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黎明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迟缓。
太阳像是一个因为宿醉而不想起床的老人,迟迟不肯将光亮洒向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在帝国军最前沿的堑壕里,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种沉闷的压抑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灰色的裹尸布里。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冷枪,那是死神在打哈欠,提醒活着的人,它从未远离。
艾莉卡坐在弹药箱上,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正在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她机械地拆解着手中的蒙德拉贡步枪,擦拭击针,检查膛线,动作行云流水。
对于魔导航空兵而言,枪是延伸的肢体,是施法的法杖,是连接生与死的桥梁。
然而,比起手中冰冷的金属,此刻更让她感到困扰的,是来自身体内部的躁动。
那是上一场战斗残留的兴奋剂。
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属于野兽的那一部分本能正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该死。 ”
艾莉卡低声咒骂了一句,放下了枪栓。
她感觉到军裤下的异样。
那是她的尾巴,那条平日里象征着她非人身份的狐尾,此刻正因为生理性的亢奋而在身后不安分地摇摆着。
那种感觉简直是酷刑。
想象一下,一条活蹦乱跳的蟒蛇在你的身后不可控制的摆动,而你还必须与它紧密的融合在一起。
这种感觉,只要是想一想,就让人浑身不适。
她不得不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谭雅不在附近后,才躲进战壕的阴影角落。
她咬着牙,抓着尾巴,将那条不停摇摆的狐尾狠狠地锤了两下。
“呜!”
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
那是疼痛,更是一种对自己身体的厌恶与妥协。
她必须把自己像打包行李一样捆扎起来,才能塞进这套象征着文明与纪律的帝国军服里。
整理完毕后,艾莉卡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一旁的刺刀。
由于魔力的共鸣,镀银的刀刃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
她凝视着刀刃,光洁的金属倒映出她那一双收缩成针状,散发着幽幽金光的竖瞳。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这种渴望让她感到恶心,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野兽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艾莉卡,别在那照镜子了。 ”
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如果你这么喜欢这把刺刀,我可以批准你下次用它去给土豆削皮。”
艾莉卡连忙收回刺刀,身体本能地跺脚,敬礼。
“老大!”
站在战壕掩体入口处的,是谭雅,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恶魔。
谭雅摇了摇头,招呼艾莉卡过来。
“行了,过来跟我开作战会议。 ”
谭雅没有再看她第二眼,转身走向指挥掩体,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披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猎物已经摆好了餐桌,让客人们久等可是不礼貌的。 ”
艾莉卡跟着谭雅进入掩体,里面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咖啡因和焦虑的味道。
“立正!”
203小队其它的四位魔女正在掩体内休息,维多利亚见到谭雅进来,立刻和其它魔女起立敬礼。
“来,都过来看。”
谭雅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
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摊开在桌子上,上面标注着联合军新指挥部坐标。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
“这就是目标?”
艾莉卡有些担忧地问道。
“无线电静默做得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就像是在大声喊着我在这里一样。 ”
“不仅是不自然,简直就是拙劣的演技。 ”
谭雅冷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红圈。
“联合军的那群饭桶大概是觉得我们都是只会往前冲的野猪。 ”
“那这是一个陷阱?”
安捷举手提出疑问。
“当然是陷阱。 ”
“那里大概布置了比我们要塞还要多的防空炮,甚至可能还有针对魔导士的干扰力场。 他们想把我们引进去,然后像拍苍蝇一样把我们拍死在墙上。 ”
“那我们还要执行任务吗?指挥部的命令是确认并歼灭。”
艾莉卡担忧的问谭雅。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女士们。”
谭雅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她的部下们。
“指挥部的那些老爷们并不在乎这是不是陷阱,他们在乎的是战报上的战果。而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
“所谓的陷阱,只有在猎物踩进去并且无法脱身时才成立。如果我们能在大门关上之前,把里面的奶酪吃掉,并且把那个拿着捕鼠夹的人的手指咬断,那就不是陷阱,而是自助餐。”
她拿起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联合军为了演好这出戏,肯定会调动真正的主力部队来充当诱饵的护卫。你们要知道,消灭步兵部队毫无意义,但如果能全歼协约联合的王牌魔导大队,这不仅能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还能让我在那个该死的后方拿到更多的预算。”
“可是,风险……”
艾莉卡再次小声的提醒谭雅,有些没有底气。
“战争就是风险管理的艺术。”
谭雅打断了艾莉卡。
“执行命令吧,艾莉卡。”
“遵命,老大。”
艾莉卡只好同意了作战。
凌晨五点,莱茵战线的最黑暗时刻。
203航空魔导小队像一群幽灵般升空。
他们没有开启任何主动探测术式,甚至连飞行脚架的光芒都压制到了最低。
依靠着云层和夜色的掩护,这支帝国的魔女小队在五千英尺的高空静默滑翔。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在夜视术式的辅助下,艾莉卡向着地面看去。
她的视野里不仅仅是这满是焦土的莱茵前线,她能看到远处地面上升腾的热流,那是步兵呼出的热气,她能看到云层中微弱的电荷流动,那是即将到来的雷雨。
但最敏锐的,是她的嗅觉。
随着距离伏击地点越来越近,一股异样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阴谋正在发酵的气息。
“太安静了。 ”
艾莉卡在通讯频道里轻声说道。
“老大,风里的味道不对。 除了那股该死的铁锈味,这里太干净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我能闻到下面的森林里藏着几千吨的钢铁,它们正在屏住呼吸。 ”
耳机里传来谭雅冷静的声音。
“收到。 全员注意,保持高度,准备强行突入。 既然主人家已经屏住呼吸等着给我们惊喜,那我们就用最大号的锤子去敲敲门吧。 ”
当203小队飞临联合军这个假指挥部上空的瞬间,伪装被撕裂了。
如同戏剧表演时的幕布突然落下。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面,瞬间亮起了无数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数十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开启的结果,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是声音的暴动。
“咚!咚!咚!咚!”
