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五点四十分,佐佐木道场。
“重心还是太高。”
佐佐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秒,一根木刀轻轻点在小林健太的腰眼上。
“这里,沉下去。不是弯腰,是髋关节折叠。”
小林健太调整姿势,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连续练了四十分钟的“基础步法”了。前进、后退、侧移、斜进——每一个动作都要拆解成六个细节,反复做到肌肉记忆为止。
枯燥。
但和上周相比,他发现自己不再觉得无聊了。
因为身体会记得。
昨天雨夜里那股从胸口炸开的蓝白色光芒、在空中翻转时全身肌肉的协同发力、脚尖击穿能量球时的触感——那些都不是系统灌输的“技巧”,而是更深处、更本能的某种东西。
而道场的枯燥修炼,恰好能让那种“本能”沉淀下来,变成可控的、可以随时调用的东西。
“可以了。”佐佐木终于说,“休息五分钟。”
小林健太松了口气,走到墙边坐下。毛巾搭在脖子上,运动饮料灌了半瓶。
道场角落里,几个小学生在练基础受身,翻滚的动作还不太熟练,像笨拙的团子虫。他们的家长坐在等候区,有的刷手机,有的低声交谈。
普通的、日常的画面。
和昨晚游乐园里那个蓝白色的人形、崩解时如萤火虫般飞散的碎片,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事。
但这两个世界正以他为中心,缓慢重叠。
手机震动。山田清美的消息:
【晚饭吃什么?】
小林健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这种时候问这个……是正常对话,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从昨晚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打字回复:【蛋包饭】
【又蛋包饭】
【你说上周吃过咖喱了】
【……行吧】
【冰箱里还有鸡蛋吗】
【有,早上买了】
【哦】
对话结束。
小林健太把手机放回包里,又灌了一口运动饮料。
对话很普通,但他知道不普通。
山田清美从来不会问他“晚饭吃什么”。平时的流程是:她做饭,他吃,她洗碗,他写作业。吃什么由她决定,他只有被动接受的份。
今天特意问,还同意了他点的蛋包饭——
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也是在表达某种……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小林健太叹了口气,躺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有话直说。
“休息时间不是用来发呆的。”佐佐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起来,再练两组侧移。”
“……是。”
七点二十分,小林健太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番茄酱炒饭的香味。
山田清美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左肋的伤让她站姿有点僵硬,但翻锅的动作依然利落。马尾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小林健太换好拖鞋,把道服从包里拿出来准备挂到阳台。
“先吃饭。”山田清美头也不回,“道服明天晾。”
“哦。”
他在餐桌前坐下。两盘蛋包饭已经摆好了,金黄色的蛋皮裹着炒饭,上面用番茄酱画了——
等等。
小林健太盯着自己那盘。
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平时一样,属于美术不及格人士的挣扎之作。
但山田清美那盘——
是狮子。
不是那种复杂的、毛发根根分明的写实狮子。而是简笔画风格,一个大圆圈代表脸,周围一圈放射状的短线代表鬃毛,三角形耳朵,点点眼睛。
但确实是狮子。
小林健太看了三秒。
“……你这画的什么?”
“蛋包饭。”山田清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我是说上面那个。”
“番茄酱。”
“……”
山田清美抬眼看他:“有问题?”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有点红。
小林健太移开视线:“没有。”
他挖了一大勺饭塞进嘴里,差点烫到舌头。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碎片。”山田清美忽然开口,“第三块有线索吗?”
小林健太咽下嘴里的饭,摇头:“系统没提示。手环昨晚之后一直0.00。”
“博士说可能还有。”山田清美说,“他分析那块碎片,发现它不是孤立的。概念干涉会产生‘涟漪’,一块碎片被回收后,周围的能量场会重新平衡,其他碎片会被吸引过来。”
“被吸引到哪里?”
“不一定。可能是能量残留浓度高的地方,也可能是……”她顿了顿,“和你有关的地方。”
“……我?”
“你是概念干涉的中心点。”山田清美放下勺子,“你的情绪、你的意志、你的战斗——都会影响能量场的分布。博士说,第三块碎片大概率会出现在你身边。”
小林健太握紧勺子。
“意思是它会主动来找我?”
