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的来访结束后,霄云与来福一同送父老乡亲们去不远的巴士总站里面上车,而程德暂时留了下来,与秀娟一同在房门外的走廊阳台上聊天。
“这里确实美丽。”霄云一家如今的安置房楼下门口便是一座小而有致的花园,一棵健壮艳丽的大榕树在花园中央拔地而起,几乎遮挡住了投射在花园与楼房的整个南方的大而热烈的阳光,也让此处他们所在走廊也吸足了浓阴。
而穿过花园的小巷,便可见车水马龙的城市干道。
“这可是那时候霄云一起帮忙挑的。”说到此处,秀娟的语气也不由的自豪了起来。
“程德,以后你们会常来吗?霄云与来福他们都挺想你们的。”
“现在我在新的单位可忙的很,以后怕是很难有这个闲工夫了……”
“……现在如今的大家,也都一样。”
没有人提起那场似乎早已远去的灾难,也许他们觉得已经过去够久,就能久到让伤口结痂掉落,直至消失不见。
但这次的来访时霄云的反应也让在场的众人明白,有些失去……并不仅仅是伤口而已,而那种空缺,是难以让时间填满的……
“那老陈老金他们呢?”秀娟此时提到的便是那几个族长与族老,他们都是早已退休的年纪,与众人一同搬离大榕村以后,只要闲下来便经常电话联系幸存下来的父老乡亲。
但是最近,秀娟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他们的电话了。
“……死了。”
“……?”秀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死了?”
“……是啊,谁知道他们那里怎么会突然和大榕村一样……唉……”
两人静默了下来,看着如今整洁如新的城市,没有一点摧残过的痕迹。
但是如今这世道越来越荒唐,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远处那车水马龙,来来回回的众人,有多少也经历过与他们相似的经历?谁也没有答案。
但生活,还是这样残忍而又慈悲的继续下去。
…………
病魔,并没有因此停下来袭的脚步。
立雪姐姐给的药吃完了,霄云一家便踏上了漫长求医问药的旅程。
在父老乡亲的帮忙去了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的医院,乡村的中医堂,却得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更深的失望。
甚至有一次父老乡亲们与霄云一家包车开到千里以外一个据说当地名镇百里的,很有威望的老中医那待了一下午,却最终也只是带回了几包调理身体的药。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打听立雪背后的组织,但所有收集到的信息最终都石沉大海,与立雪姐姐的那场相遇恍若在梦里,无处可寻。
“行了行了,喝那个也不顶用。”此时秀娟不得不拄了拐杖,身体虚弱到早已不能承受舟车劳顿,求医问药的日子了。
“妈妈……”一旁的来福弱弱的开口说道。
“……姐姐不是说人病了就要喝药吗?不喝药病不就好不了吗?”
“我不想让妈妈的病好不了……”
秀娟瞅着霄云与来福那两个泪汪汪的眼神,再也说不出话来,把霄云递过来的那包调理的中药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忽然,秀娟哇了一声全吐了出来,呕吐物除了深色的药渣还伴随着浓浓的血丝,地板上顿时染上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霄云一把把桌子与药碗一同抡在墙上,轰成了一堆的碎片,碎片与呕吐在地板上混合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
接下来的日子里,霄云如今的家就此沉寂了下来。
秀娟一次又比一次吐的多,直到一吃东西几乎全部立刻都吐出来了,不得不每天去城里的人民医院排上好长的队,去打政府医保特供的特制营养液。
在此期间,身体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仍平静的照顾着来福与霄云的生活,蒸笼里包子的香气与一日三餐依旧每天不重样,后来不得不坐轮椅了也整日帮着洗一家的衣服。
霄云也因此放弃了住校,等到放学时便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就是为了陪妈妈更长的时间……
最终,在一个夕阳西下,夜幕逐渐笼罩了整个大榕树与房子的傍晚里,正在洗衣的叶秀娟突然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深夜,人民医院的ICU里,正在昏迷的叶秀娟突然醒了过来,看到了一旁一直陪着的双眼发红的霄云,以及在单人病房里独自立了一个小床上睡着的,两眼满是泪痕的来福弟弟。
一旁的护士默默关上了门,留给了他们独自的空间。
秀娟貌似恢复了点力气,一手拉着霄云那只绛细的手不放,另外一只手抚着霄云的脸蛋,双眼依旧充盈着平时的宽和与温柔,从未退却。
是啊,这个时候总该说点什么的,是该说点什么的……
但是母女俩在这个寂静而又深沉的夜晚里相对无言了良久,谁都没有挑起话题……
“我该……叫……弟弟起来了……”
“……去吧,没事。”
…………
“……妈妈,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是什么梦……”
“好长好长……我看到了大榕村,我看到了我守在村口,大家都不在……”
“……立雪姐姐,也一直都没有回来。”
“……这孩子,究竟做的是什么梦啊……”
秀娟此时活了几十年的阅历也明白,有时候……承诺落空的重量,往往比从未承诺更沉。
那些人或许曾有过真心,只是路途中被别的牵绊分了神,或是低估了“回来”二字的分量。
但对等着的人来说,那句“会回来”像根系着期盼的线,攥久了,线断的时候不仅是空落,还有种被轻慢的钝痛。
“……许是太忙了吧,年轻人的日子,本就有太多身不由己。”
“妈妈……”
“……你用不着骗我了,我知道立雪姐姐他们都已经死了……”
“就和族老爷爷与叶鸿眷爷爷他们一样……”
“……”夜幕,又更加深沉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不该……我不该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没事……”秀娟妈妈的笑还是那么温柔,泛着深深的苦涩,那双早已不灵便的手轻轻地擦着霄云与来福脸上的泪痕。
“秀娟妈妈要走了……要走了……妈妈走了以后小霄云与小来福该怎么办呢……”
“我不要……”在一旁一抽一抽哭的来福弟弟也感觉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
“霄云……”
“……嗯?”
“妈妈要谢谢你,好好的……谢谢你。”
“有你和来福来到我的生命里,我的日子里,是我的福气,我的造化……”
“……妈妈糊涂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没想过到了最后还有人为我送行……”
“可是……没有妈妈的日子里,今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呢……”
秀娟妈妈听此笑了起来,是无声的。
“放心……”妈妈吃力的抬起手,朝霄云的脑袋点了几下。
“……我们老叶家所养大的闺女,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
“所以跑吧,我的小霄云……一往无前……”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挂念的了。”
夜幕,笼罩了整个城市。
“霄云,来福……”
“……妈妈……对不起你们。”
…………
第二天早晨,霄云醒来了。
但霄云醒来并不是因为早晨的来临,而是被冻醒的。
她平静的起身,整理了一下哭了大半夜才深深睡去的来福弟弟的早已皱成一团的被子,随后打来温开水沾湿了毛巾,仔仔细细地帮秀娟妈妈擦了擦脸。
随后,她到了楼下早餐店打来了早餐,招呼着来福弟弟起床,两人吃的饱饱的。
谁也没有叫秀娟妈妈起来吃饭,因为两个孩子都知道,他们的妈妈,再也不会起床吃饭了……
最后,霄云抱着有些疲惫的来福弟弟,穿过了ICU里一排又一排脸上爬满了紫色纹路,饱受着巨大痛苦的脸庞,走出了病房,走上了走廊,走上了医院阳台,看着这个朝霞所沐浴的城市。
“弟弟,你说说……”
“当个英雄……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有了这份力量,连秀娟妈妈都救不了……”
“……今后在这城市里,如果真有一日来了……”
“……我这满腔的愤怒……又该对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