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冬日稀薄的阳光试图透过积满灰尘的毛玻璃窗户照射进来,给黑黢黢的堂屋添点儿明亮的光束——徒劳无功,仅留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孟夏站在门槛外,憋着气,借着这朦胧的光线勉强分辨里面的情形。
屋内空无一物,房梁、墙角遍结垂坠的蜘蛛网。下方地面却是另一个世界,毫无尘埃,洁净如新。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仿佛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仰躺着一具双目圆睁的男尸。
倒于血泊之中。
她眯着眼想再瞅清楚点儿。光线越来越不顶用,四下糊成一团。更要命的是那股味儿——越来越沉,像堵墙往身上压。肺里那点气眼见见底,一个没掐准,指缝漏风。
铁锈腥味直扑进来,撞开肺腑。
胃遽然抽紧。
不行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刹那,孟夏一个箭步退离门槛,冲到小径边两位同事身侧,扶住膝盖,剧烈干呕。
旁边,吐得连胆汁都险些出来的老林,正抓着此时已稍缓过来的老黄的肩膀,有气无力:“不行了,老黄……我觉得……我可以去挂水了……”他瞥见脸色苍白的孟夏,气若游丝地补了一句:“小孟,你也来了啊。”
孟夏没理会两位前辈。光干呕,死活吐不出,胃里翻江倒海,泪花倒折腾出不少,糊在睫毛上,看人有重影。
她又干呕了一声,眼前重影没散。手抖着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包手帕纸,塞给老林。
“里面……血流得太多了。地上却干净得……”
老黄主动接过话:“见了鬼。”整张脸皱得像个窝瓜。“违背正常逻辑。”
老林松开抓老黄肩膀的手,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所以……精神病患者干的?”
老黄反驳:“不像。比较像激•情杀人后,清理地面。”
孟夏干呕了半天,一点没吐出来,憋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直跳。最后那股劲儿猛地一顶,她直起身——这下好了,吐得稀里哗啦。
她微弯着腰,模样狼狈,吐出的酸水灼得嗓子眼发疼。却打牙缝里挤出一句:“里面黑得快糊成一团马赛克,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老黄被问得一哽,用手抹了把嘴角,没好气地瞪着她:“靠味儿啊!小孟同志!这血厚得都快腌入味了,激•情杀人都没这么放的!你当是杀鸡呢?”
他吼完,喘了口气,把脸扭到一边,声音低了八度,硬邦邦补了句:“不过,行为上还是激•情杀人。”
孟夏思索片刻:“如果按你们说的,激•情杀人完凶手会有慌张心理,地面不可能打扫这么干净。我倒觉得,凶手是事先清理,再杀人。只有预谋,才有时间把地弄干净,杀人时反而顾不上。”
老林稍一沉吟,叹了口气:“八年了,东湖八年没出过这么难搞的案子了!怪不得苏塘派出所层层上报,报到市局来。”
老黄点点头,表示赞同。嘴里吐出的话却完全是两回事:“欸,老林,听说了没,咱局里要来位犯罪心理顾问。”
老林的声调扬了起来:“不是!咱东湖都快闲出屁来,怎么还有犯罪心理顾问要来?要去也要去未央啊,那儿的案子跟流水线一样,前脚入室抢劫还没办完,后脚盗窃案就来了。听说上半年那个‘行李箱藏尸’系列案还没侦破。”
老林说得正起劲,孟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师父,东湖市局刑侦支队长江正元,正从小径另一端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苏塘派出所所长。他边走边听对方急促的汇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那双平时总带着三分闲适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地眯起,里面满是审视与不解。
她正望着,冷不防肩头被人极轻地拍了一下,惊得浑身一激灵,心脏漏跳半拍。侧头就看见老黄促狭的笑脸。
“嘿,看这么入神……咱们江支队是帅,但可不兴办公室恋情啊。”
孟夏相当无语:“瞎说什么呢黄哥。我师父大我二十岁,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局里大家都知道我师父可喜欢师母了,黏糊着呢。”
老黄接着笑:“羡慕?”
“当然了,谁不想有个好伴侣,朝朝暮暮,直到白头。”孟夏没扭捏,诚实回答。
老林笑了笑,没有搭腔。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夏望去——便服,高挑,提着银色勘查箱。生得极白,眉眼冷峭,一路走来几乎没什么表情,与周围或凝重或狼狈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市局技术库没这张脸。
她用胳膊肘碰老黄:“走在最前面那位,谁啊?没见过。”
老黄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人已走到近前。丹凤眸掠过孟夏与老黄,在孟夏还沾着泪痕的脸上微妙地停顿半秒,随即浅浅弯起。
“你们好,我叫沈逾,新来的犯罪顾问。”
孟夏赶忙说:“你好,我叫孟夏。”
沈逾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丝毫没有隆冬万里冰封的凛冽感,倒像初春行将融化的冰雪。“你就是孟夏!来之前的路上听他们说过,江支队有个做饭特别好吃的女徒弟,就是开车技术太烂,三公里十八个急刹,吓得江支队再也不让你开车。”
孟夏的脸颊“腾”地一下全红了,比刚才呕吐时还要窘迫。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只是新手期的意外——
师父扯着嗓子喊她了。
“小孟,吐完了没?吐完了在本村走访一下。被害人,邹继仁,下店村本村人。目前只知这一点。苏塘派出所人手不够,只派了三个民警守现场,其余的去吉云村帮老乡抓猪去了。”
孟夏静默半晌。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裂开还是该笑。
最终她虚弱地朝江正元挥了挥手,表示晓得了。
沈逾见状,嗓音清泠泠地对江正元说:“江支队,我能和孟警官一起走访吗?”
老黄挑眉:“沈顾问,你不是应该进现场,看一眼尸体,巴拉巴拉讲出一大堆术语,给出个侧写,叫我们去抓人?”
沈逾奇怪地瞧了老黄一眼,好看的面容闪过不解。她沉思半晌,语调抑扬顿挫:“黄又黄警官,你对我这一行误解太深了。除非是连环系列案,且具有鲜明特征和行为一致性,才能给出侧写。法医和痕检都还没上,我去干嘛,跟你们排排队,一起吐?”
江正元在边上望着。孟夏眼角余光瞥见师父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了,又像是幻灭,碎成渣的那种。
过了两秒,她又听他道:
“沈顾问,为什么要和小孟一起去?你同老黄或者老林,不是更好?”
“哦,这个啊,孟警官做饭好吃。我喜欢做饭好吃的人,想蹭饭,得先拉近距离。”沈逾应声。
她的话音落下,孟夏捂住脸。
指缝里,师父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控制好,发出一声“呵”的气音。
“行。局里来的人也不多,以目前初步情况,只能先这样。”
孟夏正等着师父下文,沈逾忽然把手中银色勘查箱递给何法医的助手小程:“呐,你的。”
小程忙不迭连声谢:“多谢沈顾问了。”
沈逾摆了摆手,扭头朝江正元说:“孟警官是新人,观察视角或许更敏感,没被经验固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夏还沾着泪痕、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而且乡下的村民对年轻女警官的防备心,通常比对资深男警官要低。”
原来是这样。
孟夏恍然大悟。
一阵冷风吹过,眼角尚未干掉的泪痕有点刺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