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傍晚,世界树学院,第七魔导试验场
当伊亚等人再次踏入这片狼藉的试验场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的橙红。校长布下的多重隔绝结界如同无形的蛋壳,将整个试验场与外界彻底隔开,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都变得朦胧而遥远,内部则弥漫着一种凝固般的寂静。
试验场中央,那尊十米高的类人形金属巨躯依旧保持着倒地的姿态,如同战败的古代魔像。胸口那被科菲尔贯穿的创口边缘,金属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狰狞痕迹,内部暴露出的精密结构大部分已焦黑一片,只有偶尔几点电火花在深处微弱地闪烁。它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毁灭性的能量波动,此刻只是一具庞大、沉默、冰冷的残骸。
梅拉梅尔站在残骸旁边,她已经换下病号服,重新穿上了那身贴身的深蓝色连体制服。碧蓝色的长发在结界内恒定光源下流淌着微光。她仰头看着自己那曾经翱翔星海、如今却瘫倒在地的“载具”,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伊亚和科菲尔跟在校长和艾米尔身后走近。看着梅拉梅尔那凝重的表情,伊亚心中升起一丝歉意,她轻咳一声,开口道:“梅拉梅尔女士,关于您的……载具受损成这样,我们很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不得不……”
科菲尔也连忙低下头:“非常对不起!是我造成的破坏!”
梅拉梅尔闻声转过头,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仿佛在调整某种面部肌肉的僵硬感。几秒钟后,她脸上的凝重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职业化的平静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必为此介怀。”梅拉梅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碧蓝色的眼眸望向伊亚和科菲尔,“从接受这份工作、接受‘文明探寻员’培训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被反复告知并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被困在某个陌生的星球上数个世纪,甚至数百个世纪。载具损毁,尤其是降落到未知环境时的损毁,本身就是最高概率的风险之一。”
她转身,重新看向倒地的巨影,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庆幸?
“说实话,在我从维生舱苏醒,意识到自己被迫降后,就已经对‘邱’的受损程度做了最坏的预估。” 她走近几步,伸手轻轻触摸着铁巨人腿部冰冷的外壳,“而现在看到的状况……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主体框架基本完整,核心舱室(维生舱)被成功弹出,虽然受损,但没有彻底毁灭。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在巨人腿部一处外壳上划过,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道深刻的裂纹和扭曲,但此刻却几乎恢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新旧材质接合的痕迹。她又指向附近几处曾经裸露、如今却被修补得近乎完美的结构。
“这些地方……似乎都经过相当专业的修复。虽然所用材料和能量属性与‘邱’的原始构成不完全一致,但修复的精度和结构性还原度都极高,极大地延缓了整体的崩溃趋势。” 梅拉梅尔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看向伊亚等人,“你们知情吗?是谁做的?”
伊亚下意识地举起了手,动作像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呃……是我。用的是‘清洁之羽’的修复能力。不过是在学院导师和学生们的理论指导下进行的,我只负责执行。”
梅拉梅尔的目光又转向铁巨人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科菲尔立刻感觉头皮发麻,再次低头:“这、这个是我……”
“嗯,我清楚情况。” 梅拉梅尔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她甚至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仿佛有些头疼,“远程能量武器无效后,选择最高效的物理贯穿方式破坏疑似核心区的裸露结构……很果断,也很有针对性。以你们的技术水平和认知条件来说,是非常出色的战术应对。”
她的评价客观得甚至有些冷酷,完全听不出这是在评价自己“丈夫”被重创这件事。
说完,梅拉梅尔不再多言。她快步走到残骸侧面,找到了那个曾经包裹她、现在已经破损并滚落在一旁的椭圆形维生舱。维生舱外壳布满裂纹,内部残留的碧蓝色粘液早已干涸凝结。
梅拉梅尔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维生舱外壁某个看似随机的位置,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度轻点了几下。
嗡——
一声轻微的鸣响。下一刻,从维生舱破损的内部,竟然投射出一片柔和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光幕悬浮在空中,上面流动着无数复杂难懂的符号、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三维结构图,其精密和先进程度,完全超出了校长等人对“魔法投影”或“魔导显示屏”的认知范畴。
梅拉梅尔对着光幕,双手开始快速而稳定地进行操作。她的手指虚点在光幕不同区域,拉出新的数据窗口,调取着残骸各个部位的传感器残存记录,分析着能量流向和结构损伤报告。
校长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他苍老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忽然开口问道:
“梅拉梅尔女士,老夫注意到,你似乎对我们这个世界的‘魔法’技术……并不感到特别惊讶?”
