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这间我不常来的酒馆里,灯光昏黄,冷冷清清。
我坐在吧台边上,双手捧着一杯冰威士忌,任由自己手掌的体温把里面的冰都给捂化了,再也不好喝。
不过也无妨,我是来这里等人的,我从不爱喝冰威士忌。
而我等的人也到了。
木门被推开,外头的料峭之风裹挟着一股微弱的酒气吹拂进来。
一名身穿宽松袍服的女性跳步进来,一头蓬乱的暗金色头发随风摆荡,额头的乱发之间藏着一对角,但不是牛羊鹿那种动物的角,而是雷击木似的,而且只有食指长。
她进入酒馆之后,用奇异的碧绿色蜥蜴式线型眼瞳扫视了酒馆内的冷清情况,随后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来,用如同指爪一样尖锐的指甲挠了挠头。
而在她这身宽袍大袖之间,与其说是丰满不如说是健壮的肉体已隐约可见,臂膀肩颈十分壮实,腰腹部也有明显的马甲线和肌肉,再加上她的高个子和尖利的眼角,导致她只需要往那一杵,就能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压迫感。
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在我身边落座,手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一张开嘴,低沉的嗓音就伴随着着浓烈的酒味从尖牙利齿的缝隙中发出:“喔,你挑的这地方还不错啊。”
她的语气非常愉快,似乎在等待什么好事发生。
她的名字是狂澜,是个“龙牙兵”。
在古老的神话中,只要把巨龙的牙齿如同禾苗一样种在地上,就会长出披坚执锐、武艺高强的士兵。
不过现在的龙牙兵是龙王大人命令麾下宫廷术士们通过收取的“牙税”为核心,辅以多种珍贵材料精心打造的类人型人造魔物,她们强悍、冷漠、自律,是龙王大人的亲卫和侍从,普通人一般没机会看见的。
我望着眼前的女性,不由得想起了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小镇出身平民少年怀揣着扬名立万的梦想随商船远渡而来,甚至注册成了冒险者,结果由于特长能力经验均无而没有队伍肯要,无奈之下只能以个体身份接取低难度任务。
然而就连这些低难度任务也超出了我的能力,好在当我命悬一线的时候,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将我护在身后,掌中利刃只一闪寒光就斩杀了我无力对抗的怪物。
她收刀入鞘,回过头来,随后轻扯嘴角,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露出了让我心跳加速的笑容。
狂澜后来成为了我唯一的伙伴,与我相伴至今。
——“哟,没事吧?”
这稍显温柔的话把我从回忆中惊醒了,狂澜望着我,面带莞尔,眉目含情。
啊,对,她当时也是以这种语气说了这句话来着,这个也好怀念。
“没事,劳你关心了。”我将一点也不冰的威士忌放回去“我觉得选这个地方应该挺好,毕竟接下来我打算开诚布公地跟你说件事,有些难以启齿。”
“嗯哼~”狂澜脸上笑意更甚“我倒是觉得这种话的场合人多点更好。”
“虽然你可能会难以接受……”
“呼呼……”狂澜以低沉的嗓音轻笑“放心好了,我早有预料,倒不如说等这天很久了。”
狂澜深情款款地看向我,颔首道:“说吧,少年~”
“那我就不废话了。”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你被开除了。”
“我说,你被开除了!”
“为什么啊!明明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亲昵相处的同伴!”
“还好意思问啊?你自己什么品行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出来狂澜就焉了,但还是很不甘心地想要据理力争:“我确实知道我的品行不怎么样,贪吃又好酒,而且很喜欢偷懒,这点我承认……但,但你也要看我好的一面啊,比、比如战斗力!”
“这个我倒是也承认,倒不如说咱们的战斗几乎就是把你放出去然后等你打赢。”我苦恼地点头“而且,也正因你的调练我才成长为拥有独当一面之力的战士。”
“嗯嗯嗯!”狂澜拼命点头,满脸自豪“而且你看,我可不止教了你武艺哦,我还教了怎么赛马喝酒斗蛐蛐……”
“这个完全就是多余的负面作用吧?为什么要用那种邀功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啊!”
