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秋闻言只是一笑,也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她和张知雪互怼的时候并不少。
这忽然被骂两句,也并没什么奇怪的。
自然也就不可能在意…
她只是扫了一眼瘫坐在角落的清月,便径自走向那具干尸。
距离拉近,那股枯槁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盼秋神色平静,神识从干尸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扫过。
颅腔。空荡。
胸腔。塌陷的骨骼,再无他物。
腹腔。干瘪的皮肉贴着脊椎。
她将神识探入干尸破损的道袍夹层、腰间的储物袋残骸、甚至指骨上那枚早已灵力尽失的戒指内部。
什么都没有。
没有暗藏的玉简,没有缩微的储物空间,没有随身携带的法器传承。
连一枚灵石都没留下。
顾盼秋收回神识,看着这面前的干尸,颇有些无奈,自言自语道:“真就一点东西都没留?”
白跑一趟不说,还被阴了一道,甚至差点被夺舍。
结果连个安慰奖都没有。
换谁来了,多少都是有些郁闷了。
张知雪走到她身侧,低头瞅了瞅那干尸,又四下扫了一圈空荡荡的石室,不禁也是叹了口气:“哎,看来的确是没什么东西了!完完全全被摆了一道啊!”
语气里倒没多少懊恼,更多是认栽。
她也是那种愿赌服输的人。
被阴了就是被阴了,怪自己没看出来,不怨别人太狡猾。
倒是清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靠在岩壁上。
她盯着那具干尸,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颇为可笑,感觉自己就像是戏剧中的丑角一般,费劲千辛万苦,最后却只是丢人现眼…什么好处都没得到不说,甚至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清月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顾盼秋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没有嘲弄,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只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清月心头一寒,张嘴想说什么。
求饶?没用…
搬出兄长威胁?顾盼秋根本不吃这套。
解释自己也是被骗的受害者?可对方是魔头,不在乎她是不是受害者。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盼秋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甚至没开口。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手中掐诀,随后对着清月轻轻一点。
只听‘簌’的一声。
一道淡金色的灵光自指尖飞出,瞬息之间便没入了清月眉心。
清月身体骤然僵直。
她睁着眼,瞳孔还残留着惊惧与不甘,却又连眨眼都做不到。
四肢如灌了铅,沉沉贴在岩壁上,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顾盼秋收回手,目光移向周林等人。
那几名筑基弟子瑟缩在石室角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清月长老被定住的模样,看见了顾盼秋投向他们的视线。
没有人敢逃。
逃不掉的。
金丹修士要杀筑基,比碾死蚂蚁还简单。
周林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前、前辈...您说过...我等愿臣服...”
他想起顾盼秋方才说“留着还有用”,想起自己曾跪地求饶。
那一线生机,他死死攥着,以为能换条活路。
可现在…
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没用了。
顾盼秋看着他。
片刻后,轻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淡淡的,甚至称得上温和。
“去地府好好跟阎王爷告我状吧。”顾盼秋说着。
话音落下,她袖中飞出一张符箓。
符纸在空中展开,化作几道凝练的金芒,精准射向那五名筑基弟子。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时间恐惧。
金芒没入额头的瞬间,几人的眼神同时涣散,身体软软滑落,靠着岩壁,如同睡着。
周林脸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对生的渴望。
顾盼秋没再看他们。
她转身,朝张知雪走去。
“哎,可惜。”她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忙活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走吧。”
张知雪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看看被定在墙边的清月,挑了挑眉。
意料之中。
顾盼秋这人,对朋友是真好。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对敌人...
她从不手软。
况且修仙界本就是吃人的地方。斩草不除根,春风一吹,便是后患无穷。
“的确蛮可惜的。”张知雪撇撇嘴,收回视线:“走吧走吧,再待下去,我都要被这股霉味儿腌入味了。”
顾盼秋失笑,摇了摇头,率先朝甬道走去。
张知雪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
两人离开石室,穿过那条干净得过分的甬道,跨出石门。
走出深坑,重见淡青色天光。
顾盼秋凌空而立,回头望向脚下那个仍在翻涌黑红雾气的巨洞。
煞气依旧浓稠,雾气依旧流动,偶尔凝聚成狰狞面孔,又在下一刻溃散。
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她已知道,下面没有宝藏,只有等待万年的陷阱。
张知雪飘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巨洞,忽然开口:“哎,真是白费力气。”
她顿了顿,眉头皱起:
“不过,也真是够奇怪的。这可是化神啊!堂堂化神修士,怎么就穷成这样?随身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上古时期的化神,难道不值钱了?”
她这话倒不是纯吐槽。
金丹修士尚且会给自己置办几件趁手法器,留些丹药灵石傍身。化神能活三千载,积累的财富何止金山银海?便是随手丢在洞府角落的物件,放在外面也够金丹抢破头。
可这位呢?