梅拉梅尔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但没有停止。她一边继续操作,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透过操作时的轻微专注感传来:
“像你们这样,以‘魔法’——或者说,以利用生物个体自身之外环境中广泛存在的某种‘灵能’或‘场能’为主要生产力发展路线的文明,我在联邦档案中见过不少,也亲自接触过一些。”
伊亚闻言,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我们的魔法……并不是独特的?”
“宇宙很大,伊亚。” 梅拉梅尔平静地说,“生命形式千奇百怪,文明发展路径也多种多样。但能量利用的形式,大致可以归纳为几个主要方向:基于物质转化与可控核聚变的‘物理科技文明’;基于个体或群体精神力开发与运用的‘灵能文明’;以及像你们这样,基于环境中某种高活性、可被特定方式引导利用的‘场能量’的文明——按照你们自己的称呼,就是‘魔法文明’。”
她稍微解释了一下:“我们联邦内部有专门的分类学。通常将能够有效利用生物体自身以外能量形式的文明,根据其能量性质、利用方式和文明社会结构,细分为很多子类。‘魔法文明’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宽泛的统称。”
校长缓缓抚摸着胡须,眼中兴趣更浓:“原来如此……那么,依梅拉梅尔女士的见闻,其他‘魔法文明’,能够发展到何种地步?”
梅拉梅尔停下了手上的操作,转过头,看向校长。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该如何用对方能理解的概念来解释。
“首先,我需要确认一个基础概念。” 梅拉梅尔问道,“你们是否知晓‘行星’的概念?或者说,你们是否已经认知到,你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的球体?”
校长点了点头:“老夫除了是魔法师,同时也是一名占星术士。对于天体运行、星辰轨迹、以及我们所处大地可能为球状,古籍中早有论述,老夫自身的研究也倾向于这个结论。只是……普通民众和大多数魔法师,未必关心或接受这一点。”
“有基础认知就好办多了。” 梅拉梅尔似乎松了口气,“在我们联邦常用的、比较粗略的文明分级中,对于‘魔法文明’或‘灵能文明’,通常以其对自身所在行星系的掌控和利用程度,以及星际航行能力作为重要参考指标。”
她开始举例:
“我接触过的、典型的、发展到‘一级文明’水平的魔法文明,通常已经能够整合整个星球的资源,并开始利用‘魔法’或‘灵能’进行行星系内的航行——比如,在他们的恒星系内,从自己的母星飞往邻近的其他行星或卫星。”
校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露出震惊之色。利用魔法进行星际航行?这完全超出了他对魔法可能性的最高想象。
“而能够做到跨恒星系航行——也就是从一颗恒星附近,飞往另一颗遥远的恒星附近——的魔法文明,我们通常称之为‘二级文明’。” 梅拉梅尔继续说道。
“至于‘三级文明’……”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那是已经能够初步理解并利用宇宙深层结构,例如通过‘亚空间’、‘灵能潮汐通道’或其他超越常规空间移动方式进行超远距离、跨越多重星系航行的存在。他们的魔法或灵能技术,已经触及宇宙的某些根本法则。”
校长沉默了,他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苍老的脸庞上写满了深深的震撼和思索。利用魔法进行星系内航行?跨越恒星?甚至穿梭于宇宙的深层结构之间?这完全是一个全新的、浩瀚无边的领域,彻底刷新了他对“魔法潜力”的认知上限。
“魔法……竟能发展到如此……系统而宏伟的地步……” 校长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学者面对未知知识海洋时的敬畏与渴望。
而一旁的伊亚、科菲尔和艾米尔三人,则对梅拉梅尔描述的“一级”、“二级”、“三级”文明完全没有直观概念。星系?恒星系?亚空间?这些词汇对她们而言太过遥远和抽象。
校长注意到了她们的茫然,他定了定神,思索片刻,用一种更形象的比喻解释道:
“想象一下,宇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海洋。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只是这片海洋中一个极小、极小的岛屿。”
“一艘只能在小岛周边浅海捕鱼的渔船,大概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文明水平。”
“而梅拉梅尔女士所说的‘一级文明’,就好比造出了能够驶离小岛、前往同一片群岛内其他岛屿探险的大船。”
“‘二级文明’,则是造出了能够跨越不同群岛、前往遥远陌生海域的远洋巨舰。”
“至于‘三级文明’……” 校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那大概是掌握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在这片黑暗海洋的‘表层’之下,找到更快的‘海流’或‘通道’,几乎瞬间就从一片海域抵达另一片海域……那是我们目前难以想象的神迹。”
伊亚三人听了校长的比喻,总算对“文明等级”有了一个模糊的、虽然震撼但总算能勉强理解的概念。懂了,但没完全懂——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听说“海洋”的沙漠居民,只能凭借想象去勾勒那无边的蔚蓝。
伊亚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梅拉梅尔女士,一个文明的等级,仅仅通过‘航行能力’就能判断吗?”
