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快!”
满脸横肉的汉子催促着面前的队伍,马车车夫快马加鞭,将一路上笼中的惨叫与嚎哭远远甩在无情的沙原之上。
奴隶们几乎不能伸展自己的手脚,他们挤在狭小的笼子里,像货物一样被整齐的装在蒙着黑布的车厢内,没有阳光,没有自由,只有永无止境的晃荡带来的阵阵晕眩,与奴隶贩子们愤怒的敕叫久久回荡。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不知经历了多久。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呢?
猿人部落袭击了海边的村子,缺乏冒险者或士兵的保护,仅靠村内的老弱妇孺根本无法抵御那些凶残又高大的灰色盗贼。
女人被羞辱后随意杀掉,没能逃走的孩子被抓走,无力行动的老人被扔进海里,溺死在无光的深海后成为海鱼的食物。
猿人们为了区区几个银色星币就把一村的幸存者作为俘虏卖给了老练的人贩。
失去家园的孩子们成为了奴隶,与互不相识的人们挤在一起,犹如嗷嗷待宰的羔羊。
没有自由,没有正义,只有一声又一声咒骂与鞭子的擦响在耳旁一次次重复。
奴隶们究竟会去往何方?
她并不知道。
什么也看不见,笼子里比最为阴暗的深夜还要漆黑。
她根本无法活动自己小小的手,也没法揭开幕布看向囚笼外的景色。
已经有人放弃了挣扎,但孩子们始终哭个不停,从来引来监工的一次又一次毒打。
最后,兴许是食物的过度匮乏,又或许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奔劳,笼子里再也没有人传出过动静。
一切就像死亡一般宁静。
看样子,自己已经是笼子里唯一的“乘客”了。
奴隶一个个死去,可路途还在继续。
他们到底会带自己去哪呢?
这层漆黑幕布所蒙蔽的,到底是怎样的阴谋与迫害呢?
她想知道。
……
“嘿吓!”
戈尔布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远方车队的领头人。
羸弱的石子被加速到音速的5倍,从软弱无力的小东西变成危险的凶器。
这颗石子的威力不亚于火枪子弹,在穿过领队手掌的时候撕开了一道口子,溅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啊!!!”
汉子吃痛的捂住自己的左手,一旁的车夫大吃一惊,随即鞭策马匹将马车停下。
“谁!有人!”
车上的两个猿人护卫立刻跳下了车,寻找着袭击者的踪迹。
可沙原上只有各种排列的沙子,不见得任何一道影子。
“看好奴隶!”
汉子一声令下,几近4维尺的两个猿人一左一右地向四周看去。
戈尔布的踪迹不可能被他们轻易发现,这些家伙尚且只能原地打转。
但少年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已经引开了贩奴商队的注意,接下来还需要一个时机。
“还没找到?”
领队粗糙的包扎了自己的左手。
“你们的工钱我可给过了!”
他对猿人喊到,显得愤怒又捉急。
“要不还是快撤吧。”
车夫提议道,两个猿人也叫着应和。
“切,也行。”
将内心的怒火按耐,领队的男人走上了马车,车夫快马加鞭,向着前方奔去。
“(嘿,正中下怀的嘶!)”
戈尔布早就料到了商队的举动,那一发石子只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惊慌,好进一步对症下药。
毕竟,戈尔布的计划是在不伤到那些可怜的奴隶的同时,尽可能的活捉奴隶贩子,从他们的口中盘问出消息。
莉莉姆已经在前面埋伏完毕,只要自己再引起一次他们的注意,让他们惊慌失措的误入陷阱就能大功告成。
戈尔布跟随着车队的脚步,步步紧逼。
很快,马车已经驶入既定的范围之内,是时候行动了。
“哩姆!”
炽热的沙砾忽然结冰,直直封住了马车的去路。
领着马车的两匹骏马脚底打滑,难以停下加速的脚步。
“驾!”
车夫顾不上惊讶,他连忙喝住马匹,重重耍了耍缰绳。
不知过去多久,打滑的马车终于停下了。但那并非结束,看不见的东西在冰上划来划去,光滑的嚓嚓声顺着冰面转入马车。
“真是活见鬼了!”
奴隶贩子的领队叫喊着,捂着自己受伤的左手走下了马车,两个猿人护卫紧随其后,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就这样,贩奴的四人都分散了注意。
“(就是现在的嘶!)”
戈尔布如鬼魅一般地出现了。少年以一记扫腿令两个猿人失去平衡,领队大吃一惊,却在反应之前就被看不见的人一拳撩到。
车夫大惊失色,身旁的同伴一个个倒下,自己却看不见攻击者究竟是什么。
他本想用笼内的奴隶威胁那人现身,可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他甚至没法将提到嗓子眼的话语大叫出声。
“奴…”
半个完整的词讳也没能出口,车夫的视线就此一片漆黑。
……
“成功了!”
“哩姆!”
看向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四个男人,戈尔布与莉莉姆击了一“掌”。
作战大获成功,这几个贩子实在太弱,以至于戈尔布本来准备的周密计划根本得不到亮相的机会。
不过好在奴隶们没有受到额外的伤,贩奴队伍也被捉住。接下来只要放出那些可怜人,然后再好好拷问这四个家伙,日行一善的英雄举动就大功告成了。
抱着愉快的心情,戈尔布揭开了那厚重的幕布。
“什么!”
只是,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少年的预计。
虫子趴在人们的身上动来动去,尸臭味污浊而浓烈。
死了,这些可怜的家伙们都死了。
看他们骨瘦如柴的样子,应该至少有十天没有进食了吧。
滴水不沾,片食未进,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奔波里一个接一个断绝了呼吸,眼见着同伴变成尸体后无可避免的成为它们的一员。
戈尔布这才恍然大悟,这些个奴隶贩子从一起就没打算让他们活到路途的终点。
“……”
戈尔布笑不出来,莉莉姆也看懂了气氛,默默地浮在少年身边。
他们并不具备等来英雄的运气,在自己到来之前,他们就丢掉了性命。
戈尔布由衷地觉得自己的一腔怒火越烧越旺,悲哀和遗憾都化作了柴薪。
于是,少年做出了一个小小的举动。
他摘了滑稽的面具。
一头精致的银法披散而下,少年无言的盯着笼中的尸骸,与空中透明的水母一齐默哀。
但少年的眸中突然多出了一缕欣喜,莉莉姆转过伞盖,又看向了尸群。
“哩姆!”