“有这个可能。”山田清美说,“也可能被你的能量波动吸引过来。”
她看着他:“所以这周我会调班,尽量早点回来。”
“……嗯。”
“还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设备,推到桌面上。
比之前那个手环更小巧,像个黑色腕带,中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指示灯。
“博士新做的。”山田清美说,“能量感应范围扩大三倍,而且可以双向定位。我戴一个,你戴一个。”
她伸出手腕——那里已经戴着一个同款腕带。
小林健太接过来,扣在左手腕上。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成微弱的蓝光。
屏幕上显示一个光点,就在他面前半米的位置。
是山田清美。
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能看见了?”她问。
“……嗯。”
“那就好。”她重新拿起勺子,“碎片出现时,这个会先震动。别自己乱跑,先联系我。”
“知道了。”
晚餐继续。
小林健太低头吃饭,但余光不时扫过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
它在缓慢脉动,像呼吸。
距离0.5米,稳定。
他突然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字。
【下一阶段预告:80% - 解锁【能量感知】能力】
80%……
现在还差9%。
如果能提前感知能量,是不是就不用每次都等到碎片近在咫尺才发现?
是不是就能更早赶到她身边?
他吃完饭,把盘子端到水槽边。山田清美正在洗自己的那份,水流声哗哗的。
“我来洗。”小林健太说。
山田清美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让开位置。
他站在水槽前,挤洗洁精,搓海绵,冲洗。
山田清美没有走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单手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道场怎么样?”她问。
“佐佐木老师说重心还是太高。”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山田清美的语气难得有点无奈,“说了三年。”
“那你现在重心低了吗?”
“……没有。”
小林健太没忍住,笑了出来。
山田清美抬眼,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但没敲他头。
“下周对策课有个新人培训。”她说,“我要去当三天教官。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才能回来。”
小林健太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天?”
“嗯。周三到周五。”山田清美说,“午饭你自己解决。晚饭我提前做好放冰箱,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哦。”
“作业拍照发我,晚上统一检查。”
“知道了。”
“道场照常去,别偷懒。”
“嗯。”
山田清美顿了顿。
“碎片的事——”她没说完。
“我会等周末。”小林健太说,“你说的,没有你在场不准行动。”
山田清美沉默了两秒。
“……嗯。”声音很轻。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去洗澡。碗洗完你也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走向浴室。
小林健太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但他知道她进了浴室,知道门关上了,知道隔了一会儿淋浴声响起。
他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
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光点。
距离约三米,在浴室方向。稳定。
三天。
三天而已。
他甩甩手,把抹布挂好。
周三早上六点。
小林健太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睛,透过没关严的房门缝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有脚步声,有布料窸窣声,有装备扣具碰撞的细碎金属音。
他看了看床头闹钟。6:07。
山田清美平时不会这么早吵醒他。
他躺着没动,听她在客厅走来走去。走了几圈,然后停在玄关。
沉默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越来越近。
小林健太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没有动作。
然后门缝重新合拢。
脚步声远离。玄关门开合。锁扣落下。
安静了。
小林健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左手腕。腕带屏幕上,那个光点正在远离——2米、5米、10米、20米……
几秒钟后,出了探测范围。
他躺了一会儿,起床。
玄关的鞋柜上贴着一张便签。山田清美的字迹,和蛋包饭上的番茄酱一样潦草。
【早饭在电饭煲里。午饭便当在冰箱中层。晚饭的汉堡肉解冻了,微波炉叮三分钟。】
【作业记得写。】
没有落款。
小林健太把便签揭下来,看了几秒,贴回冰箱门上。
电饭煲里是白米饭和蒸蛋。冰箱中层是便当盒,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他热了早饭,一个人吃完。
出门时阳光很好,四月的东京不冷不热。
他到校时间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
铃木俊介来得也早,看见他就凑过来。
“诶,小林,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监护人出差。”小林健太放下书包,“没人催我出门。”
“哦——”铃木拉长音调,一脸“我懂”的表情,“自由了是吧!”
