还有,生日快乐!”
“Boss,恭喜夺冠!”
说话的是詹姆斯,他带着那群Ave Mujica的小弟们齐刷刷地向祥子鞠躬,气势隆重无比。
“我就知道Boss一定能赢,那些外国佬懂什么格斗,还得看我们就老大的!”
“就是就是,老大那一招实在是太帅了。”
七嘴八舌的恭维声淹没了祥子。
这些曾经在街头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混混们,如今眼中闪烁着的是对祥子的崇拜和狂热。
对于他们来说,丰川祥子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首领,更是将他们从毫无意义的街头斗殴中拉出来,赋予了“Ave Mujica”这个名字真正意义的神。
祥子看着这群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傻笑的部下,心中那块坚硬的坚冰随之融。
“好了好了,都别堵在门口。”春丽笑着挥手,“这么多人,武馆可装不下。”
“放心吧春丽姐,我们都安排好了。”丽芬拉起祥子的手,“这里只是第一站,真正的派对在基地呢,大家可是准备了好久。”
“基地?”祥子挑眉,隐约猜测到些许。
“就是我们的据点,Boss。”詹姆斯立马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家都在那边等着呢。”
于是乎,这支成分极其复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迈出步伐。
从龙吟武馆到Ave Mujica的据点并不远,只不过在梅特隆的夜色中,这群人的行进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街头巡游。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簇拥着的丰川祥子,她依然穿着那身宽大的卫衣,身上还带着伤,在一群人之间如众星捧月般显眼。
春丽和嘉米稍后半步,像是两尊守护神。
而队伍的末尾,则是韩蛛俐和阿鬼。
这两位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恶人,倒是难得统一战线,对着前面那群欢天喜地的帮派成员评头论足。
“啧,一群杂鱼,吵死了。”
韩蛛俐双手插兜,脚下的皮靴故意踩得震天响,“喂,毒蛇,你说我现在用风水引擎把他们全踢飞,那小鬼会不会气哭?”
“你可以试。”阿鬼阴恻恻地瞥了她一眼,手指把玩一缕垂落的白色发丝,“不过...我也很好奇,如果我把毒药下在其他人的酒里,那孩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Ave Mujica的据点。
原本充满工业废土气息的街区,此刻被装饰得焕然一新。
当然了,是那种充满街头审美的“新”。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拼凑出“HAPPY BIRTHDAY”和“CHAMPION”的字样,门口甚至还摆着两个可爱的Q版祥子气球。
一看就知道是丽芬的手笔。
当大门推开的那一刻,祥子愣住了。
宽敞的大厅被清空,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食物,从精致的中式点心到堆成山的披萨和炸鸡桶,还有几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但真正让祥子停下脚步的,是那些已经坐在里面等待的人。
“哟,主角终于来了啊!”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率先响起,是卢克。
卢克手里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披萨,另一只手拿着杯可乐。
“这也太慢了。”
这位卫盾公司的教官,也是祥子的格斗启蒙导师,毫无形象地挥舞自己手里的披萨,“看直播的时候我还说呢,那一拳打得不够重,要是我在——”
“粗鲁。”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打断卢克的话。
杰米·肖潇洒地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瞥了眼毫无坐相的卢克,脸上写满嫌弃。
“祥子那种行云流水的身法,显然是深得我的真传,至于你那种只会嗷嗷叫的打法,只会教坏小孩子。”
“哈?你说什么?娘娘腔醉鬼?”卢克立刻离开位置,额头上青筋直跳,“你想打架吗?来啊,正好刚才没吃饱,拿你当开胃菜。”
“求之不得,正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功夫。”杰米放下杯子,摆出醉拳的起手式,眼神变得锐利。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安静。”
仅仅两个字,却足以令这两闹不停的小伙子停手。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闭目养神的隆,睁开了眼睛。
他盘腿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上那件道服与这里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隆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略显消瘦的少女身上,后者也在里面看到了来自师父的认可。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隆没有多余的废话,端来一杯果汁。
“谢谢师父。”道谢完,祥子抬眼望去。
这就是她的世界。
看着眼前这一屋子人:为了最后一块披萨争得面红耳赤的卢克和杰米,正和丽芬准备打开蛋糕的春丽,还有站在门口一脸不爽、始终没有离开的韩蛛俐和阿鬼。
以及那群等待自己的Ave Mujica成员。
混乱,嘈杂,充满了火药味。
却是她在这个异世界里,一点一点,用拳头和鲜血拼凑出来的图景。
“小祥快来,还没过十二点,还是你生日,来切蛋糕。”丽芬挥舞着手里的塑料刀。
祥子嘴角上扬,迈步走进这片属于她的热闹之中。
韩蛛俐看着少女被人群簇拥的背影,随手从经过的詹姆斯手里的托盘上顺走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切,还真是受欢迎啊,小鬼。”
“那是自然。”阿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那双红瞳死死注视被众人包围的中心,“因为她是特别的,是唯一能承载剧毒而不死的花朵。”
“少在那里恶心人了。”韩蛛俐嫌弃地走远两步,然后抬高音量,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喂,小鬼,要是切蛋糕切不动,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我也来帮忙。”卢克见状不甘示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彩带喷筒,“庆祝怎么能少了气氛组!”
“别往食物上喷。”杰米一脚踢开卢克的手,“你这个只会制造垃圾的美国大兵!”
一阵哄笑声在Ave Mujica的据点里爆发开来。
烛光摇曳,映照在她精致的脸上,将那双金色的眼眸点亮。
没有家里会为此特地安排演奏的剧团表演,这里只有汗水味、快餐味、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药草味和香水味。
但这却是她十六年来,度过的最吵闹、最混乱,却也最真实的一个生日。
“小祥,许个愿吧。”春丽站在她身旁,轻声说道。
许愿?
少女闭上眼睛。
回家吗?当然,那是她的执念。
可此刻,在闭上眼的黑暗中,脑海里浮现的除了那个遥远的家,还有身边的这些面孔。
如果要回去......
少女在心中默念着那个让她热血沸腾的疯狂念头。
再睁眼时,金色的瞳孔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呼——”
烛火熄灭。
“生日快乐!”
欢呼声再次炸响,无数彩带和泡沫喷涌而出。
卢克趁机把一块蛋糕糊在了杰米脸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隆接过嘉米递来的一盘蛋糕,和同伴一起认真品尝蛋糕的味道。
阿鬼试图把一根不知名的紫色试管倒进祥子的杯子里,被眼疾手快的春丽一把夺走;韩蛛俐则大笑着看着这一切,手里晃动那个空了的酒杯,眼神在祥子身上流连。
Ave Mujica的成员们也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向自己的老大敬意,而丰川祥子站在人群中央,任由丽芬把纸皇冠戴在她头上。
少女听到面前人说,听到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