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的房间有些出乎白小柠的预料，甚至静得有些不像一个初中女生的卧房。
墙角堆着形状怪异的小石头，透明瓶子里装着枯萎却被精心保存的落叶，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微缩的博物馆。
照这么看，刚才在天桥上接花瓣，的确是灯能做出的行为。
白小柠坐在床沿，看着灯蹲在地上，此时正笨拙地捏着棉签，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
“那个……可能会有点疼。”
灯小声提醒着，眼睛都有点不敢直视白小柠那血肉模糊的膝盖。
“没事，只是看上去惨了点，其实伤口没那么大。”
话是这么说，然而碘酒碰触伤口的瞬间，白小柠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瞬间她脑子里崩出一堆杂七杂八的念头。
关二爷刮骨疗毒是怎么忍住的？对哦，好像是在下棋转移注意力。
于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打量，最后定格在了身边书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的字迹并不算整齐，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挣扎感。
“这是什么？诗吗？”
白小柠顺手拿了起来。
“啊！那个……不能看！”
灯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抢，却因为平衡不稳，整个人又差点扑在白小柠腿上。
“明明在这个世界上，却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想要传达的声音，最后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电波。”
“好想……变成人类啊。”
……
丰川祥子的声音清冷，就这么念了出来。
对灯来说，这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公开处刑。
虽然只有两个人。
但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捂着脸，脚趾抓地，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小声辩解。
“我只是……写着玩的，很奇怪吧。”
“没什么奇怪的啊。”
白小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找到不自己的坐标，就是和别人融不到一起去。
想要传达的声音，最后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电波，那就是想法根本对不上，和别人交流有代沟。
好想成为人类，其实就是显得自己没那么异类。
这和之前的素世还不一样。
素世的问题是情商过高，导致自我个性很弱。
高松灯则是反了过来，自我倒是强了，但是情商过低。
“还好吧，我也写过这种。”
白小柠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野孩子嘛，也算是异类，情商都是后来才涨的。
没办法啊，她也是被逼的，戏剧学院一个比一个能演，一个班级都不知道能拉出多少个群来。
她没心思害别人，但也不能让人蛐蛐自己不是？
“啊？”
灯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她想不出月之森的大小姐竟然也会像她一样吗？
“像你这种的，其实有不少的，只不过情况不太一样。”
白小柠想了想道。
什么是异类，谁说的算呢？
“这……”
灯只是有点迟钝，和为人处事方面不太精通，可她并不傻。
祥子说的那种情况，是不会在她身上发生的。
“所以要不要试着改变一下？”
白小柠一边翻着灯的笔记，一边说道。
“我感觉你声音挺好听的，会唱歌吗？我乐队缺一个主唱。”
白小柠倒不是饥不择食，见人就拉乐队。
而是感觉灯的声音真的很有特点。
不是那种烂大街的夹子，有种很特殊的味道。
她转头看到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架电子琴，大概是灯父母买来培养兴趣但被搁置很久的。
白小柠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琴前坐下。
“祥子同学？”灯站在原地懵了。
白小柠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琴键。
清脆而略显忧伤的琴音流淌而出。
试了试琴之后，她将笔记本递给了高松灯。
“来吧，把上面的文字当成歌词唱出来。”
没等灯说什么，白小柠便自顾自的演奏起来。
灯局促地站在琴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塞回来的笔记本。
她看着白小柠的侧脸，夕阳将那浅蓝色的发丝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琴声像是一阵微凉的海浪，一层层拍打着她的脚踝，让她那种想要逃跑的本能，像是陷入到了潮汐中一样，无法自拔。
白小柠一边弹奏着，轻轻哼了第一句的调子。
高松灯的喉咙动了动。
她没有思考的时间，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完全成形，那句积压在心底快要发霉的自白，就这样顺着祥子铺就的琴声，下意识地溢出了嘴角。
“……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的颤音。
但在她出声的一瞬间，感到祥子同学的琴声变了。
原本略显忧伤的曲调忽然变得有些宽广起来，像是给这位迷途之子撑开了一片可以栖息的天空。
灯深吸一口气，那些平时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句子，在这一刻却变得无比流畅。
她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又像是穿透了纸张看到了那些孤独的夜晚，声音逐渐由呢喃变成了近乎呐喊的倾诉。
（这不是唱的挺好的吗？）
白小柠心中想着，有些开心，她开心的原因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主唱。
灯的脸色有些潮红。
不知道是因为社死还是什么。
指尖流淌的音符和灯的歌声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自然流畅，就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白小柠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手指还压在琴键上，直到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灯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微红，鼻尖还带着一点点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梦境中惊醒。
白小柠站起来，因为膝盖的伤口扯动，她身形晃了一下。
灯本能地伸手去扶，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
“你的声音，我接收到了。”
白小柠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灯那冰凉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吹在灯的睫毛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等我消息来乐队报道哦~”
“嗯……”
灯极轻地应了一声，手指悄悄抓住了白小柠被汗水浸湿的袖口，像是抓住了一整个夏天。
……
“大小姐，是我们失职了！”
坐在迈巴赫上，司机对着白小柠连连道歉。
就算大小姐自己在外面，其实暗中也是有保镖跟着的，只是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怪你们，我自己去救人，你们哪反应的过来。”
“那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不用，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高松灯其实算是路上的意外，白小柠本身出来要见的就是椎名立希。
有一个羽丘女子学园吹奏部部长，同时参加地区管弦乐团拿过比赛第一名的姐姐。
是睦跟她提过的。
姐姐这么厉害，妹妹应该也不会差。
若叶睦的眼光她自然信的过。
肯定不是月之森给她堵门的那种。
但她也没想到椎名立希比想像的还要有坚持。
“丰川同学，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而且……比我强。”
椎名立希看上去就是标准的强气黑长直，说话也很认真，不怎么客套。
“但是要我加入乐队，其它人也要得到我的认可才行。”
“……这个。”
白小柠都感到了一些立希身上散发出的压力，不过既然对方这么坦诚，她也准备实话实说。
“大家都很有特点，但能力方面可能和职业的没法比，毕竟我们是校园乐队。”
“能力是可以锻炼的。”
椎名立希摇摇头。
“我只是希望大家如果组建乐队，就要认真对待而已。”
她在姐姐那里见过很多。
为了虚荣的，为了利益的，椎名立希并不希望自己的热爱被别人当成工具。
她会见祥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祥子作为丰川家的大小姐，没什么名利需求，应该是真的喜欢才会组建校园乐队。
但其它人她还信不过。
“这个简单啦，周末大家一起见一面吧~就在RiNG咖啡馆吧！”
……
周末，万里晴空。
第一个到的RiNG的。
正是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长崎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