它立即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一个孩子,一个棕灰色头发的女孩子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她还活着。
“啊…”
戈尔布向笼子走去,单手就捏碎了那块厚重的铁锁。
大门咯吱咯吱地响着,戈尔布收起面具,将女孩从尸骸中抱出,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
有一点烫,她生病了。
“莉莉姆。”
“哩姆。”
莉莉姆已经学会了控制降温的力度,它将触手点在女孩的头上,试图降低女孩过高的体温。
这样的方法很快就奏效了,女孩的喘息声逐渐平静。
而就在这时。
“啊?俺们这是……”
“头好疼……”
已是俘虏的四人醒了。
“啧。”
少年啧了一声,随后将面具再度戴上。
与此同时,戈尔布施加了一个小小的幻术,让原本可爱而憨厚的面具图案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一副可怖厉鬼的面孔。
“啊啊啊!”
抱着女孩的戈尔布转过身去,无论是高大的猿人还是精壮的人类,在看到那张面孔后,都像个见到鬼怪的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的大叫了起来。
“别别别!”
“俺们两个只是收钱办事呀!”
猿人挣扎着扭动身躯,眼里尽是恐惧。
在刻板印象中,猿人本就是精明而狡猾的物种,虽然此刻戈尔布见不着眼前的两个傻子有多精明,但确实透露着贪生怕死的狡诈。
“闭嘴。”
“唔。”
戈尔布一声令下,两个猿人随后就害怕的停止了扑通,不再说出任何一个字眼。
至于那两个人类。
“你…你要干什么?”
领队受伤的手再度裂开,阵阵鲜血染红了绳索。
“我只是个干活的…呃…杀我没什么意义啊!”
果然是一丘之貉,那么接下来的审讯将会非常顺利的进行。
“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戈尔布刻意压低了腔调,冲着几人恶狠狠的说道。
“是是是!”
领队立刻屈服了,他现在可以任由戈尔布尽情提问。
于是少年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你们是哪里的奴隶商贩?为什么要运一窝子死人?”
“这…这个……”
领队支支吾吾的说着,车夫反而替他接过了话音。
“我们的卖家是…是个浑身不见光的家伙,他跟我们说,无论死活,只要是人类小孩的尸体都会出高价出……”
“就是就是!俺能听信了他的话,于是就……”
一个猿人怯生生的接过了话茬。
“吸血鬼……”
原来如此,戈尔布早有听说那些见不得光的红眼睛有肆虐和收购人类奴隶的癖好。他们似乎能够复活死去不久的尸体,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玩物。
如此看来,是一位有特殊癖好的吸血鬼下达了这样的订单。
“那个吸血鬼在哪?”
“我们真的不知道呀!”
“快说!”
戈尔布随机调整了幻术的幅度,恐惧的鬼面在此刻变成扭曲而狰狞的怪物,几乎让四人吓得丢了魂。
“真的!我拿命发誓!真的不知道呀!”
“……”
戈尔布有些厌烦,但好在,就算拷问不到什么信息,梨奈的道具里面没有一种能够查询近期脑波的幻术物品。
于是少年从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捏碎之后涂抹在了四人的脑袋上。
“这…这……”
“别动。”
“唔……”
他们很快安静了下来,让戈尔布可以放心的在他们近期的记忆里寻找那人的踪迹。
经过短暂的激活咒语后,戈尔布看到了他们的交易现场,也看到了黑夜里的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夸玛的嘶?”
夸玛并不是吸血鬼的聚集地,而且从那人裸露出的皮肤来看,并不是吸血鬼的那般洁净的白色。
“是吸血怪!”
看来,那人只不过是被吸血鬼转化成吸血生物的其他物种,是诞生于吸血鬼一时兴起的造物。
“什么?”
“那个…我们…那个……”
几人支支吾吾的问道,看样子是想询问什么时候才能放他们自由。
戈尔布打量了一番,他仔细的想了想,这些人或许并不是那么十恶不赦,但他们也确实参与了夺走如此多人性命的行动。
哪怕不杀死他们,也必须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嘻。”
于是少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他特意将自己的伪装幻术开到了最大,现在四人眼中的生物,已经不知道是何等亵渎而恐怖的样貌了吧。
“啊啊啊!”
在一声惨叫后,四人彻底昏死了过去。这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遗症,再不济也会让他们下半辈子再也不敢行恶。
戈尔布随后解除了幻术,他的指尖生出一道雷霆,轻易劈开了束缚着几人的绳索。
再然后,戈尔布看向了莉莉姆。
“哩姆!”
莉莉姆立刻明白了戈尔布的想法,它飞到了装着尸体的马车旁边,随即制造出一块巨大的冰块,将牢笼和尸体全部束缚其中。
紧接着,戈尔布伸出左手,雷光带来的热量融化了坚冰,也让不幸者的遗骸随风而散。
“我会替你们报仇的嘶,毕竟我可是天岚的最强剑士,未来的大英雄呀。”
少年暗自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莉莉姆也附和了几声。
不过在那之前,是时候把这个孩子送回村子好好照顾照顾了。
面具少年与透明的小家伙由此踏上归途。
……
1023年3月12日。
这已经是组织颗粒无收的第七个月。
数年前的那场远比寻常来的激烈的天魔大战降下了史无前例的骇人飓风,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身长超过50维尺的岩石怪物。
它们有着极为相似的外形,破坏一切的本能,以及坚不可摧的能力。
待暴风平息,它们在海港大闹一番后,海民们本以为可恶的灾难已经过去,然而,比那更惨烈的悲剧接踵而至。
洛斯摩拉。人们在难能可贵的歇息刹那如细沙般流落殆尽后,于灵魂的内里不由分说的收到了这个名字。
那头怪物,就如神话中的建岛者一般宏伟。它满身都是虬结的肌肉,浑身遍布着坚不可摧的磐石鳞片,两对长角直冲天际,就像两座粗壮的小丘。
光是从肩膀的部位向下看去,它的身高也无疑超过了354维尺。
可怕的是,这头如同不长翅膀的巨龙的生物竟然还能以双足站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奔跑于大地之上。