“当然不是。” 梅拉梅尔摇头,重新开始操作面前的光幕,“星际航行能力是一个重要的综合性指标,因为它通常意味着该文明在能量获取与利用、材料科学、空间理论、生命维持系统、社会组织协调度等多个领域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它是一个结果,而非单一原因。还有其他很多判断因素,比如对自身行星的掌控程度、信息处理能力、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与包容性等等。”
就在她说话间,光幕上的操作似乎完成了某个步骤。只见倒地的铁巨人残骸内部,靠近维生舱弹出位置附近,一块不起眼的装甲板悄然滑开,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银白色金属小球,从内部通道中滚落出来,“嗒”的一声掉在梅拉梅尔脚边。
梅拉梅尔立刻弯腰捡起小球。她将小球捧在手心,碧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它,仿佛在通过某种方式感知着什么。几秒钟后,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如释重负。
她转过身,将手中的银白色小球展示给伊亚等人看。
“向各位正式介绍一下,” 梅拉梅尔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温柔,“这就是我的丈夫,邱。”
四人顿时愣住,目光齐齐聚焦在那个毫无反应、看起来就是个精致金属球的小球上,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丈夫?那个十米高的铁巨人?不对,是说这个球?
梅拉梅尔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她轻轻摩挲着小球光滑的表面,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解释道:
“准确地说,我的丈夫邱,在很久以前,因为一次意外,就已经失去了他原本的肉体生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捧着小球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但在那之前,经过他自己的完全同意,我们进行了一项特殊的……程序。将他尚完好的‘思维器官’——你们可以理解为承载意识、记忆、人格的核心组织——切除并保存下来,然后移植并封装进了这个特制的‘意识维持单元’里。”
她举起小球:“现在,邱的意识就存在于这里面。这个单元可以为他处理外界信息输入,维持他意识的活跃,并允许他将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传达出来——通常是通过与我的‘辅助单元’连接,或者直接控制像‘邱’这样的外部载具。”
艾米尔导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完全颠覆了她作为治愈系魔法师对“生命”和“存在”的认知。
“梅拉梅尔女士……” 艾米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对你和你的文明而言……这种……这种将爱人的意识移植到机械中延续的方式……是正常的吗?是可以接受的吗?”
梅拉梅尔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苦涩意味的笑容。
“正常?可以接受?”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我的爱人失去了温暖的躯体,变成了一个需要依赖机械维生单元才能维持意识存在的‘球体’……这种事,无论发生在哪个文明,对当事人而言,都绝不会是‘正常’或‘可以轻易接受’的。我和邱都为此痛苦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小球上,变得异常温柔。
“但是,这确实是我们能找到的、在那种情况下,让他能够继续‘存在’,并且……陪伴我进行可能长达数个世纪的星际航行工作的唯一方法。”
梅拉梅尔抬起头,看向众人,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坦然的哀伤:
“因为,我的种族与邱的种族在生理上存在差异。如果用你们世界的概念来类比的话……我属于‘长生种’,寿命远比邱的种族要漫长得多。如果不采取这种方式,我可能要在失去他之后,独自一人度过以千年计的、漫长的孤独航行岁月。而他……也不愿意就这样彻底离开。”
病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众人看着梅拉梅尔和她手中那颗沉默的银球,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跨越种族的爱情,以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延续,其中蕴含的情感重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可是……” 科菲尔小心翼翼地问,“邱先生他……现在似乎……没有反应?”
梅拉梅尔点了点头,解释道:“我检查过了。主要原因应该是迫降时,飞船……也就是‘邱’的外部载具,消耗了过多的能量。维生舱为了在撞击中保护我,也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防护,消耗巨大。作为这艘飞船的‘核心意识’,邱在最后时刻优先确保了维生舱的运转和我的安全,这导致他自身维持意识活跃的能量储备降到了极低水平。”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小球:“现在,他应该处于一种极低能耗的休眠状态。简单来说,就是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本能的防护程序——保护自身单元的安全,以及在受到威胁时,启动外部载具进行自卫。之前攻击你们的那种状态,大概就是这种本能程序被触发后的结果。”
伊亚和科菲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那种精准、高效、充满压迫感的攻击……仅仅是“低能耗的本能自卫程序”?