“咳咳,总之……”这只厚颜无耻的龙牙兵拉起了我的胳膊“少年呐,你看,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对不对?互相包容、弥补对方的不足,这样才是真正的伙伴……”
“其实,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很感激你的,多亏了你,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家伙才能有如今的一切,而且当年,也是你救下了我的命。”
“那——”
“但是。”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狂澜的话“你懒懒散散、满不在乎的态度已经搅黄了不少我好不容易接到委托,在这种时候,你还主张‘按实力分配’然后要走了收入的八成并迅速在美食美酒上花光……”
她确实是有基本良知的,面对我的正论只能羞愧地低下了头,看着这个健壮的龙牙兵低头耸肩的怂样,我不禁百感交集。
“……导致我得用剩下的两成的钱负责我们住宿开支、日用品消耗和装备维护的费用。”
“你还隔三差五地耍酒疯搞破坏,我不得不替你去道歉赔偿……你说是以后会加倍奉还,结果也没还吧?”
狂澜的头埋得更低了。
“实际上,钱只是小问题。真正的重点是名声,多亏了你浑浑噩噩的作风,我们这个组合的风评已经向着流氓团伙滑坡了。”
“对了,你知道现在周围的人怎么评价我吗?吃软饭的、小白脸、男仆……我可是为了梦想和尊严而启程的啊!”
狂澜暴怒地拍案而起,大声怒喝:“他妈的是哪个狗娘养的敢对我的人这么放肆,我这就去宰了他!”
我也站起来,抬手按住狂澜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好意心领,但别这么干。我现在已经决定了,今天要么我开除你,要么我自己滚,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依赖你了。”
“等、等一下啊!太过分了吧,我明明抱着要被求婚的觉悟来的,突然说要被开除难道不是很不讲理吗?好歹给个会改的机会啊。”
“其实我本来确实打算给你个悔改的机会的,但是——你还记得我约你什么时候在这见面吗?”
说到这里,我瞥了一下那杯早就被我捂到冰都化了的威士忌。
她也意识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辩解:“呃,我迟到这么久是有很深刻的理由的……”
“别解释了,就你这身酒气,又是喝酒耽误了吧。”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很可惜,你在我抱怨之前就把我给予的机会消耗了,那么再见吧,狂澜小姐。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你的同伴,请为我摆脱你这张轮椅,努力地学习如何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的决心感到欣慰。”
不死心的狂澜在这之后依然使用了各种说辞,死乞白赖地不肯撒手,但最后,我还是和她散伙了。
散伙前,她终于还是从慌张变成了气愤,气汹汹地喊道:“我可告诉你,现在这年头最流行的就是退队流啦,你这种擅自吧强力队友解雇的家伙就等着后悔吧!”
中
我深陷于黑暗的混沌之中,回想着自己那其实也没什么好回想的人生。
比如自己的起源:自从孩子们纷纷独立离家后,变成空巢老人的龙王开始对龙牙兵不满意了。
龙王不断地向麾下的术士们抱怨“无论对这些家伙说什么,她们都只会用整齐划一的平静语气整齐划一地回答‘是’。”
最终,拥有“丰富的情感和高度人性化的表现”的新型号龙牙兵诞生了,而我是率先出场试做型,并且是队长级个体。
结果没过多久,我就被扫地出门了,明明我的战斗力毫无疑问地是龙牙兵队长级。
好吃懒做什么的又不是我的错,明明都怪这些宫廷术士技术不达标没搞好。
反正,我就抱着自己的武器随波逐流地到处闲逛,没有了“护卫龙王”这一目标之后,我空有人性与情感,却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遇见属于自己的淳朴少年!而且和他并肩作战,一起相处了那么多日夜,我很确信自己找到了归宿!
结果又被解雇?
搞什么嘛……我明明期待了那么久的求婚……
回想着过往被他照顾的情景,我就不禁悲从中来……
我的命苦啊,苦得就像是……呃,像什么来着?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嘶……还真有点儿头疼。
被解雇以来,这是第几天了?