所进之处,山脉尽碎。
于是,人们称其为碎山者。
碎山者尽管在极短的肆虐后就从天魔大战的门中离开了夸玛,但夸马的人民根本经不起一波未平之际就如此猛烈袭来的可怖灾难。
往后的几年是衰落的时间。
富庶的大海满是山体的碎石屑,昔日繁华的船队尽数沉入无形的深渊。有人失去家乡,有人丢掉性命,还有人向天打骂这操蛋的世道,随后纵身投入大海。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心中质问道,为什么是自己的家乡。
可他是卢胡亚。雇佣兵的英豪,荒犬的领袖。荒原的狼犬,无惧群山。夸玛的战士,无畏大海。
于是,年老的他又一次握紧双拳。
已经太久没有合适的委托了,为了组织的未来,眼下,只有那些人的邀请能够延续组织的生机。
荒原的兽人,强大的科技军阀,被称为首领的那个男人。
他的手下找到了自己。
他说,荒犬的力量不应该被埋没,他有充足的场合让他们大展一通。
而报酬更是不必多说,他能轻而易举的买下整个荒犬十年的收成。
昔日好友霍克的惨剧历历在目,卢胡亚觉得,自己应该拼一把。
这会是他作为雇佣兵的最后一次行动,他会带着荒犬,前往那个人的领地。
他将前进,他只能前进。
……
1023年3月16日。
经过四天的跋涉,荒犬的队伍已经来到了道尔甘高原。
俗称荒地的这片土地是严峻而荒芜的世界,资源匮乏,环境严酷,却是人来人往的兴盛之地。
只因为,强盛的军事资本与工业体系在这片大地牢牢扎根,名为荒地之王的军阀组织在数十年前就成为了此地的主宰,带领荒地走向以军事割据而立足诺艾·瓦肯的路数。
而主宰此地的面孔,是那泛着微光,生有长毛的人群。
兽人,莫依森。天生的工业氏族,科技的散布者,长有兽耳与尾巴的商贩。
正是他们,向卢胡亚发出了邀请。
与兽人的交易往往明码标价,因此,他早早做好了觉悟。
路途很快走到了终点,荒犬的战士们从一艘艘加长的飞空船里下降到地面,作为领队的卢胡亚直接从高空跳下来,落在停机坪旁边的土地。
“卢胡亚先生,领袖在等您。”
身着军服的接待者直接明了地表明了来意。他们摊开双手,指向不远处钢铁的楼房。
“知道了。”
男人向前走去,荒犬的队伍也想跟随他一起,却遭到了接待员的阻拦。
“领袖只邀请了一人。”
“无妨,我去去就回。”
卢胡亚随即示意身后的手下停在动作,这的确是只需他一人参与的场合。
“这边请。”
跟随招待员的步伐,年老却依旧硬挺的男人穿过了那些关闭的武器,吸收日光的金属几乎吞没了一切反射的光与魔力,显得格外漆黑。
“……”
卢胡亚没有理会那些致命的莫依森兵器,只是无言的一味向前。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建筑的大门面前。
“我们到了,稍等,这就为您打开。”
接待员们拿出终端输入了一段冗长的密码,大门的另一头传来了确认暗号的讯息,得到验证后,无形的防护立场随之解除,这扇大门才徐徐开启。
“三楼会客室,领袖在等您。”
接待人员不再陪同卢胡亚要前进,接下来,就是会见那个人的时间了。
于是,男人迈开步伐,按照招待人指示的那样打开了电梯的开关。
这种科技物件他并不擅长摆弄,但当了这么多年的雇佣兵,就地取材与随机应变已经被他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经过又一重确认之后,电梯门开启了。在控制台的指令中,这座电梯接受了直达会客室的命令,内部的一切按钮都没有意义,兴许是一种防止泄露秘密的伪装。
等待并不漫长,随着一声滴答的报警声,卢胡亚就来到了一扇大门面前。
门后,就是那个对他发出邀请的人。
“……”
男人伸出了手,大门顿时犹如获得生命一般,化作的液体的模样将卢胡亚全身吞噬。但卢胡亚没有反抗,任由那些液体将他吞没,将他送入门内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短暂的黑暗,不消片刻,光明就再度填满了华丽的空间。
这是一间作战指挥室风格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类作战方案与地形图,却收拾的一尘不染,顺滑而洁净的墙壁上挂着几个昂贵的标本与物件,而最为显眼的是一道巨大的徽章,不偏不倚的挂在正坐立在卢胡亚对面的那个男人的顶上。
“坐吧,我准备了一些茶水。”
男人用雄厚的声音如此寒暄,示意卢胡亚坐下。
一座沙发随之从地板钻出,高雅的皮革上镶满了财富的纹饰。
“……”
卢胡亚入座了,而会客室的桌上凭空多出了几杯茶水,挂耳处的标签揭露着他们的来源——新海金的特洛斯兰庄园出产的高档茶叶,仅仅是这一小碟就能售卖上十个金币不止。
的确,这次可能的雇主是个不缺金钱的家伙。
“谢谢。”
男人恭敬不如从命,抿了一口清澈的茶水,浓烈的香味冲淡了几丝苦涩,舌尖甘甜的触感久久回荡,滋润着男人干涸的喉间,如此,确实是一杯极佳的好茶。
“卢胡亚,我可以直接这样称呼你吧?”
男人礼貌的询问着,随即也抿了一口,杯中相同的茶水。
“特洛斯兰的甘露茶远比其他液体更加止渴,在这荒地之上总是被更多人喜欢。”
男人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杯子,清澈的茶水犹如一面镜子,反射着他精心打理过的胡茬。
“我年轻的时候,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高档货。”
卢胡亚应和着,继续抿了一口茶。
“你的故事闻名远扬,我早听说过荒犬的威名,你的战士们是灰色地带的明星佣兵,全团一百余名战士的实力都在17沃德纳以上,达到了莫里阿人的c级标准。”
“呵,过奖了,无非也就是讨口饭吃的时候比其他同行更勤奋罢了。”
卢胡亚苦涩的说道,茶水映射着他那张年老却依旧硬朗的脸庞。
“所以,你们总是最好的,最昂贵的出价,最出色的效率,最强大的力量,最无情的善后。”
“……”
“可据我所知,你们最近的生意并不景气。”
话锋一转,男人刻意加重了此刻的腔调。
“夸玛遭受的那场奥提韦尔耶迪滕斯(天魔大战)在近些年来也称得上最为惨烈,你们的根据地遭到了难以想象的破坏,我对此深感遗憾。”
“不管如何,那头畜牲已经离开了。”
卢胡亚永远记得那头怪兽高耸如山的背影。洛斯摩拉,山体粉碎者,夸玛的大灾厄。
在它大肆破坏后,夸玛依旧挺立在诺艾·瓦肯的海湾之上。
“可你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不是吗?”
男人的话语中不知从何时起增添了一丝戏谑,却并没有挑衅的意味。
“呵呵呵…是呀,这用不着你提醒我。”
将茶水一饮而尽,卢胡亚苦涩的说道。
“所以,你们不想回去吗?”
“哦?”
