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步深入贵族区,在听见阴影里有动静的时候,罗德里戈做了手势让德内克和队员们都停下。
紧接着那东西从阴影里挪出来,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
它曾经是个人,大概。
皮肤像泡烂的羊皮纸一样溃散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发黄的骨头。
关节的方向不对,膝盖往后弯,胳膊肘朝外扭,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扯烂又重新缝起来的布偶,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肉和排泄物的恶臭。
此时,另一支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执法小队也从巷口现身,意外的看着这边,总共八个人,呈扇形散开。
罗德里戈抬起手打招呼,对面也做了回应。
然后第二只从同一个巷子深处晃出来,动作更慢,下巴掉了一半,耷拉在胸口,露出黑乎乎的牙床。
德内克盯着那只东西,他记得这玩意的信息,之前在记忆宫殿里看过。
“食尸鬼。”
德内克说,虽然并不知道罗德里戈是否清楚,但他还是将其信息进行了描述,
“低阶不死生物,皮肤溃烂,关节反转,行动迟缓,依靠气味和声音追踪活物。弱点头部和脊椎,物理打击有效,畏火,强酸和正能量能造成额外伤害。”
听着话的罗德里戈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下头,随即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浸了油脂的麻布塞着。
另一个小队的队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退后。”
罗德里戈说。
往后挪了几步,德内克看到罗德里戈用燧石打火,火星溅到麻布上,油脂立刻烧起来。
两只食尸鬼似乎被火光吸引,或者闻到了更多活人的气味,它们加快速度朝着这边挪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似的声响。
罗德里戈抡起手臂,点燃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
另一个队长也同时投掷。
陶罐砸在食尸鬼脚边的石板地上,破碎,里面黏稠的炼金药剂接触空气的瞬间爆燃。
轰。
橘红色的火焰腾起来,裹住两只食尸鬼。
它们发出尖利的、不像人声的嘶叫,在火焰里踉跄,挥舞着扭曲的肢体,皮肤和肌肉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发出滋滋的响声和更浓烈的焦臭味。
火焰持续燃烧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减弱,露出地上两团蜷缩的、焦黑的东西,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不动了。
两边的人马走过去,各自用剑尖捅了捅魔物的脑袋,确认它们已经彻底停止活动。
然后德内克抬头,看向食尸鬼来的方向。
那里更深,更暗,风吹过建筑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们从那边来。”
另一支小队的队长说,他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嘴角。
认同对方的信息,罗德里戈点头,随即向自己的小队下达了指令,
“继续前进,保持距离,注意交叉掩护。”
同一时间,德内克从背上取下教会配发的轻弩。
弩身是硬木和钢件组合的,但不算重,他检查了一下弩弦的张力,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短矢,搭上箭槽。
罗德里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带头朝着食尸鬼来的方向移动。
街道在这里变得更窄,两侧都是高大石砌宅邸的后墙,窗户紧闭,没有灯光。
空气里的臭味也在加剧,腐败的甜腥味混着排泄物的骚臭,浓得几乎能看见。
但德内克闻到的不是这个。
他闻到的是香气。
不是花香或者香料,更接近烤肉的油脂香混合了某种浓郁的、类似麝香又带点甜腻的香水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之前在小巷里的经历——莫洛雷闻到恶臭,他却先臭后香。
“你们闻到什么?”
德内克问走在他前面的一个隔壁小队的队员。
那队员回过头,脸色发白,十分愁苦。
“还能是什么,他妈的那股死人臭,越来越浓了,你闻不到?”