小林健太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腕。
屏幕上依然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光点。
距离未知。
周三晚上八点四十分。
小林健太写完数学作业,拍照发过去。
五分钟后,山田清美回复:
【第三题步骤跳太多了,中间那个公式不能直接套,要写推导过程。】
【明天早上去学校补上。】
【晚饭吃了吗?】
小林健太看了眼桌上空荡荡的微波炉饭盒。
【吃了。】
【汉堡肉热了几分钟?】
【三分钟,你说的。】
【……那是解冻时间。热透要四分钟。】
【哦。】
【下次记住。】
【嗯。】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
最后发来一条:
【早点睡。】
小林健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你也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没有脚步声,没有浴室的水声,没有她靠在客厅沙发上翻文件的声音。
安静得有点不反常。
他抬起左手。腕带屏幕亮着,没有第二个光点。
0.5米处的那个脉动,暂时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周四,同样。
早上便签换了新的内容:【鸡蛋还剩六个,别一次全煎了】。
小林健太没煎蛋,他热了昨天的剩饭。
晚上作业拍完发过去,这次只改了一道题。
【有进步。】
【谢谢。】
【……不用谢。】
周五。
最后一天。
小林健太放学后去道场,佐佐木老师开始教他新的步法组合。
“这个需要配合呼吸。”佐佐木示范,“吸气蓄势,吐气发力。节奏很重要。”
小林健太跟着练,身体记住了大部分,但呼吸总是对不上。
“你注意力不集中。”佐佐木说,“有心事?”
“……没有。”
佐佐木没追问,只是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
小林健太鞠躬道谢,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道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手腕。
屏幕依然空荡。
他走得很慢。
路过大手町站时,他停下来,看着站前广场上流动的人群。下班族步履匆匆,主妇推着购物车,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普通的下班高峰。
手机震动。
他低头,以为是山田清美的消息。
不是。
是铃木博士。
【小林君!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有个紧急情况——】
电话下一秒就打进来了。
小林健太接起来:“博士?”
“你人在哪里?!”博士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是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手环戴着吗?看屏幕!”
小林健太低头。
腕带屏幕上——
一个光点。
不在0.5米处,不在他熟悉的位置。
而是以极快的速度,从屏幕边缘切入,正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距离:780米。
方向:东南。
“看到了吗?!”博士喊,“数值不对!不是碎片那种稳定波动,是活性化反应——它在追着你跑!”
小林健太握紧手机:“活性化?”
“就是——”博士深吸一口气,“它有自己的意识。虽然只是残渣级别的意识,但它在主动找你。不是被吸引,是在追踪。”
距离:620米。
“清美呢?!”博士问,“她不在你旁边?!”
“她今天有培训,九点才能——”
话说到一半,手环剧烈震动。
屏幕上的光点突然加速。
距离:410米。
300米。
200米。
小林健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他避开主街,钻进一条小巷,试图拉开距离。
但光点也在转向。
它知道他在哪。
距离:120米。
80米。
40米——
小林健太停住脚步。
小巷尽头,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
是悬浮。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高中生制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黑发,面容清秀,眼神空洞。
他的身体半透明,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
胸口正中央,有一块蓝白色的碎片在发光。
不是嵌入。
是融合。
碎片就像心脏一样,在他半透明的胸腔里缓慢脉动,每一次跳动都向四周扩散一圈淡淡的涟漪。
小林健太认识那个制服。
那是凤源——或者说,是凤源扮演者真夏龙,在某个年代剧里的学生装扮。
但不是凤源。
这个人形的眼神里没有凤源那种千锤百炼的坚定。
只有茫然。
他——它——歪着头,看着小林健太。
“你……”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畔低语,“你也有……守护的人吗?”
小林健太没有后退。
他握紧右手食指上的戒指。
“你是什么?”他问。
“我?”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我是……被记住的人。也是被忘记的人。”
他——它——抬起头。
“我叫田中。田中守。昭和五十二年,丰岛区,火灾。”
碎片在他胸腔里又跳动了一下。
“我保护了妹妹。她活下来了。”
“但我忘记了。”它轻声说,“时间太久,她忘记了。所有人都忘记了。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
它看着小林健太。
“然后你来了。你的光芒太亮,照到了沉在最底下的我。”
“我只是想……在被回收之前,再见一次。”
它顿了顿。
“我找不到她。六十年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你能帮我吗?”