穷得叮当响,除了那缕残魂,什么都没剩。
顾盼秋闻言,沉默片刻,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这我就不晓得了。或许还有什么阴谋,是我们没能发现的。不过,管它还有什么阴谋。咱们这次来秘境,本也不是冲着化神墓来的。这一趟,本就是顺便的事。”
张知雪扭头看她。
顾盼秋神情淡然,看不出半点沮丧或失望。
她是真看开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机缘这种事,强求不来。
张知雪撇了撇嘴:“行吧行吧,你看得这么开,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对这些事本就无所谓。
宝贝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空手而归。
顾盼秋看着她那副“我本来还想多抱怨两句但你都不抱怨了我也不好意思抱怨”的表情,忍不住一笑。
“走吧。”顾盼秋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去找那戒尺主人的尸身在哪儿。瞧瞧那边能不能捞点好货。”
“行!”张知雪精神一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来点正经事了!”
两人化作两道遁光,一紫一黄,朝着记忆中感应到的方位掠去。
顾盼秋飞在张知雪身侧,两座山峦从脚下掠过,下方扭曲的紫黑树木连成片,偶尔有妖兽的嘶吼从密林深处传来。
她忽然开口:“对了,老张,你现在多少岁了?”
顾盼秋本想着之后再问的…
可是转念一想。
之后?
她还有多少个之后呢?
早晚是要问的!
问清楚了,自己也才知道还有多少的时间可以去准备。
遁光微微一滞。
张知雪侧过脸看她,眉头挑起,脸上写满“你认真的?”。
“年龄是女人的秘密!这点你难道不知道吗?”张知雪叉着腰,一脸不悦的说道:“况且,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多少岁很重要?”
对于张知雪而言,她的年岁的确是她最大的秘密…
毕竟…
她并不是很想要自己的挚友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的寿元。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不得了的原因,纯粹就是不希望这个家伙多担心而已。
再者…
也是想要多给自己留一些体面。
因此,她从未跟顾盼秋抱怨过自己还有多久可活…
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年岁。
正因如此,顾盼秋这番问起来了,她才是装作这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拒绝回答。
“当然重要。”顾盼秋没被她带偏,语气平静:“相当的重要。”
“我多少岁跟你还有多少年时间有什么关系?”张知雪一脸茫然,歪着头看她。
顾盼秋没回答。
她只是看了张知雪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张知雪心头莫名一跳。
“我得算算,还有多少年时间。”顾盼秋说:“看你。”
张知雪愣住。
遁光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
那些惯常的插科打诨、调侃斗嘴,此刻竟一句都挤不出来。
顾盼秋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还得算算,我还有多少年帮你找延寿的东西。”
张知雪沉默了。
她偏过头,看着顾盼秋。
那张侧脸她看了两百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
此刻在淡青天光下,线条柔和,眉目低垂,专注地看着前方。
她在很认真地说这件事。
不是随口一提,不是客套寒暄。
她是真的在想,还有多少年。
也是…真的在算。
张知雪垂下眼帘。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放心好了,我还有好多年可以活呢。没你想的那么快。”
张知雪依旧并不打算告诉顾盼秋,她具体还有多少年…
因为这种东西,有了时限之后,那怕还有着几十年的时间,也依旧会让人变得十分的紧迫。
所以…
她依旧是不想要说。
“至于延寿的东西...”张知雪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那种东西可不好找。多少元婴都馋那玩意儿,也没见几个真弄到手的。所以,也就别费那功夫了。”
顾盼秋没接话,她只是继续飞着,在沉默了小片刻之后,她说:“总得要试一试。”
顾盼秋并非是在开玩笑…
概率再低也得试一试。
更何况…
她还有着系统这种东西在!
说不定…
系统之后能够给出什么延寿的好货呢?
说起系统,顾盼秋的思绪一下子绕了个弯…
“这破系统,还没把残魂吸收完么?”
顾盼秋分出一缕神,查看了一下系统面板…
系统此刻的吸收进度已经来到了百分之八十,估摸着也已经快了。
于是她便是不在多想这件事了…
心思落在了张知雪的事情上面。
张知雪不知道此刻的顾盼秋在想是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说道:“可是…没有必要…也不值得…”
“不…值得。我不想要失去你这样一个好朋友。”顾盼秋摇了摇头,说:“我这人的朋友,可不多。”
好朋友。
张知雪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下去。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却还是应道:
“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那种东西,没那么好找的。”
顾盼秋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她飞了没几秒,又开口:“你还没说,你多少岁了呢。”
张知雪无奈。
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她叹了口气,认命一样的说道:“四百五十九。”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多少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她转头看向顾盼秋,神色难得认真:
“你我都是修行中人。虽然是金丹了,说到底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说不定哪天正道打过来了,咱们就真没了。所以啊,别想那么多。”
顾盼秋没说话。
张知雪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行了,别说这些了。”她收回视线,故作轻松:“等这次回去之后,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顾盼秋转头看她:“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我还没准备好。”张知雪说:“也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没看顾盼秋,只是盯着前方的山峦,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盼秋看了她片刻,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太在乎,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开心就好。”
张知雪轻轻嗯了一声,便是不再多言。
两人继续飞行。
忽的。
前方地势一变。
连绵的山脉在此处断裂,形成一道巨大的、横亘大地的深谷。
谷口开阔,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向内延伸处幽深难测,隐隐有风从深处吹出,带着冰凉的水汽。
顾盼秋放缓遁速,停在谷口上空。
“嗯,似乎就在这附近了。”顾盼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