没有作出回答,德内克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轻弩。
很快,前方出现一栋宅邸的侧门,门是橡木的,边缘有精美的雕刻,但现在那些花纹被某种暗红色的、半干涸的污渍覆盖。
它虚掩着,留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气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
罗德里戈在门前停下,抬手做了个手势。
队员们分成两组,贴在门两侧的墙壁上,他自己则站在门正前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肩膀猛地撞向门板。
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头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室,台阶上沾满粘稠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某种更细的、像是飞虫翅膀碎屑的东西。
下面有声音,咀嚼声,吞咽声,液体流动声,还有压抑的、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的喘息。
罗德里戈率先走下台阶,剑握在身前,德内克跟在小队后面,弩箭平举,手指扣在扳机上。
台阶不长,大概十几级,然后是一个转角。
转过去,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
这里曾经可能是酒窖或者储藏室,现在完全变了样。
墙壁上挂满了暗红色的、像是风干内脏的东西,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垫子,角落里堆着白骨,有些还很新鲜,上面挂着没剔干净的肉丝。
空气里那股香气——对德内克来说——浓烈得几乎能尝出味道,甜腻,油腻,带着血的铁锈味和某种发酵的酸。
而这里有人。
大约三十个。
他们围坐在几张长桌旁,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但那些食物不是正常的东西——大块的、带着皮毛和骨头的生肉,盛在银盘里还在微微搏动的器官,装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
一部分人穿着体面,甚至可以说是奢华,丝绸衬衫,刺绣马甲,头发梳得很是有艺术感,并且正用刀叉切割那些肉块,送进嘴里咀嚼,嘴角流出汁液。
另一部分人坐在更宽大的椅子里,怀里搂着衣衫不整的女人,一边抚摸那些女人的身体,一边从她们手里的杯子喝酒,或者直接凑过去啃咬她们的肩膀、脖子,留下渗血的牙印。
桌边还站着一些别的东西。
它们穿着盔甲,全覆盖式的板甲,未被遮盖的面部露出的不是人脸,而是干瘪的、皮肤紧贴骨头的骷髅面孔,眼窝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它们一动不动,像装饰品,但德内克能感觉到那些红光在扫视整个房间。
时间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一个正在切肉的、穿着深蓝色丝绸外套的男人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台阶口的罗德里戈和执法队员,随即动作停住了,刀叉悬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啊。”
他说着,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礼貌性的惊讶,
“客人。”
这场宴会的其他人也陆续停下动作,转过头。
那些搂着女人的贵族松开了手,她们像木偶一样滑到地上,蜷缩起来。
穿盔甲的不死生物开始移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咔咔声,转向入侵者的方向。
“这里是私人聚会。”
蓝外套男人说,他大约四十岁,面容保养得很好,只是眼袋有些浮肿,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渍,
“诸位未经邀请闯入,恐怕不太合适。”
罗德里戈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剑,他身后的队员也纷纷抽出武器,德内克则是举着轻弩在进行瞄准。
见状蓝外套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理解,教会的人,职责所在……但你们看看外面,看看这个国家,王室死绝了,战争打起来了,加里王国独立了,卢瓦尔人和阿勒曼尼人随时可能把这里变成战场。秩序?法律?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变成废纸了。”
他张开手臂,指向长桌上那些血腥的食物,指向那些眼神空洞的女人,指向墙上的内脏装饰和地上的白骨。
“我们在寻找新的出路,一种更真实、更强大的秩序。苍姬赐予我们挣脱束缚的勇气,赐予我们直面欲望的力量。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你们何必为了一个即将崩溃的旧世界,来打扰我们追寻永恒的步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执法队员的脸。
“聪明人应该懂得审时度势。加入我们,或者至少,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这对大家都好。”
罗德里戈的回答是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怒吼,
“动手!”