“真是太惊人了……” 伊亚低声感叹。
校长适时地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现实:“梅拉梅尔女士,你之前提到‘迫降’。能否详细说明,你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来到我们的世界?是遭遇了事故,还是……”
提到迫降原因,梅拉梅尔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她回忆道:
“具体细节,需要等邱苏醒后调取完整的航行日志才能完全确定。但根据我醒来后读取的有限数据,以及我自身的模糊记忆……在我们准备进入这个恒星系、靠近你们这颗行星时,飞船似乎……‘撞破’了你们世界外围空间的某种‘东西’。”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用通用语描述那种难以理解的现象。
“那不是实体障碍物,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高强度的‘能量场’或者‘空间结构’。我们的飞船在接触它的瞬间,大部分常规推进、导航、防护系统就发生了严重的干扰和过载,直接瘫痪了。我们失去了控制,只能依靠紧急程序,以近乎坠落的方式迫降到最近的、检测到有生命活动的行星表面——也就是你们这里。”
“结果就是,落地时的巨大冲击让我彻底昏厥,被维生舱以最低能耗模式保护起来。而邱也因为能量见底,无法自主将我唤醒,只能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外部警戒……直到你们触发了他的自卫程序,击败了他,我才因为外部威胁解除和维生舱能量进一步耗尽,得以脱离并苏醒。”
整个迫降过程听起来惊险万分,充满了意外和不幸中的万幸。
校长听完,沉思片刻,郑重地开口道:“梅拉梅尔女士,老夫代表世界树学院,以及我个人,对您和您丈夫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作为这片大陆知识领域的代表之一,老夫承诺,我们将尽我们所能,协助您修复您的飞船……修复‘邱’的外部载具。同时,老夫也希望能尽快安排您前往帝国的首都——泰拉城,面见我们的帝皇陛下。关于您和您背后文明的情况,以及未来可能的交流与合作,需要最高层面的决策和共识。”
梅拉梅尔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我理解,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与一个文明的最高权力机构建立正式联系。不过,在那之前……”
她再次看向手中的银球,语气坚定:“我希望能先修复好‘邱’的外部载具,至少恢复其基本的供能和维生系统,为他补充能量,将他唤醒。很多具体情况,需要他本人的意识和记忆来确认。而且……我不希望他以这种状态,去见另一个文明的领袖。”
伊亚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拉梅尔平静语气下,对前往一个陌生帝国核心地带那潜藏的、合理的警惕。毕竟,她的“丈夫”此刻毫无反抗能力。
校长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抚须微笑,表示理解:“当然,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修复工作可以即刻开始,学院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至于前往泰拉的事宜,可以在‘邱’先生苏醒后,再从容商议。”
接着,校长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伊亚。
“伊亚同学,关于我们之前的约定……” 校长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朴、闪烁着淡淡魔法光泽的黄铜钥匙,递给伊亚,“老夫认为,可以视为已经完成了。”
伊亚接过钥匙,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有些意外地看着校长。按照原本的协议,是在项目“完成”后,她才能获得查阅传送魔法全部资料的权限。而现在项目因意外中断,甚至造成了破坏……
“虽然发生了意外,但你已经成功接触并初步沟通了来自天外的访客,其意义远超一个修复项目本身。” 校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世界树图书馆最深处‘禁书区’的大门。那里收藏着包括古代传送魔法在内的大量禁忌、残缺或极度危险的魔法知识与遗物。你现在就可以前往,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来,按照最稳妥的程序,应该等到梅拉梅尔女士正式前往泰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给你这个权限。但老夫看得出,你很着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吧。如果校董会那边发现了,老夫再费些口舌解释便是。”
伊亚紧紧握住手中的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却让她的心瞬间变得滚烫。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寻找十六灵魂下落的希望,就在那扇门后!
“非常感谢您,校长!” 伊亚深深鞠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甚至顾不上和科菲尔等人多说一句,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试验场结界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跑出几步后,她似乎还嫌不够快,反手抽出腰间的归羽之誓,朝着前方空地全力掷出!
归羽之誓·牵引!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十几米外魔杖的落点,紧接着再次掷出、牵引!就这样,她以一种近乎连续闪烁的方式,迅速消失在了试验场残破的通道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魔力波动和一道远去的银发残影。
“伊亚学姐!” 科菲尔看着伊亚如此急切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丝被落下的失落。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跟上去的合适理由。伊亚学姐是为了寻找朋友的灵魂才如此拼命,自己跟去……算什么?
她焦急地看看伊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校长,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校长轻咳一声,目光飘向试验场天花板某个并不存在的缝隙,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科菲尔听清的音量说道:
“唉,人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老夫只记得,查阅‘禁书区’的权限,作为报酬,交予了项目的委托执行对象……至于这个‘执行对象’具体有几个人,是单独一人还是一个小团队……老夫好像,记不太清了啊。”
科菲尔先是一愣,随即棕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朝着校长深深鞠躬,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雀跃:
“谢谢校长!我明白了!”