一开始还想着要好好工作,打算像是那种无聊小说里故事那样打那家伙的脸,让他意识到我的重要性。
但一口气接了几个委托后,提不起一点干劲去完成。
之前任务的报酬,本来就还没用完没有工作的必要,而且我现在这么伤心,不正应该用摸鱼来治愈我心中的悲哀吗?
“哈啊……”
我张开嘴,发出一声惆怅的长叹,感觉灵魂也跟着一并吐出去了。
我从乱糟糟的床铺上坐起身,呆呆地望着前方。
不仅床铺乱糟糟的,房间也乱糟糟的。
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也该出去接委托了。
我用指尖梳了会儿比被褥还乱的头发,站起来抓起武器,晃晃悠悠地离开房间。
顺便去打探一下那个抛弃恩师兼同伴的薄情之人的消息吧,没了我的武力支持,他过得很不怎么样吧?
好,决定了!就算听到他过得非常惨,也要保持平常心!
“那人在跟你分道扬镳后,就没法维持原有评级了,毕竟组合一共两个人,而且战斗力绝大部分都在你身上,按协会规定战斗力损耗严重的团队要降一级重新查看……”
果然如此么?嗯哼,平常心~
“但是,他反而主动申请连降两级,并且主动去承接一些更低一级的任务和没人愿意接的杂活,全力去做好……”
还真是勤恳努力啊,我最喜欢这点就是了。
啊,平常心。
“因此,大家对他改观了,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就是你的跟屁虫,没了你他什么也不是。意外地是个踏实肯干的努力派,战斗力虽然远远比不上你,也不至于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那当然,这家伙的武艺可是我一手调练出来的,而且平时跟在他身边有多舒坦其他人根本就——
咳咳,平常心。
“听说现在他已经在考虑加入那些对他改观后对他抛来橄榄枝的队伍了。”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不……”
我握紧了拳头,一股恐慌蔓延开来。
“不行——!”
下
收拾房间、整理仪容,确认武器状况、检查装备和消耗品。
随后是检查自己的日程表和时间。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推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遮蔽。
抬起头,我看到了狂澜的脸,她正咬着嘴唇,眼角尖利的双眼里噙满了泪
说实在的,她的脸更适合摆出一些倨傲或者冷峻的表情,而不是这种委屈巴巴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非常可爱。
狂澜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个尺寸很大,但和她高大的身材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小的纸箱子。
我故意叹了口气,问道:“请问怎么了,狂澜小姐?”
她的嘴角向下撇去,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唇缝间渗出呜咽似的响声。
然后,她弯腰将手里的箱子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慢慢地跨进去蹲下,抬起脸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箱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请收养我”。
我略一迟疑,从狂澜蹲着的箱子旁边尝试绕过,她一见我要走,哇哇叫着从箱子里跳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将我扑倒。
“不准走——”
“你是我的人!我才不会把我看上的人交给不知哪来的其他人!而且、而且你看,我现在已经除了战斗什么也不会了,是你把我的身体宠成这幅样子的,给我好好负责!”
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我的心里感到非常幸福。
毕竟我喜欢狂澜。
从她救下我的那天起就是如此,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多,对于狂澜的喜欢也从未削减。
出于喜欢,出于感激,出于自己在战斗中没发挥什么作用的不安,我主动承担起了战斗以外的一切事务,虽然听起来很怪,但我对她几乎可说是溺爱。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惊觉这位本来只是有些好吃懒做的龙牙兵,已经被我宠成了连生活自理能力都令人担忧的废人。
可是想要她发自内心地察觉自己的错误并愿意改正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我以自己对她的了解为核心,构筑了个计划。
现在,计划完成了。
我抬起手,按在了她的头顶,抓揉着她蓬乱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拍了拍:“真拿你没办法,说好了啊。以后要改变自己那个懒散的态度哦,我会陪你,也会监督你的。”
她把脸趴在我的胸口,嘟囔着说:“知、知道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