小林健太沉默了很久。
手环上,另一个光点从边缘切入。
距离:1.2公里。
速度很快。
他没有低头看。
“你的妹妹,”他问,“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
“……田中。”它努力回忆,“田中……和子。”
“和子。”小林健太重复,“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
“我知道。”少年低声说,“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幸福的。有没有忘记——不,忘记也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
夜风吹过小巷,吹得它半透明的身体轻轻晃动。
小林健太低头看着手腕。
那个疾速接近的光点,距离还有800米。
他开口了。
“我帮你。”
少年抬起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小林健太说,“等见到她之后,就安静地离开。碎片会被回收,你会彻底消散,不会再有任何意识残留。”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少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破碎的笑。
是温暖的、释然的、像终于等到一个答案的笑。
“我愿意。”它说。
距离:500米。
小林健太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位置发我!”山田清美的声音带着喘,背景音是引擎轰鸣和风声,“五分钟——不,三分钟!”
“不用那么急。”小林健太说,“它不是敌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确定。”
山田清美深吸一口气。
“……在原地等我。马上到。”
电话没挂。
她没说话,他也沉默。
但小林健太知道她在听。
他看向巷口的少年。
“你妹妹最后住在哪里?或者常去哪里?”
少年想了想,缓缓摇头。
“太久……我只记得家附近有个神社。很小的,只有一只石狐狸。”
“哪个区?”
“丰岛。巢鸭附近。”
小林健太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关键词。
巢鸭、神社、狐狸——
搜索结果跳出来。
【巢鸭稻荷神社】
距离当前位置:6.2公里。
他抬头。
“找到了。”
三分钟后。
引擎声从小巷入口传来,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
一辆黑色的对策课公务车刹停在巷口。车门弹开,山田清美跳下来,作战服还没换,手里握着枪。
她扫了一眼巷子里的情况——少年半透明的躯体、胸口发光的碎片、还有三米外站得笔直的小林健太。
她的枪口没有抬起。
“就是它?”她问。
“嗯。”小林健太说,“它叫田中守。”
山田清美没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点点头,把枪插回枪套。
“去神社?”
“……你怎么知道?”
“电话我都听到了。”她说,“上车。”
少年愣愣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又看向山田清美。
“你是……”
“她是我姐姐。”小林健太说,“管我的。”
“……哦。”少年似乎不太理解“管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它飘向车边,犹豫了一下,从半开的车窗钻了进去。
山田清美看了小林健太一眼。
“解释。”
“路上说。”
巢鸭稻荷神社坐落在住宅区深处,被高楼包围着,只剩一小片鸟居和几盏常夜灯。
晚上九点半,神社已经没有人了。石阶被夜露打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少年飘在鸟居前,看着那只石狐狸。
它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六十年风雨,棱角被磨圆,颜色也褪了。但眼睛还是那样,微微眯着,像在笑。
“是这里。”它轻声说。
它飘进神社,在拜殿前停下来。
拜殿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绘马架,上面挂着几十块绘马。最新的那些写着“考试合格”“恋爱成就”,最旧的那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少年的目光扫过那些绘马,然后定格在角落。
一块木牌,边缘开裂,系绳也断了,只是斜靠在架子上。
他飘过去,弯腰——他其实不需要弯腰,他可以直接穿过任何实体,但他还是像活着时那样,蹲下来,凑近看。
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
【愿哥哥在天国平安。】
【田中和子】
没有年份。没有地址。
只有这行字,和木牌角落画的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花。
少年看了很久。
“她写错字了。”他忽然说,“天国的国,少写了一横。小时候就这样,教了很多遍也记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但她记得我。”
泪水从他半透明的脸颊滑落。
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就化成了光点。
“她记得我。”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块绘马。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和那个雨夜的怨念聚合体不同。
不是痛苦的溃散,不是不甘的挣扎。
是温暖的、安静的、像晨雾在阳光下自然消散。
蓝白色的光点从他身体各处升起,升上夜空,和神社的常夜灯交相辉映。
胸口的碎片越来越亮,然后——
脱离。
它轻轻落在小林健太摊开的掌心里,像一片羽毛。
【流星碎片(雷欧关联)×1 已收集】
【当前任务进度:3/3】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小林健太没有看面板。
他低头看着掌心。
碎片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说——
谢谢。
然后光芒熄灭。
碎片变成了一块普通的、不再发光的晶体。
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山田清美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碎片,又看向空荡荡的拜殿角落。