说完,她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伊亚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紫色的双马尾在奔跑中飞扬。
艾米尔导师看着两个女孩先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老糊涂了”表情的校长,忍不住失笑摇头。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梅拉梅尔,轻声问道:
“梅拉梅尔女士,在你们见过的其他文明里……也会经常出现这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情况吗?”
梅拉梅尔小心地将银球“邱”抱在怀里,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理解和善意的笑容。
“我听过某个古老文明的谚语。” 她用流利的通用语说道,“‘规则由智慧生命制定,亦当由智慧生命,为其同类的福祉而灵活变通。’我想,这句话放在这里,或许很合适。”
……
同一时间,帝国西境,无尽沙海深处,死城冯霍恩外。
夕阳将沙漠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巨大的沙丘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的阴影。而在这一片单调的土黄色尽头,那座熟悉的、破败的石头城池,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
妮娅站在一座沙丘顶端,深紫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远处的冯霍恩。城市上空,那座倒悬的金字塔虚影依旧悬浮着,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暗金色光芒,与记忆中的景象一般无二。
故地重游,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怀念与感慨的情绪。她想起了上一次来到这里,与伊亚、娅希一起,为了寻找“阿瓦隆家主”的线索,在这座危机四伏的死城中步步为营。想起了在酒馆“骨骸休憩处”与本地恶徒的冲突,想起了在月圆之夜,直面那头被称为“霸王”的恐怖沙虫,以命相搏的惊险战斗。那是她们三人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共同面对生死考验,也是她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同伴”这个词的分量。
“变得软弱了呢,妮娅。”死神低沉而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直接在妮娅心中响起,“上一次来到这里,你心中可不会产生这么多无用的‘怀念’和‘感慨’。你只会听命伊亚的指挥,寻找目标,然后挥动镰刀。”
“吵死了。” 妮娅在脑海中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但并没有否认。她确实变了。曾经的她,在伊亚娅希身边,更像一把冰冷的武器。而现在……
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摩尔和那几个青年正有些气喘吁吁地爬上沙丘,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中依旧有着对这位“黑老大”的信赖。更远一点,徘徊者安静地站在沙地上,金色的眼眸同样望着冯霍恩,黑色的长发在干燥的风中轻轻飘动。
妮娅朝徘徊者走近几步,低声问道:“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几次吧?”
徘徊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座倒悬的金字塔虚影:“在沙漠中寻找爱人灵魂踪迹的这些年,我不止一次踏足过这座‘死城’。这里的‘规矩’,和本地人的‘热情好客’,我都领教过。” 她顿了顿,“如果你是在担忧进城后的麻烦,我确实可以给你一些提醒。”
妮娅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冯霍恩,眉头微蹙:“麻烦是一方面……说实话,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把摩尔这帮家伙带到这附近,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安置下来,给他们留点物资,然后让他们自生自灭。但现在站在这,看着这座城……”
她想起了上次离开时,教授对她们说的话。冯霍恩之所以长期保持这种破败、混乱、法外之地的状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头盘踞在附近的巨型沙虫“霸王”的周期性肆虐,导致任何重建和恢复秩序的尝试都显得徒劳。本地人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挣扎求存,形成了独特而残酷的生存法则。
“……或许,把他们丢在这里,真的就只有‘自灭’这一条路了。” 妮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
徘徊者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妮娅:“妮娅,你来这座死城,是有自己明确的目的,对吧?”
“嗯。” 妮娅毫不犹豫地点头。寻找十六散落在此的灵魂碎片,这是她西行的核心目标,从未动摇。
“那么,你明白你自己的武器,是为了什么而挥动,对吧?” 徘徊者又问。
妮娅沉默了片刻,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明白。”
“既然如此,” 徘徊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那么,无论你接下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履行最初的打算,还是因为某些‘多余’的情绪改变主意——只要这个选择,不会动摇你最初挥动武器的‘本心’,那就足够了。他人的道路,终归要由他们自己走完。你只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妮娅静静地看着徘徊者,这位沉默寡言的精灵女性,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却意外地切中了她的心事。她再次回头,看向刚刚爬上沙丘、正朝着她挥手、喊着“老大您慢点!”的摩尔等人。
她转回头,望向冯霍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动摇的。”
……
入城前,妮娅将摩尔等人召集到一起,神情严肃地再次叮嘱:
“听着,冯霍恩不是友善的地方。这里的人,看陌生人的眼神和看肥羊差不多。进城之后,给我把尾巴夹紧,不要张扬,不要惹事,多看,多听,少说话。我会尽可能帮你们找一个相对完整、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子,给你们留一些食物、水和基本的工具。之后……我们就两清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在这里活下去,我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明白吗?”