“作为道尔甘的主人,你应当知晓我的能力。”
说罢,男人打了一个响指,地板的金属翻腾,翻出了一筐满载金币的宝箱,翻出了几箱足以武装一整个师团的重型火力。
“这只是我的一点诚意。”
男人徐徐说道。
“我所能给予你们的远不止一筐金色金币和这些简单的枪炮。不妨设想一下,相比整日与死亡为伍,游走在生死边缘,才能将将从中间人贪婪的牙缝里抠出一两枚果腹的星币的生活,成为荒地的军人能为你们带来多大的便利。”
“听起来…的确很诱惑。”
“我是这荒地最大的军阀,我的士兵即是统治荒地的手眼,当阁下手握大权之刻,财富与力量自然会接踵而至。地位,金钱,力量,还有安全,黑市佣兵们所渴求的一切,只需要阁下的一句承诺便触手可得。”
男人的双眼传来锐利的视线,直直钩在卢胡亚的双目之上,无法闪躲,无需逃避。
“这筐金子和这些兵器可以任由你们拿走,哪怕就此拒绝也罢,只不过…为此所失去的机遇,可再也不会二次招手了。”
“……”
卢胡亚看着男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满箱的金钱与兵器。
这会是个重大的决定。
“您需要荒犬执行怎样的任务?”
“呵,只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为我扫清通往近海林地的道路。那片海洋的无数财富,倘若为荒地所有,你们定会与我共同获利。”
“成交。”
于是乎,荒犬加入了这场游戏。
“临行之前,我有一个疑惑。”
“说吧,一切问题都可在我这里得到解答。”
“您的名字是?”
“德芬,福坦勒·德芬。”
“……”
名为福坦勒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抽出了自己的烟斗,深深抿了一口。吞吐的烟雾隔开了卢胡亚与他的脸庞。
“遵命,福坦勒。”
卢胡亚起身离开,向大门迈开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很好。”
福坦勒轻轻弹下烟斗的灰尘,军大衣里伸出的机械波流将烟斗收回。
他眼见着男人一步步远去,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哼。”
福坦勒冷哼一声。
“盖德,你终会明白,在利益面前,道义吹弹可破。”
房间再度归于黑暗。
……
“绯姐姐!绯姐姐!”
戈尔布已经回到了村子,他冲着远方的酒馆大声喊道。
“有个孩子病了的嘶!”
尽管怀中的女孩在经过莉莉姆的冰凉后已经减轻了症状,但此刻对于疾病的治疗仍然刻不容缓。
“哦?”
名为今昔绯的少女立刻从酒馆中探出身子,一路小跑着与怀抱着女孩的戈尔布会面。
“这孩子……”
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显然,女孩发烧了。
紧接着,少女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脉搏,一丝青涩的光芒从绯的指尖传出,那是少女的幻术。
“…已经昏迷有几天了,还好只是感冒,敷完药后就能痊愈吧。”
从戈尔布的手中接过女孩,绯转身向酒馆走去。
“我先用自己的幻术缓解了一下,接下来把小梨奈叫过来吧。”
“好!”
“哩姆!”
戈尔布和莉莉姆开始了行动。
梨奈很快就被呼唤到了这里,跟随而来的还有他的哥哥悠斗。
作为戈尔布的损友,这家伙虽然平时一脸不正经的样子,但关键时刻却意外的可靠。
妹妹在前面急着赶路,哥哥则是抱着药物小跑过来,不一会,二人就来到了绯的酒馆。
“药!药在这!”
“辛苦了。”
绯微笑着从悠斗手里接过药品,梨奈递来了碗碟与石臼,几人的动作虽看似匆忙,却也开始了从容不迫的工作。
将草药和精油置于碗碟之中,再施以简单的疗伤幻术,细细研磨之后再用加热的泉水冲开,一碗既能退治高烧又能补充体力的万灵药就被冲调完成了。
绯轻轻的将药端到床铺上的少女嘴边,仔细的将药抿入口中后,嘴对嘴的喂给了沉睡的女孩,确保一滴不漏。
绯扶起身子,药效很快就得到了体现,女孩的脸庞不再那样红润,呼吸也变得比原先更为有力了起来。
只要再让她静养片刻,就一定能很快苏醒吧。
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吧。
一分一秒,每时每刻。
戈尔布和莉莉姆,悠斗和莉奈,还有在这期间闻讯而来的古贺大叔与近藤,他们和绯一起守在女孩的床前,静静等候着这个孩子苏醒的时刻。
几个小时过去了,终于,这份等待迎来了回报。
床上的银棕发色的女孩渐渐睁开了眼睛,是如水般的青色。
“唔唔……”
“她醒了!”
戈尔布喊了出来,看样子,女孩终于真正脱离了危险。
“真的!”
梨奈也兴奋的附和道,头上的呆毛不停地动了起来。
“……”
绯露出了一个慈祥而温柔的眼神,轻柔地和女孩对上了视线。
“别害怕,这里是我们的村子,我们天岚村哟。”
“哦唔…”
女孩叫了几声,似乎还未从疑惑中脱身。她看了看四周生有尖角的村民,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场地,咿呀咿呀地张着嘴巴,像是想努力发出声音。
“别着急,慢慢来。”
绯温柔地说道,随后小心地牵起了女孩的手。
“一切都会没事的。”
“唔…”
疑惑的女孩逐渐平静了下来,平和地对众人对视。
“能记起来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没有……”
女孩支支吾吾的回答道。
这时候,戈尔布瞟了瞟女孩衣物上依稀可见的几个单词。
“克萝…耶?”
“克萝耶吗…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克萝耶…克萝耶……”
戈尔布念出了那个词语,于是少女灵感大发地如此称呼那个女孩。
女孩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似乎已经表达了认可。
“小克萝耶,能否告诉姐姐,你来自哪里,那里又发生了什么吗?”
“唔……”
面对绯温柔的提问,被称为克萝耶的女孩陷入了思考当中。
“村子,海边的村子。好多人,大家被抓了起来,给红眼睛的小男孩…大家死在了路上,睁开眼睛,就是这里……”
女孩娓娓道来,有些后怕的诉说着自己的经历。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被幸运所眷顾的孩子。
“果然!那些可恶的家伙一定是听了那个吸血怪的话!”
“吸血怪?”
“我从人贩子那里用幻术得到的消息,他们的雇主是一头藏在夸玛的吸血怪的嘶!”
戈尔布立刻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以悠斗为代表的众人倒还是有些疑惑,于是少年便稍作解释道。
“就是他雇人毁了这女孩的村子?”