绘马架上,那块边缘开裂的木牌斜靠在角落里。
角落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被夜灯照得很暖。
回家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窗外,东京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便利店招牌、住宅楼里的万家灯火。
小林健太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不再发光的碎片。
【任务完成】
【契合度+3%】
【当前契合度:74%】
【获得:雷欧之戒修复方案×1】
【是否查看修复方案?】
他没有点开。
“他等了她六十年。”他轻声说。
山田清美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他其实知道妹妹不记得他了。知道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相认。知道见了这一面,他就会彻底消失。”
小林健太把碎片放进口袋。
“但还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车驶过一个红灯,停下。
山田清美开口了。
“她过得好。”她说,“七十多岁,有家庭,有孩子,也许还有孙子。还住在丰岛区附近,偶尔来这个神社,给哥哥写一块绘马。”
她顿了顿。
“她没有忘记他。”
小林健太转头看她。
车窗外的灯光映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
“猜的。”山田清美说,“但应该是这样。”
红灯变绿。
车继续向前。
到家已经十点半。
山田清美换下作战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小林健太坐在她对面。
他打开系统面板。
【雷欧之戒修复方案】
【当前戒指状态:完成度63%】
【修复所需材料:流星碎片(雷欧关联)×3、微型能源核心×1、高纯度铝合金板×1】
【修复后效果:契合度上限提升至100%、技能释放稳定性提升、外观完整度修复】
【备注:修复后戒指将与使用者深度绑定,无法被他人使用或破坏】
山田清美凑过来看。
“材料够吗?”
小林健太清点系统空间里的库存:
碎片×3(刚刚集齐)
微型能源核心×1(上次任务奖励)
高纯度铝合金板×3(上次任务奖励)
“……够。”他有些意外,“正好全部够。”
“那就修。”山田清美说。
小林健太选择了【开始修复】。
面板上浮现进度条。
【修复中……10%……30%……60%……】
他没有把戒指摘下来,修复过程直接在佩戴状态下进行。
他能感觉到戒指在微微发热,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纹路的刻痕开始加深,边缘变得光滑,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90%……100%……
【修复完成】
【雷欧之戒·完成度100%】
【当前契合度上限:100%】
【已解锁隐藏特性:载体共鸣】
【备注:当使用者佩戴此戒指战斗时,能量消耗降低15%,技能威力提升10%】
小林健太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还是那枚银色的指环。
但不一样了。
那些他手工留下的毛刺、不对称的切割、溢胶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补完”了。
像原本就该是那样。
他转动戒指,看向内壁。
他刻的那几个字还在。
【不准伤她】
但字的边缘也变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无数次佩戴、无数次摩挲后形成的自然包浆。
山田清美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不难看。”她说。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修复之后,不难看。”山田清美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勉强达到普通人手工课良的水平。”
“……那是满分多少?”
“满分一百的话,五十五。”
“那不是比及格还低吗!”
“但比之前的二十五进步很多。”
小林健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
山田清美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很晚了。去洗澡。”
“哦。”
小林健太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下来。
“姐姐。”
山田清美转身。
“那个……谢谢。”他别过脸,盯着浴室的门把手,“今天赶过来。”
山田清美没说话。
几秒后。
“下次要提前联系。”她说,“不是每次都能三分钟赶到。”
“……嗯。”
“但这次做得对。”
小林健太转头看她。
山田清美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判断他不是敌人,帮他完成心愿,然后回收碎片。”她的背影顿了顿,“判断力比以前强了。”
然后门关上了。
小林健太站在浴室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内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推开门,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脸上。
今天那道光消散前最后一句话,他一直没说出口。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你还记得他。”
水流哗哗作响。
他闭上眼睛。
周六。
小林健太和山田清美再次去了巢鸭稻荷神社。
白天这里很热闹,附近的主妇来参拜,带小孩的妈妈在御守售卖处排队,几个穿和服的老奶奶坐在长椅上聊天。
他们走到拜殿角落。
那块绘马还在。
山田清美去买了新的绘马和笔,递给小林健太。
“写什么?”
小林健太握着笔,想了一会儿。
他写道:
【田中守先生,您妹妹过得很好。请放心。】
然后署上日期。
没有名字。
他把新绘马挂在那块旧绘马旁边。
两片木牌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穿过鸟居,照在石狐狸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