摩尔和几个青年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忐忑和不舍。他们知道这位“黑老大”实力强横,但也清楚对方没有义务一直保护他们。能带他们走出那片绝境,已经是大恩了。最终,摩尔作为代表,用力点了点头:“明、明白了,老大!我们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妮娅看着他们还算识相的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犹豫又消散了一些。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这支小小的、成分复杂的队伍,朝着冯霍恩那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破败城门走去。
城内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差别不大。依旧是满目疮痍的碎石街道,歪斜倒塌或半塌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朽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边缘地带的浑浊气息。形形色色的人——或衣衫褴褛,或眼神凶悍,或麻木不仁——或躲在阴影里,或明目张胆地站在街边,用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乃至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妮娅这群新来的“外来者”。无形的恶意和危险,如同粘稠的雾气,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
然而,妮娅很快发现了一些与上次不同的细节。
不少原本完全倒塌或只剩残垣断壁的房屋,似乎经过了粗略的修葺。虽然用的材料依旧是碎石和破损的木板,甚至能看到用沙虫坚韧外皮和骨骼作为支撑的痕迹,但至少有了些许“房子”的模样,不再完全是废墟。一些街角堆积的垃圾和骸骨似乎也被清理过。虽然整体依然破败,但那种彻底放弃、任由其腐烂的死气,似乎减弱了一点点。
“奇怪……” 妮娅心中暗自嘀咕。按照教授的分析,以及她们上次亲眼所见,因为“霸王”的定期肆虐,冯霍恩的居民早就放弃了长期建设,只做最低限度的修补以维持最基本的遮蔽。但现在看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保持着警惕,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着队伍穿过几条熟悉的、相对“安全”的巷道,再次来到了那座名为“骨骸休憩处”的酒馆前。
酒馆的外观依旧破旧,脏兮兮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喧闹嘈杂的人声和劣质酒精的气味。
妮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瞬间,酒馆内嘈杂的声音降低了好几度。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落在了妮娅和她身后这一小群人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警惕、评估……以及一丝丝熟悉的、不怀好意的跃跃欲试。
妮娅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吧台前。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造型奇特、泛着骨白色光泽的硬币——这是上次离开时,教授留给她的骨币。
她学着记忆中教授的样子,将骨币“铛”的一声轻轻放在布满污渍的吧台上,用刻意压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给我们找个位置。安静点的。”
吧台后的酒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个破陶杯。听到声音,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那枚骨币,又抬眼看了看妮娅。
起初,他的眼神只是惯例的审视和评估。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似乎凝固了。他死死盯着妮娅的脸,尤其是那双独特的深紫色眼眸,以及她身后那标志性的、无风自动的黑色长发……
酒保的眼睛骤然瞪大!脸上的刀疤都因为肌肉抽搐而扭曲起来!他如同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倒了身后的酒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甚至没有去管掉落的骨币,而是指着妮娅,用变了调的、惊恐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声音大喊:
“黑镰刀!是黑镰刀!她回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冰水!
原本只是嘈杂的酒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
紧接着——
“什么?!黑镰刀?!”
“她就是那个黑镰刀?!”
“她回来了?!那岂不是说……?!”
更大的喧哗声轰然炸开!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接连响起。一道道目光不再是评估和贪婪,而是变成了震惊、敬畏、好奇,甚至……狂热?
他们开始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吧台这边围拢过来。
妮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心中瞬间拉响了警报!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还有些发懵的摩尔等人挡在身后,深紫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逐渐靠近的人群,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回事?黑镰刀?是说我?是因为上次和娅希伊亚他们在这里教训了那帮地头蛇,所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被悬赏通缉了?还是说……
她握紧了拳头,指尖开始有黑紫色的魔力微光凝聚。该死,早知道就该直接去找十六的灵魂线索,不该来这人多眼杂的地方!
就在妮娅准备强行突围,甚至考虑要不要先下手为强震慑住这群人时——
“没错!”
一个响亮、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只见刚才还被妮娅护在身后的摩尔,竟然一步踏前,挺起胸膛,指着周围的人群,用一种近乎嚣张的语气大声喊道:
“你们看清楚了!这位就是我们的老大——‘黑镰刀’大人!见了大人还不赶紧跑?想死在我们老大那把收割过无数亡魂的镰刀之下吗?!”
妮娅:“……?”
她猛地转头,深紫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压低声音怒骂道:“摩尔!你搞什么鬼?!不是说了不要张扬吗?!”