近藤问道,其实,他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是…”
“嘛,这个月怎么还没过去……尽是些坏事的说!”
戈尔布点了点头,一旁的梨奈则不由分说的抱怨了起来,宣泄着自己长久以来积压着的情愫。
这并不怪她,这个月以来,天岚所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
克萝耶沉默了片刻,她的小手颤抖了起来,于是绯将双手合十,轻轻握住了女孩的双手。
“不用怕哟,这里有我们,有和小克萝耶在一起的我们。”
“大姐…姐…”
女孩略微放松了下来,也攒紧了少女的手。
“大姐姐,叫什么名字…”
“今昔绯,今天的今,往昔的昔,绯红的绯哟。叫我绯姐姐就行啦。”
“绯姐姐…”
少女放缓了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那是一份少有的安心。
“对啦,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也介绍给小克萝耶认识认识吧~”
少女说罢,克萝耶的视线跟着绯向众人看去。
“我是戈尔布·甘塔,天岚村的最强剑士的嘶!”
“老夫是古贺,小姑娘,叫老夫大叔就行。”
“近藤朔也,巡逻队成员。”
“咱是沢悠斗!这是我妹妹梨奈!”
“哥哥!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呀?”
在一声声其乐融融的自我介绍中,房间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而诙谐。
面对胡闹的兄妹俩,女孩轻轻笑了笑,这是她不知相隔了多久而露出的由衷的笑脸。
“村子里还有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家伙呢,等他们睡醒后,你们可以一起玩玩哟。”
绯替那两个不在场的孩子做了自我介绍,眼里满是期待与柔和。
“嗯!”
克萝耶逐渐活泼了起来,这对一个明明这么小却经历了这么多的孩子而言很不容易。
看来,这个小姑娘意外的很坚强。
“欢迎克萝耶来到我们的城镇。欢迎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这是在场众人无需多言的共同思想。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克萝耶和天岚的村民们一起度过吧。
……
新的一天来临了。
春日的阳光穿透隐藏天岚的幻术结界,驱散了昨日的阴霾。
经过几天的相处,名为克萝耶的那个孩子很好的融入了天岚。
在大家的照料下,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作为同龄人的友友和阿罗拉很快就和克萝耶成为了朋友,村子里的大家也都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女孩。
天岚村的大家庭确实迎来了一名崭新的成员。
而回看那位总能带来新的伙伴的少年那边,在这些时日里,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此刻的戈尔布正漫步在林间,手中把玩着约尔哈他们赠予的终端,走在回村的路上。
这种莫里阿人的小玩意相当好用,不仅能够当做随叫随到的百科全书,还能用来记录零散的信息,附带的扫描功能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替代幻术的用处。
这几天以来,这个小东西帮了戈尔布不少忙。
为了拯救更多人,也为了天岚不被威胁,克萝耶口中的那个“小男孩”必须被处理,戈尔布因此踏上了道路。
几天以来,少年奔波于已知线索的那些场地,试图寻找那位幕后黑手真正的所在。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站便是克萝耶原本的村子,那里很有可能遗留着有关吸血怪的线索。
利用从贩奴队伍四人那里得知的信息,戈尔布第二天就找到了克萝耶的村子的具体方位。
这几天的巡逻工作劳烦给了近藤,所以戈尔布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任何一处线索。
其实这次的任务近藤本想参与,但被戈尔布拒绝了。不是那位少年身为“英雄”的自傲与替死者讨个说法的意愿让他想独吞这份荣誉,仅仅是因为在巡逻队仅剩两人的现在,天岚必须有人保护。
近藤当然理解戈尔布的想法,于是便放任抱着逞强的想法,一次又一次走出村庄的大门
戈尔布在三天前成功带着莉莉姆来到那个被洗劫的村子。少年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地大肆搜索了一通。终端也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扫描的功能极大降低了使用侦察类幻术的成本,只要让其获取吸血怪的信息,就能让其判断出区域内是否有其的出没。
所幸梨奈那边正好有吸血煎药的库存,戈尔布借了一瓶后交由终端分析,之后又陆续扫描了村子,确实发现了吸血怪活动的痕迹。
考虑到吸血怪能够将其他生物也转化成吸血怪的特性,也就是说,幕后黑手,或是幕后黑手的爪牙的确在这里参与过交易。
于是戈尔布开始了地毯式搜寻,成功发现了一张被遗落在房屋角落的纸条,而上面就恰巧有疑似交易地址的半段文字。
看来敌人意外的神经大条,毕竟从贩奴队伍的专业程度来看,身为雇主的敌人不太可能是刻意留下了这样一截纸条吸引他人前去。
但戈尔布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前往那个地点的路程一定要非常小心。
这次行动一定要做足准备,因此戈尔布回到了村子。
手中把玩着终端的少年简单通过大门之后,竟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在那里等待了许久。
不用想,那正是克萝耶。
“哟,克萝耶!”
戈尔布了个招呼,但此刻克萝耶的脸上却显然藏着什么。
“嗯?”
下一刻,女孩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路小跑着跟了过来,悄悄抓住了戈尔布的裤腿。
“面具哥哥…我想一起……”
“哈?”
戈尔布很是惊讶,他从未想过克萝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起是指什么呢?难道说她要跟自己一起参与这项任务?
“别别别,很危险的!”
于是少年连忙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随即推辞道,可是,身下银发女孩的手却越抓越紧。
不过就在这时,慌忙的戈尔布不小心将终端指向了克萝耶,而与此同时,奇特的警报声忽然响起。
“哩姆?”
莉莉姆惊讶的叫了一声,它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奇怪现象的。
少年手里的终端开始响个不停,直直指向克萝耶的方向。
“有未确定的异世界存在!滴滴!有未确定的异世界存在!”
警报声循环往复,这样的情景就像几天之前,戈尔布与莉莉姆刚刚拿到这个终端时发生的那样。
不过那时候约尔哈倒是解释过,这个二手终端的前主人或许是一名异界来客,以前的数据还没有完全重置,所以启动的时候,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报错。
确实如他所言,莉莉姆飞回了戈尔布的肩上,当时的警报声仅仅留存了片刻便停止了。
可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警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也就是说……
“异世界?”
女孩不解的摇了摇脑袋,睁着一双水灵灵的蓝色眼睛看向戈尔布。
“这个…咱也搞不懂的嘶。”
少年并不知晓上次触发警告的原因,就连所谓异界与天魔大战的概念也是在不久前第一次了解。
在那之前,他只知道一年四季中总有几个时段会迎来更多的怪物,村庄的巡逻队也是因此而建立的。
不过在简单了解相应的概念之后,戈尔布还是能够理解异界人是个什么来头。天魔大战会将其他世界的东西送来这个世界,而其中除了怪物之外,也有和这个世界的人们别无二致的存在——异世界人。
难道克萝耶是一位异界来客吗?