地面上那伪装成树丛的掩体被掀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数十门88毫米高射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点亮了地平线。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几千只女妖在同时尖叫。
爆炸在空中绽放,黑色的烟团夹杂着致命的弹片,在203小队的队形中炸开。
“散开!自由机动!”
谭雅的命令在爆炸声中依然清晰无比。
但这仅仅是开始。
艾莉卡突然感觉到身体一沉,仿佛空气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她原本流畅的魔力循环出现了一丝凝滞,演算宝珠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地面上,那些奇怪的装置正在喷吐着一种淡紫色的烟雾。
那是联合军最新研发的魔力稀释烟雾,它能中和空气中的玛娜粒子,让魔导航空兵的飞行术式变得极不稳定,就像是把鸟扔进了真空里。
“这就是你们的欢迎仪式吗?”
谭雅在无线电中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炮火中显得格外刺耳。
“想用烟雾把我们呛死?天真。”
她手中的冲锋枪猛烈开火,不是为了杀敌,而是用爆炸的反作用力强行调整姿态。
“全员,把魔力输出功率拉到最大!烧坏了宝珠回去再换!现在,既然他们把灯都打开了,那就别客气了!自由猎杀!把地面的那些管子给我炸烂!”
就在魔女小队与地面防空火力纠缠的瞬间,真正的杀招降临了。
云层上方,那个一直隐藏在月光背后的盲区里。
劳伦特少校看着下方那些在探照灯网中挣扎的帝国魔导兵,嘴角露出了一丝优雅的微笑。
“这就是所谓的莱茵恶魔吗?在网里挣扎的样子,和普通的麻雀也没什么区别。”
他举起右手,仿佛乐团的指挥家挥下了指挥棒。
“格里芬航空骑士团,俯冲。”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第42航空魔导大队像是一群沉默的陨石,从七千英尺的高空垂直砸下。
他们利用重力势能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在接触的一瞬间,三十六名精英魔导士同时释放了蓄力已久的炮击术式。
“滋!”
空气被切开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炮火声。
数道肉眼可见的炮击魔力,瞬间砸在了维沙和安捷的护盾上,让她们耀眼的护盾瞬间暗淡了一些。
“维沙!小心!”米娅的吼叫声在频道里炸响。
艾莉卡在炮击的前一秒做出了反应。
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救了她。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向上拉升,而是猛地收缩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向下坠落。
三发炮击贴着她的头皮飞过,切断了她的一缕白发。
“切,躲过去了吗?”
天空中,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格里芬骑士已经锁定了她。
一名队员手持重机枪,利用俯冲的速度优势,对准艾莉卡进行压制射击。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封死了她所有的闪避路线。
另一名队员则悬停在半空,手中的步枪枪口聚起一团刺眼的红光,那是高阶的爆裂术式。
“别挣扎了,小猫咪。”
那名引导术式的队员在公共频道里轻蔑地说道。
“这是为了这一刻专门排练的二重奏。”
艾莉卡此时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状态。
她在半空中,周围是密集的弹幕,头顶是一枚即将成型的爆裂弹,脚下是不断喷吐烟雾的干扰区。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场死局。
但她的身体却在笑。
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狂喜。
那是不用再压抑兽性的愉悦。
她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剧烈跳动,将滚烫的血液泵入四肢百骸。
“吼!”
一声低沉的兽吼从她的喉咙里挤出。
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猛然膨胀。
在那个瞬间,艾莉卡做出了一个违背人体力学的动作。
她利用尾巴在空中甩动产生的微弱气动力,配合腰部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强行将身体扭转了180度。
就像是一只在空中翻身的狐狸。
“轰!”
爆裂弹在她原本的位置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来,她的防御术式在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像蛋壳一样碎裂。
冲击波狠狠地撞在她的背上,让她感觉像是被一辆火车撞飞。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但她借着这股推力,像一颗炮弹一样斜着射了出去,脱离了包围圈。
她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稳住身形,擦掉嘴角的血迹。
那双竖瞳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两个优雅的身影,眼神中不再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此时,公共频道里传来了劳伦特少校那充满磁性的声音。
他的声音穿透了爆炸与惨叫,清晰地回荡在战场的每一寸空间里。
“帝国的野蛮人们。”
劳伦特悬浮在最高处,脚下是燃烧的火海。
他张开双臂,仿佛一位审判者在宣读判决书。
“看看你们狼狈的样子。这里是天空,是属于骑士的领域,不是野兽打滚的泥潭。”
“这里是文明的空域。现在,接受审判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格里芬骑士团的第二波攻势,如同一张巨大的蓝色光网,向着残存的203大队笼罩而下。
艾莉卡舔了舔嘴唇上的鲜血,露出了那一对尖锐的虎牙。
“审判?”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