然而,摩尔这番“自报家门”之后,围拢过来的人群非但没有像妮娅预想的那样被激怒或发动攻击,反而……愣住了?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大、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朝着妮娅——确切地说,是朝着妮娅手中那若隐若现的黑紫色魔力光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激动地说:
“跑?我们怎么会跑呢?黑镰刀大人!我们要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感谢?妮娅更迷惑了。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猎户的壮汉也扯着嗓子喊道:“是啊!自从上次您和那位绿精灵大人,还有那位白魔法师大人一起来到冯霍恩,在月圆之夜斩杀了那头‘霸王’之后,咱们冯霍恩的月圆之夜,就再也没有那该死的沙虫出来肆虐了!大家能睡个安稳觉,能去远处打水而不担心被拖进沙子里,都是托了您几位的福啊!”
“霸王?” 妮娅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那头恐怖的巨型沙虫?
“对啊!就是那头标记了冯霍恩作为自己猎场的‘霸王’!” 老者激动地解释,“沙虫的族群里,也是有头领的,‘霸王’就是附近几百里沙海里最厉害的那一头!它一死,其他大沙虫都知道冯霍恩这片地盘有了更可怕的存在,全都吓得逃到几百里外去了!这几个月来,大家慢慢敢出来修修房子,去远一点的绿洲打水了!虽然日子还是苦,但总算有了点盼头!我们感谢您几位英雄还来不及呢!”
原来如此!妮娅恍然大悟,心中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上次她们为了寻找平静天使,在冯霍恩与那头“霸王”沙虫死斗,最终在月圆之夜将其斩杀。当时只想着摆脱危险完成任务,完全没想到,这竟然间接地为冯霍恩这座死城,除掉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致命的威胁!
难怪城里的破房子有人开始修补了!难怪酒保和这些酒客认出自己后是这种反应!“黑镰刀”、“绿精灵”、“白魔法师”……她们三个,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座法外之城的……英雄?
这时,之前吓得躲进后厨的酒保也重新出来了,手里捧着两瓶看起来保存尚可、瓶身甚至没什么灰尘的酒,恭恭敬敬地举到妮娅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感激的笑容:
“黑镰刀大人!您、您一路过来辛苦了吧?这、这两瓶是小店珍藏的、最好的麦酒!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别客气!”
妮娅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转变,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英雄?受人感激?这感觉……太陌生了。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或是说点什么,刚刚挨了骂、此刻却眼睛贼亮的摩尔又跳了出来!他一把接过酒保手里的酒,对着周围的酒客们大声道:
“光是嘴上感谢有什么用?我们老大长途跋涉来到冯霍恩,风餐露宿,你们就拿两瓶酒打发?这像话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酒客们立刻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纷纷行动起来!
“快快快!把那边桌子收拾干净!”
“椅子!把好点的椅子搬过来!”
“给黑镰刀大人腾个最干净、最舒服的位置出来!”
一时间,酒馆里鸡飞狗跳,但效率却奇高。很快,几张还算完好的木桌被拼凑在一起,铺上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几把缺腿少背的椅子被加固后摆在周围。一个虽然简陋、但在这破败酒馆里已经算得上是“座上宾”的席位,就这样被迅速布置了出来。
酒保也忙不迭地对摩尔点头哈腰:“是是是!我这就去给大人安排最好的房间!保证干净!”
妮娅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热情的人群簇拥着,坐到了那个“专座”上。周围的酒客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黑镰刀大人,您当时是怎么斩杀那头‘霸王’的?听说它的甲壳比钢铁还硬!”
“您后来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那位绿头发的精灵大人呢?白魔法师大人呢?她们没跟您一起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好奇、崇拜和久旱逢甘霖般的热情。妮娅被问得有些头昏脑涨,眼神开始茫然。
而始作俑者摩尔,则凑到妮娅身边,邀功似的低声道:“老大,怎么样?咱这事办得还不错吧?这下咱们在冯霍恩,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妮娅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用轻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念道:
“摩尔……”
“在呢,老大!” 摩尔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临近,还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妮娅毫无征兆地跳起,旋身,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踢,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摩尔的侧腰上!摩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得凌空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撞开酒馆那本就破烂的木门,直接摔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摩尔大哥!!” 几个跟着摩尔的青年失声惊呼,惊恐地看着妮娅,又看看门外,一时间不敢动弹。
妮娅没好气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那几个青年道:“愣着干什么?把他拖回来!把这个给他敷上!” 她随手从储物道具里摸出一小罐效果不错的治愈外伤的药膏,丢了过去,“然后,去帮酒保收拾房间!别在这儿给我碍眼!”