战斗在瞬间爆发。
执法队员冲向餐桌。
早已在预备的德内克扣动扳机、弩箭离弦,钉进一个拿法杖着的邪教徒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蓝外套男人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枚护符,开始吟唱咒语。
那些穿盔甲的不死生物也动了起来,而且动作比看起来快得多,沉重的脚步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德内克尝试进行了射击,弩箭射中一个不死生物的胸甲,但是弹开了,只在镀金表面留下一个白点。
连续两次射击使得他吸引了很多关注,某个邪教徒举着餐刀扑过来,迫使他咒骂一声扔掉轻弩,并从腰间抽出备用短剑。
德内克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进对方侧腹,感觉刀刃切开脂肪和肌肉,温热的血溅到手背上。
混乱。
彻底的混乱。
长桌被掀翻,银盘和食物飞得到处都是。
惨叫,怒吼,金属碰撞,骨血飞溅。
部分贵族开始逃跑,他们推开椅子,撞开挡路的人,朝着房间另一端的出口涌去。
被不死生物拱卫着的蓝外套男人完成了咒语,一道暗绿色的能量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两个冲得太前的执法队员被扫中,皮肤立刻开始溃烂,他们尖叫着倒下。
“牧师!他们有三个牧师!”
有人大喊。
德内克看到另外两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人在角落里,她们的手里握着镶嵌骷髅的法杖,并且正在吟唱。
不死生物们眼眶里的红光变得更亮,动作也更迅猛,一个执法队员被铁拳击中胸口,胸甲凹陷下去,他喷着血飞出去,撞在墙上。
罗德里戈在缠斗。
他同时面对两个不死生物和一个邪教徒的围攻,剑光闪烁,挡开一次挥击,刺穿邪教徒的喉咙,然后回身劈砍不死生物的膝盖关节。
但盔甲太厚了,剑刃只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凹痕,没能切断。
德内克解下腰间的不休之杯,拧开壶盖,冲向罗德里戈的方向,对准一个正抬起手臂准备砸向罗德里戈后脑的不死生物,将里面珍珠色的液体泼了出去。
液体浇在盔甲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滴进热油锅。
这玩意有类似于圣水的功效。
不死生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眼眶里的红光剧烈闪烁,发出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
被液体直接接触的部位,盔甲表面冒起淡淡的、带着腥味的白烟。
它转向德内克,动作明显变慢了,关节像生锈了一样发出嘎吱声。
罗德里戈趁机一剑刺进它面罩的缝隙,剑尖穿透,从后脑穿出,不死生物摇晃了一下,跪倒,然后彻底不动了。
但是,杯子里的饮品是有限的。
德内克只来得及再泼一次,阻碍了另一个不死生物几秒钟,就被一个邪教徒从侧面撞倒。
他摔在地上,短剑脱手,那邪教徒骑到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尽管拼命挣扎,指甲抓破对方的脸,但窒息感越来越强,视野开始发黑。
然而,在他即将因为缺氧而陷入濒死状态时候,掐着他的手松开了,那个邪教徒的脑袋歪向一边,脖子上插着一支弩箭。
德内克推开尸体,咳嗽着爬起来,看到罗德里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刚刚捡起的轻弩。
但罗德里戈自己也受伤了,他的锁子甲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棉甲渗出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可能是骨折了。
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凶狠,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样。
战斗还在继续。
执法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些贵族大部分已经逃走了,三个牧师也边打边退,朝着出口移动。
一个牧师在离开前释放了最后一道法术,黑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接触到的人开始剧烈咳嗽,皮肤上浮现出脓疱。
“撤退!”
罗德里戈吼道,但他自己已经冲不动了,靠在翻倒的桌子上,喘着粗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德内克捡起短剑,想冲向牧师的方向,但两个不死生物拦住了去路。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没有牧师,没有圣武士,没有施法者,没有神术支援,他们对不死生物的优势太小了。
在这种狭小室内,压根没办法使用什么爆炸类道具。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新的声音加入了。
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
地下室另一端的出口被撞开,一群穿着黑色祭袍、外罩银灰色胸甲的人冲了进来。
他们手持硬头锤和盾牌,盾牌上绘着银蓝色的螺旋彗星纹章。
法莱斯玛的战斗祭司。
“以墓土女士之名!”
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净化此地!”