抛开报错的可能性,眼下似乎只有这唯一的解释。
“嘶…克萝耶,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呀?”
“不记得了…”
女孩摇了摇脑袋,失落的说着。
“嘛…就算真是异界人也没有什么影响的吧,毕竟我们已经是重要的同伴了的嘶,莉莉姆也是这样想的吧?”
“哩姆哩姆!”
莉莉姆赞同的哼叫了几声。作为一只非人的魔物,它的确更有资格评价仅仅是异世界人的身份会带来哪些影响,就连魔物也能成为天岚的一份子,更何况是异世界人呢?
根本无需在意。
渐渐的,警报声终止了,戈尔布也随手将终端收回腰间。
接下来,就该轮到如何应付克萝耶的执著了。
可这个孩子从刚才起就紧紧抓着少年的裤腿不肯放手,戈尔布并不是擅长拒绝的人。
而且仔细想想,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克萝耶绝对有权利知道到底是谁毁了她的村子,更有资格亲眼见证那人的终结。
或许,可以答应她?
“唔……”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问问村里的大家的意见吧。
正巧,绯和梨奈就在不远处散步。
“那个,克萝耶,要不我们先去姐姐们那里看看她们允不允许你跟哥哥一起吧?”
戈尔布神经紧绷的说道,下意识的挠了挠头。
“嗯。”
女孩答应了,于是几人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大姐姐,克萝耶想和面具哥哥一起。”
“欸?要和戈尔布干什么?”
梨奈不解的问道。
“哦?”
绯的眼神在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看向少年的面具。
“这个…这个……”
支支吾吾半天之后,戈尔布才解释了克萝耶的意思。
“什么?很危险的哟!”
梨奈明显是反对将一个这样小的孩子置入险境之中,与此同时还用手指点了点戈尔布的面具。
“……”
绯陷入了思考,但很快,标志性的笑容就再度出现在了她的面上。
“小戈尔布是村里的最强剑士,对吧?”
“当然!”
戈尔布没有任何迟疑的回答道。
“既然是最强,在危险面前保护他人也不难做到吧?”
“这个…嗯!我有信心!”
“绯姐姐,这太乱来了吧?”
相比满脸自信的戈尔布,梨奈摇了摇绯的手臂,一脸无语的说道。
“小克萝耶有这个权利,而且,我信任小戈尔布。”
“这样的话……”
梨奈松开了手,随后将脸转到一边沉思着。
“行吧行吧,那我就多备点保命道具!一定要注意安全的说!”
终于,梨奈还是没有敌过大家,她赞同了带着克萝耶一起的想法。
“嘿嘿,为了克萝耶,看来这次我得加倍努力了的嘶。”
“面具哥哥,谢谢。”
女孩再度抓起了少年的衣角,用那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看向戈尔布那被面具遮挡的脸庞。
“好,那接下来准备准备出发吧!”
“哩姆!”
“嗯!”
于是几人跟着梨奈前往了古贺大叔的工坊,塞满了必要的道具后便在少女们一路走好的问候下离开了天岚。
为了天岚,为了克萝耶,也为了那些受害的人们,三人开始了冒险。
……
夸玛的春天是短暂的季节。夹在酷暑的炎热与寒冬的冰冷之间,鲜花盛开的日子转瞬即逝。
一路上,恰到海处的海风迎面而上,拂去额间的汗珠。温暖的日光透过云层,撒向这片与海为生的土地。
年轻人们的路途由此撇去了几丝枯燥。一切是那样平和,以至于让人暂时忘却了扰乱情绪的琐事,只是一味的沐浴在春光之下,吹着海风,迎着步伐。
几个小时过去,夜幕落下,目的地也已经到达。
戈尔布看向那残垣断壁横生的镇子,心里不由得为之一寒。
“嘶…就是这里吗?”
通过重返克萝耶的村庄所寻得的线索,那些散落的字条上的确写着这样一个地址。
建筑残骸还很新,至少三年前,这里尚且还是人来人往。
戈尔布拿出终端,对着这些建筑扫描了一下。
“滴。确认。该地区三年前曾遭受大型天魔大战。”
公会的终端不仅是绝佳的百科全书,也是无比精准的天魔大战记录仪。
“果然是这样吗…”
天魔大战,又是天魔大战,戈尔布未曾料想,在村子之外的地方,被称为天魔大战的怪物高发季竟然会带来如此凶烈而绝望的破坏。
究竟如何才能终结这样的灾难呢?作为立志成为英雄的剑士,戈尔布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渴望着这个答案。
但眼下并不是分神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
于是少年收起终端,向着前方走去。
莉莉姆与克萝耶小心翼翼的跟在少年的身后,向着地址上的方位进发。
匿形术和护盾道具都被提前施展和使用,以确保女孩的安全绝对不会被威胁。
少年走着走着,远远望见了一座保存的还算完好的教堂,看起来,那就是这次的终点。
“跟紧我,情况不对就直接跑。”
少年嘱咐道,女孩点了点头。
戈尔布拔出太刀,贴在门前,而后推开了大门。
宽阔的教堂一览无余,入室大厅曾供奉着七位创世神祇之一的人类之祖,建国者莫里尤萨的石制雕像,但现在的它已经只剩下半个身体。
大厅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瓜果和肉类,全部都是生的,有的还在滴滴的渗着血。
看起来,就像是专门为吸血怪准备的食物。
“……”
教堂内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照。尽管鬼族的视线能够看穿黑暗,但出于保险起见,戈尔布还是用指尖的雷电点燃了几扇吊灯。
低沉的滋滋声并没有掀起回音,这是戈尔布独特的技艺。
“我们走。”
戈尔布等人接着向前方走去。
而就在这时候,戈尔布抬头望去。
一个人影正倒挂在天花板之上,看向那敞开的大门,环顾着被点亮的几盏灯火。
“嘿!隐形的朋友,我就在这里哟!”
澄澈的童声随之响起。
“没必要跟我玩捉迷藏吧!”
火光照向那人的脸庞,照亮了即便不及纯正的吸血鬼,但也比常人白上几分,如死人一般的肤色,以及满是血丝的绯红眼瞳。
说话之余,男孩口中长长的犬齿也随之展露,一切特征都在表明,男孩的真实身份是一头吸血怪,一种出于吸血鬼的兴趣而诞生的造物。
“嘿咻。”
男孩一跃而下,随后拉起椅子,坐在了桌子中间的位置上。
“我们正准备开饭呢,你们也要一起吗?”
