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试图剖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薇薇安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当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掌为了打出“圣光普照”的特效,她强行调动了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去配合那狂暴的肌肉力量,现在有点低血糖。
还没等那位红衣主教开口,玛格丽特夫人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那张涂满厚粉的脸因为过度扭曲而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她尖叫着扑向托马斯主教的脚边,指着还在墙上抠不下来的罗恩,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主教大人!您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竟然在大厅广众之下行凶!这是黑魔法!这绝对是某种邪恶的巫术!她想谋杀帝国贵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罗恩呕吐物混合着玛格丽特身上浓烈玫瑰精油的味道。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顺势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那根三百斤的十字架上,让那个铁疙瘩在昂贵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谋杀?”薇薇安凄然一笑,抬起头时,眼角恰到好处地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锁骨上,“继母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看罗恩子爵似乎被狂躁的梦魇缠身,忍不住想要用圣光安抚他痛苦的灵魂。”
她伸出那只刚才一巴掌把人扇飞五米的右手,此刻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纯粹是因为肌肉刚才爆发太猛后的乳酸堆积反应——但在旁人眼里,那就是透支生命力的铁证。
“只可惜……”薇薇安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罗恩子爵的体质实在是太差了,甚至可以说是……虚不受补。他那长期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哪怕是最基础的圣光抚慰。”
“你胡说!”玛格丽特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圣光能把人打进墙里?!”
“安静。”
托马斯主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教廷特有的威压,瞬间让玛格丽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主教皱着眉,大步走向墙壁上的“人形浮雕”。
他并没有急着把人扣下来,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罗恩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胸口上。
那里残留着一团尚未消散的白色光晕,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侵蚀着罗恩的衣物。
滋——
指尖触碰的瞬间,竟然发出了类似烤肉般的轻微声响。
托马斯主教猛地缩回手,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这不仅仅是圣光。
这是极其纯粹、极其凝练,甚至带着一种仿佛能物理层面粉碎一切邪恶的……“霸道”圣力!
作为浸淫神术几十年的高阶神官,托马斯很清楚,普通的治愈术像水,温和滋润;但眼前残留的这股力量,像铁,像钢,像泥石流。
这种力量出现在一个觉醒仪式上被判定为“废材”的少女身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信仰太纯粹了,纯粹到连圣光都发生了变异,变得嫉恶如仇!
托马斯转过身,看着薇薇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嫌疑犯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慈爱。
“玛格丽特夫人,”托马斯主教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薇薇安小姐说得没错。”
“什么?!”玛格丽特瞪大了眼睛。
“看看这残留的神圣气息,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托马斯指着罗恩,一脸嫌弃,“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咳,这种剧烈的物理位移,完全是因为罗恩子爵内心太过阴暗,且身体被世俗欲望掏空,导致圣光入体时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这就好比往满是污垢的下水道里倒进滚烫的岩浆,炸裂是必然的。”
躺在墙里的罗恩如果此时还清醒,大概会气得当场去世。
但很遗憾,物理昏迷让他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可是……”玛格丽特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托马斯打断了她,转身走到薇薇安面前,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孩子,你受苦了。为了拯救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灵魂,你竟然不惜透支自己,甚至让圣光反噬到了这种地步。看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薇薇安在心里给这位从未谋面的“神助攻”主教点了一万个赞。
她顺势捂住胸口,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主教大人过誉了,救死扶伤是祭司的天职。只是……我现在感觉好冷,好饿,精神力好空虚……”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玛格丽特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矿山转让协议。
“既然罗恩子爵无福消受我的‘治疗’,那这份因婚约而起的补偿协议……”薇薇安的眼神清澈而无辜,“若是再留着,恐怕会让圣光觉得兰斯特家族在做一些肮脏的交易,从而降下更可怕的神罚吧?”
托马斯主教立刻领会了这层意思,严厉的目光射向玛格丽特:“夫人,既然婚约已退,这种充满铜臭味的讹诈条款还是不要存在为好。教廷虽然不干涉贵族私产,但绝不容忍有人欺辱一位”
未来的圣女。
这个头衔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玛格丽特脸色惨白,看着墙上半死不活的准女婿,又看了看那位随时可能给兰斯特家族扣上“亵渎”帽子的大主教,终于崩溃了。
“烧!我现在就烧!”
她颤抖着手,从壁炉里引来火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价值连城的矿山转让书点燃。
羊皮纸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地毯上,连同她吞并继女家产的美梦一起碎成了渣。
“还有,”薇薇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刚才为了施展那个禁术,我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医生说需要购买很多昂贵的魔法补剂才能恢复……大概需要五千金币?不知道这笔‘精神圣力补给费’……”
玛格丽特咬着牙,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在托马斯主教那如同探照灯般的注视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
五分钟后。
薇薇安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金票,手里拎着那个三百斤的十字架,在一众仆人惊恐敬畏的目光中,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那扇破碎的大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空气中没有了劣质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自由和金钱的芬芳。
“薇薇安小姐,学院的马车在那边。”托马斯主教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印着皇家学院徽章的白色马车,态度殷切得像个老管家,“请务必好好休息,入学测试时我会亲自为您安排最好的导师。”
“多谢主教大人。”
薇薇安乖巧地点头,单手提着那个巨大的黑色铁柱,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根差点把罗恩砸成肉泥的凶器,此刻在她手里轻巧得像是一根法棍面包。
就在她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的瞬间。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死死锁定了一样。
薇薇安本能地停下动作,那种在社畜时期练就的对“危险老板视线”的敏锐感知,让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街道尽头的阴影处。
那里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
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家族徽章,拉车的四匹梦魇兽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淡蓝色的火焰。
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但薇薇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片漆黑之后,有一双冰冷、戏谑、且极其危险的眼睛,正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手里那根生锈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