青年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跑出去把哼哼唧唧的摩尔拖了回来,接过药膏,又忙不迭地跟着酒保往后院客房方向跑去。
妮娅这才重新坐下,看着周围因为刚才那“凶残”一幕而再次安静下来、脸上敬畏之色更浓的酒客们,心中一阵烦躁。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被众人围观、问东问西的场面。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出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
黑紫色的雾气从她身上升腾而起,迅速凝聚成死神那妖娆而危险的身影。黑色的华丽长裙,苍白的面容,猩红的眼眸,以及那标志性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冰冷气息。
酒馆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我不是你的使魔!更不是你的社交工具!” 死神刚一现身,就对着妮娅发出愤怒的、只有妮娅能清晰听见的灵魂咆哮。
但妮娅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指着死神,对周围目瞪口呆的酒客们朗声说道:
“这位,是黑魔法祖师,莫甘娜的分身。也是我的……嗯,‘使魔’。你们有什么关于黑魔法、关于历史、甚至关于我怎么斩杀沙虫之类的细节问题,问她就行。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莫、莫甘娜?!”
“开创了黑魔法体系的那位?!”
“传说中帝国最危险、需要天下共诛的那位大人?!”
酒客们瞬间哗然!看向死神的眼神,从对妮娅的敬畏,瞬间变成了混合着恐惧、好奇和某种……狂热崇拜的复杂神色!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又舍不得离开。
一句“大人”,直接把正在气头上的死神给叫懵了。她原本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紧接着,几个胆大的酒客(或许是酒壮怂人胆)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真的是那位莫甘娜大人吗?那个传说中凭借一己之力开创了整个黑魔法体系,曾经让帝国为之震颤的……莫甘娜大人?”
死神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些“愚昧凡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近乎仰望传奇的炽热目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她那特有的、高傲而冰冷的声线(稍微调整得“威严”了一些)说道:
“哼……没错。本座就是莫甘娜。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哇——!!!”
酒馆内瞬间再次沸腾!人群立刻将死神(莫甘娜)团团围住,各种稀奇古怪、充满传奇色彩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
妮娅看着瞬间被“粉丝”淹没、脸上表情从僵硬慢慢变成略带得意、甚至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光辉历史”(当然,是经过美化和夸张的版本)的死神,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她轻松地拿起酒保进献的那两瓶麦酒,起身,走到酒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了张还算稳当的小凳子坐了下来,准备好好享用这“战利品”。
徘徊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阴影里靠墙站定。她看着妮娅的动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忽然开口道:
“妮娅,你是不是……还没成年?”
妮娅开酒瓶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猛地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瞪向徘徊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羞恼:
“这你也要管?!你是我老妈吗?!”
徘徊者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可以是。”
“啧!” 妮娅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却没有继续开酒,反而把手里的酒瓶朝着徘徊者一递,语气别扭地说,“我看就是你馋了想喝!给你!行了吧!”
徘徊者没有推辞,自然地接过酒瓶,指尖微动,瓶塞便轻轻弹出。她仰头,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品尝这劣质麦酒中难得的一丝醇厚。
妮娅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哼了一声,转头对还在忙碌的酒保喊道:“喂!拿点吃的过来!腌肉、面包,有什么上什么!”
很快,一些简单的食物被送了上来。妮娅抓起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用力啃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酒馆中央。
那里,死神正被一群酒客众星捧月般围着,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和众人崇拜的目光下,似乎都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神采飞扬?她正在用一种夸张而戏剧性的语气,讲述着某个“她当年如何用一招黑魔法毁灭一整支帝国骑士团”的“光辉事迹”(妮娅很确定那绝对是编的,莫甘娜当年干过的坏事虽然多,但这么蠢的事情她应该不会做)。
酒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和喝彩。
妮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家伙……还挺享受当‘大人物’的感觉嘛……”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酒馆里的喧闹声、劣质酒精的气味、食物粗粝的口感、还有窗外沙漠夜晚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带着一丝荒诞温暖的氛围。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要是被伊亚那家伙知道了……估摸着又要笑话我了吧……”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少了些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意识如同沉入温水,渐渐模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妮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竟然就这样,靠着墙角,在酒馆这嘈杂而怪异的安全感中,缓缓睡着了。
徘徊者放下了只喝了一口的酒瓶。她看着妮娅睡着后依旧微微蹙着眉头、但总算放松了些许的侧脸,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她解下自己那件沾满沙尘的深色披风,用力抖了抖,将上面的沙粒和灰尘尽可能抖落。然后,她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披风盖在了妮娅身上,为她遮挡住从破窗缝隙钻进来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做完这一切,徘徊者重新拿起酒瓶,又抿了一小口。她靠在墙边,目光扫过酒馆中央还在“演讲”的死神,扫过那些听得津津有味的酒客,最后落回妮娅安睡的侧脸上。
沙漠的夜晚还很长。
但至少在此刻,这个女孩,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放下戒备、安然入梦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