男孩发出了邀请,几个穿着衣服的骷髅与干尸随后从教堂旁边的房间里走出,坐在了男孩的旁边。
“不要怕,朋友们是不会伤害你们。”
男孩仍然用着他稚嫩的声线如此说着,想要看清藏匿于阴影之中的戈尔布一行人的样貌。
“……”
戈尔布还是做出了决定,他只解除了一人的匿形术。
“我在这里的嘶。”
“你好呀,大哥哥!快坐吧。”
房间内又出来了两个不死生物,像管家一样替戈尔布拉开了椅子。
于是,戈尔布坐下了。
“我听说呢,我预订的新朋友好像被人截住了呢。真遗憾,本来我还打算把他们变成和我一样的存在,一起生活在这个小镇里呢。”
男孩遗憾的说道,还不忘摆了摆手。
而他的眼神从未停止看向戈尔布的面具。
“是吗?你渴望朋友吗?。”
戈尔布顺着话题迎了下去。
“说起来,这张面具好奇怪呀,大哥哥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它呢?”
“个人兴趣的嘶。”
男孩转移了话题。克萝耶和莉莉姆悄悄贴在身后,她们的匿形术在正常运行,并没有被男孩以及他的不死仆从发现。
“那还真是古怪呀…哦,对了,我有四个老朋友想给大哥哥介绍一下哟!”
只见男孩一声令下,四个神色枯搞的生物就被穿着衣服的骷髅引了出来。
那是两头猿人和两个人类,正是之前戈尔布放走的奴隶商队。
“他们没能把我的新朋友带回来,所以我就让他们成为了我的朋友哟!你看他们已经重生了!”
脸色惨白,脖子上还有明显的咬痕,脑袋被刻意钉入了钉子搅碎额叶,浑身的血已经流干了。
他们已经变成了吸血僵尸,一种不被其主人允许拥有智力的吸血怪。
“!”
戈尔布心里不由得为之一惊,眼前的男孩远比外表狠辣。
“你对他们还有印象吧?大哥哥?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杀掉呢…”
男孩略带遗憾的说道,似乎是在蔑视戈尔布的自作多情。
“喂!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东西了呀?”
戈尔布撑起桌子喊了一声,两个骷髅要把他按下去,却被男孩示意停手。
“生命吗…我能轻而易举的杀死别人,也能轻而易举的复活他们,在我看来,生命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男孩无奈的说着,随后叫来了其中的一头猿人,起身后直直掐住他的脖子,用蛮力拧断了脖颈,无头的尸体倒下了,没有落下一丝血花。
紧接着,男孩儿又将手刺入尸体的胸膛,一个新的脑袋竟长了出来,引导尸体像木偶一样站了起来。
“你看呀,大哥哥,就像这样!”
“你!”
戈尔布由衷的感受到了愤怒,眼前的男孩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大哥哥,不能成为我的朋友吗?”
男孩问道。
“朋友?这样看待生命的你又会把朋友当成什么?”
面对戈尔布的反问,男孩只是轻轻笑了笑。
“像他们这样任由我掌握的玩偶,就是我的朋友啊!”
男孩的轻笑随之变成大笑,而戈尔布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既然如此…”
“嘿!”
男孩下达了命令,忽然间,整座城镇颤抖了起来。
废墟之下探出了一双双苍白的手,以超越人类的蛮力击碎了土木与砖石,蠕动的钻了出来。
在男孩的意志下,整个城镇的尸骸都活了起来。
“见见我的朋友们吧,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哟,大哥哥!”
说罢,男孩化为了一滩血雾,随后出现在了教堂外的空地上。
“(莉莉姆,保护克萝耶!)”
“(哩姆!)”
利用思念传达,戈尔布如此说道。
战斗随之开始。
“哈!”
戈尔布回身一斩,将身后的骷髅连同椅子一分为二。
附加雷电的斩击随后蔓延向整个教堂,将所有骷髅与干尸一扫而尽。
四头吸血僵尸刚要扑过来,就被戈尔布一记回旋踢踹碎了身体,在随后的半秒之内被切成数段,失去了再生的能力。
“虽然你们恶有恶报但还是抱歉啦!”
戈尔布的言语比一般的声音更快,他飞身一跃,直直打碎了教堂的天花板,而后瞄准男孩的位置跳了下去。
“来抓我呀!”
男孩得意的笑到,随后再次化为一团血雾,让戈尔布扑了个空。
“切…”
从落地砸出的那个12维尺深的坑里再度一跃而起,戈尔布先是引导雷电向下劈去,击倒了簇拥而来的僵尸与骷髅,随后将雷霆汇于剑上,以一记巨大的横扫直直划过半径200维尺的敌人,将其连同建筑废墟一同化为焦炭。
“干的不错呀!但若是这样如何?”
男孩将手插入地面,随后挖起了一个超过40维尺长的巨大岩石扔向戈尔布,戈尔布双手握剑挡在身前,将巨石一分为二。
“还没完呢!”
男孩忽然同时出现于多个方位,挖起了几块倒塌的巨大石柱,将这些上万吨重的东西如同石子一般射出。
“天轰!”
戈尔布随之召雷打击,用雷击产生的巨大热量将如雨般的石柱融化,蒸发。
但就在这时,男孩却突然出现,对戈尔布施以一记拳击。
“呵!”
好在二者的等级相差过大,只有五级左右的男孩并不能对戈尔布造成有效的伤害。
少年只是被震退几分,没有负伤。
“该我了!”
戈尔布反向握剑向上挑去,环绕雷电的太刀直至分开了男孩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响声。
“哈哈!真好玩!”
只见被分为两半的男孩在大笑后变为血雾,一个崭新的躯体出现在教堂的屋顶,对戈尔布讥讽着。
看来,这的确是个麻烦的对手。
回看莉莉姆那边,愚笨的僵尸与骷髅无法发现匿形术中的二人,莉莉姆在靠近它们之后施加冰冻,使它们不一会就被簇拥而来的友方撞碎。
“哩姆?”
只是这时,克萝耶却捡起了一把锈剑,对着空气挥了几下。
“这个…克萝耶记得…”
莉莉姆疑惑的叫了几声,但克萝耶却越发熟悉手中的触感。于是女孩双手握起几乎快有自己一般高的剑,对准了一个骷髅的后背劈了下去。
咔哒。
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起,克萝耶竟真的将一只骷髅劈成两半。
“哩姆!”