战斗祭司们加入战局。
他们的钉头锤砸在不死生物的盔甲上,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微弱的光芒,盔甲表面出现裂纹,里面的骨头碎裂。
其中的一部分开始吟唱驱散亡灵的法术,柔和的白光以他们为中心扩散,不死生物们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局势逆转了。
德内克退到墙边,看着法莱斯玛的祭司们有条不紊地清理剩余的不死生物和负隅顽抗的邪教徒。
当最后一个不死生物被三把钉头锤同时砸中头颅,盔甲崩裂,碎骨飞溅,瘫倒在地,地下室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伤者的喘息,以及火焰燃烧油脂的噼啪声。
领头的高大女祭司走到罗德里戈面前,低头查看他的伤势。罗德里戈已经昏迷了,靠在一个队员怀里,呼吸微弱。
“重伤,失血过多,左臂骨折,可能还有内伤。”
女祭司快速判断。
“需要立刻送回教堂治疗,你们呢?”
还站着的执法队员只剩下四个,加上德内克,五个。
每个人都带伤,轻弩重,有的胳膊被划开,有的腿上插着木刺。
矮壮的队长死了,死在刚才那波黑雾法术里,脸上全是脓疱,肚子被敌人一刀剖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容和身材。
“我们能走。”
一个队员咬着牙说。
“那就分头行动。”
女祭司说,
“你们护送伤员回去。我们追击逃走的邪教徒和那些贵族……他们跑不远,外面还有我们的接应队伍。”
说罢她转身,对身后的祭司们下令。
“一部分清理现场,焚烧残留物,剩下的跟我追,注意可能有持有枪械的协力者,保持阵型。”
法莱斯玛的祭司们迅速分成了两队,一队开始处理尸体,往上面泼洒圣油,准备点火,另外的跟着女祭司冲出地下室,脚步声迅速远去。
德内克帮着把罗德里戈抬起来,用撕开的布料简单包扎他流血的伤口。
另一个队员背起一具同伴的尸体,还有两个扶着受伤的队友。
他们走出地下室,回到夜晚的街道上。
卢戈城的夜空被多处火光映亮,不同方向都传来零星的爆炸和喊杀声。
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这个地下据点的门口,他们遇到了另一队阿巴达尔的执法队员,大约十个人,由一个德内克不认识的队长带领。
双方简单交接。
“我们送伤员回大教堂。”
德内克这边的队员说。
新遇到的队伍队长点头,他手里拿着一卷盖有火漆印章的羊皮纸。
“仲裁官签发的逮捕令。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都是贵族区的住户,涉嫌勾结邪教、资助非法活动、谋杀和亵渎尸体,我们去执行逮捕。”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德内克,
“你是书记官德内克?”
德内克点头。
“你跟我们走,逮捕过程需要记录,查获的违禁品和证据也需要清点。”
也没有什么选择,他把罗德里戈交给护送伤员的队员,看着他们抬着伤员和尸体,朝着教堂方向蹒跚离去。
然后转身,跟上新的队伍。
他们离开邪教据点所在的街道,转向贵族区更深处的住宅区。
这里的建筑更高大,围墙更厚实,铁艺大门紧闭,院子里偶尔能看到惊慌仆人的脸在窗口一闪而过。
走了大概两条街,前方出现另一群队伍。
是法莱斯玛教会的人,但状态很糟。
大约七八个,全都带着伤,有的被搀扶着,有的勉强自己走,祭袍被血浸透,盔甲上满是凹痕和刮擦。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祭司,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眶里塞着沾血的布条。
双方在街口相遇。
年轻祭司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的看向这边的队长。
“你们……阿巴达尔的人?”
“执行逮捕任务,你们怎么回事?”
“埋伏。”
年轻祭司哑着声音说,他说话时嘴角有血沫渗出来。
“贵族区里面不止一个据点,苍姬的战斗祭司至少有六个,还有持枪的城卫队士兵,以及一些雇佣兵——也可能是某些贵族的私兵。我们中了埋伏,损失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努力稳住呼吸,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疲惫。
“还有我们的人在前面,他们被拖住了,需要支援,那些邪教徒在掩护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转移。”
“看来这个晚上比预想的要长。”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