莉莉姆好像有些吃惊,但面对越来越多的僵尸,它还是选择继续投身于战斗之中。
不管怎么说,现在克萝耶也有足够的能力参与战斗,戈尔布就不用担心她们两个的安全了。
远处的轰鸣声响起,戈尔布又劈了个空。落下的粗雷烧出了一条百米有余的焦痕,却没能击中血雾化的男孩。
“(想想吸血生物的弱点…)”
戈尔布奋力思索着。在吸血生物的弱点中,阳光,流水,以及被祝福的金属是最为常见的几项。但除非被整个浸入其中,否则流水腐蚀的些些伤害更多时候只会让他们感觉到不愉快,难以对男孩这样灵活的存在造成实际杀伤。而十字架和大蒜的功效只存在于民谣故事中,对于的确有用的那些圣物,眼下的戈尔布又无从找寻。
因此,真正有效的便只有阳光。
自己的雷光并不能再现阳光的效果,但梨奈的道具确实可以释放拟似阳光的幻术。
于是戈尔布随之改变了战术。
“怎么了,大哥哥?打不中我很烦恼吧!”
“多说无益!”
戈尔布再度挥剑斩断了男孩的躯体,以雷电将其化为焦炭。男孩也故技重施,将空中的残肢血雾化后重组进了自己的身躯。
只是这时候,戈尔布忽然掏出一瓶魔药,用岚斩将其切碎。
随之,强烈的光芒即刻从太刀上迸发。
“啊?”
男孩再度被斩上一刀,只是这时候,他竟不能随心所欲的化为血雾。
“你对我做了什么!”
“嘿嘿,只是一点幻术小把戏的嘶!”
“你!”
男孩愤怒的再度挖出几座巨岩,将其附着上炽热的鲜血后扔向戈尔布。
戈尔布反而将巨岩当做跳板,瞬间来到男孩面前。
手起刀落,男孩的头颅随之落下,但这并不足以杀死他。
“你杀不死我!”
男孩浮于空中的头颅拖曳着声带,发出阵阵毛骨悚然的怒号。血雾环绕的速度如同忽然加剧的暴雨,令暴怒男孩的于顷刻间重建了自己的身体。
受到拟似阳光的影响,肉体再生的速度似乎有所减慢,但那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眼前可恶的巨型嘎斯林杀不死自己,那就总有办法取得胜利!
“欸?”
只是男孩如此想着的时候,视线突然慢了一分。
“幻术·拟似太阳!”
剑上忽然蹦出了猛烈的阳光,男孩被阳光照射的寸步难行,身上的皮肉也溶解了几分。
“啊啊啊?”
“这只是开胃菜哟!看看天上吧!”
“什么!”
太阳快要升起了。
作为吸血生物的主人,吸血鬼们无法立足于太阳之下,而作为他们的造物,吸血怪只能灰飞烟灭。
“你!你!”
男孩狼狈的躲回了教堂,蜷缩在阴影照射的角落里,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气出了眼泪。
“……”
戈尔布暂时放过了他,随后与莉莉姆和克萝耶会合,清扫了整个镇子的不死生物。
活过来的镇子再度归于宁静。
……
“你们…赢了。”
男孩抱着双腿,被打碎的天花板让阳光直直落下,令他不得不蜷缩在无光的角落。
“来谈谈吧。”
戈尔布收起了太刀,几人的匿形术一同解除。
“不把我拖出去晒太阳吗?
“至少得先听完你的说法。”
“……”
男孩陷入了沉思,他哽咽了几声,随后又咬紧了牙关。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大哥哥?”
“你是吸血怪,吸血怪是人变的。”
“呵呵……”
少年生硬的笑了几声,眼角似乎隐约有泪的痕迹。
“我的村子…我的家,在那一天全毁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
“一个威林多斯的吸血鬼女人!”
男孩大吼着,他的眼泪也随之决堤,滴落在太阳之下的泪珠抗拒光明的来临,随之蒸发成蒸汽。
“大人们都死了,只剩下了我们……”
“唔……”
克萝耶想起了自己的记忆,男孩所述的经历与她何其相似
“哪个女人!她把我们圈养在一起!吸干了我的血,让我永远也无法再见到太阳!然后…然后……”
男孩的声音已经近乎哭腔,他蜷缩着身子,紧紧抓住自己瘦弱的身体。太阳越来越大,蚕食着他的栖身之地。
“一天又一天的…把我带到她的房间……”
“……”
戈尔布无言的望着哭泣的男孩,原来,他确实是个受害的孩子。
只有他逃了出来。
“所以,你想增加同伴…”
“对!我要让别人变得和我一样!我要他们成为我的人!”
男孩呐喊着,下意识的越过了阴影的边际。吸血怪的再生跟不上被太阳燃烧的速度,他很快就会化为灰烬。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缓缓靠近受伤的吸血怪男孩,于是乎,克萝耶给予了他一个拥抱。
“索拉…索拉欧。”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吧。”
克萝耶说道,名为索拉欧的男孩忽然为之一震。
“朋友…?”
“现在的名字是克萝耶,索拉欧,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唔……”
男孩回应了女孩的拥抱,他用瘦弱的身体抱住了女孩,两个孩子紧密相拥。
“我…做错了吗?”
“你只是在错误的复仇。”
戈尔布摘下面具,露出他银色的发丝。
“……”
索拉欧没有回答。
莉莉姆飞到索拉欧的旁边,用触手点了点他的脑袋,帮他缓解了烈日灼烧的痛苦。
“现在…我还能…我还有资格和你们做朋友吗?”
“什么时候都不晚的嘶!”
“哩姆哩姆!”
“朋友…”
索拉欧笑了,不是狂妄的笑,不是讥讽的笑,只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纯真笑脸。
“再见了,朋友……”
最后一丝阴影随之被阳光吞没,索拉欧的身躯彻底沐浴在阳光之下,渐渐退散为赤红的光点。
他死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朋友。
缄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威林多斯……”
戈尔布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拿出了终端。
“威林多斯,魔族所掌握的多种族混居平原,前佂帝国的龙兴之地,第二世代魔王翁德·隽·威勒的发源地。”
“……”
少年悄悄在日行一善的名单上增加了一个名字。
有一笔属于朋友的账,迟早要算清。
“走吧。”
戈尔布重新戴上面具,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莉莉姆和克萝耶紧随其后。
“……”
临别前,克萝耶转身看了一眼城镇的废墟。就好像,索拉欧的笑容仍留存在那里。
风吹过女孩的发丝,阳光沐浴在大地之上。
女孩转过身子,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