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来到了赫斯珀利亚历法的1780年的7月,德内克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财务室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七月的气温闷得像裹在湿布里。
这段时间并不是太难熬,除了每天的工作之外,偶尔他会去和罗德里戈学习一些战斗技巧,一方面是实践他在记忆宫殿里吸收了解的受训常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自己有自保的能力。
此时,德内克正在仲裁官的办公室,面前的羊皮纸委任状上有着龙飞凤舞的墨迹。
那是仲裁官的签名。
“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阿巴达尔教会书记官了。”
莫洛雷的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像在念一份不太情愿的悼词,
“每月薪资十二个银赫斯珀,津贴另算,住宿照旧,教会会给你登记在正式编制名册里。”
“感谢,长官。”
德内克接过那张纸,很厚,边缘还烫着金色的教会纹章,他的名字——德内克·安布罗修斯——工整地写在“职务”那一栏下面。
现在,他有了身份,有了薪水,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位置”的地方。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德内克把委任状卷起来,塞进腰间一个旧皮筒。
他坐回自己的桌子,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刚送来的阿巴达尔教会内部的报纸,最近他也学着在读报纸了。
报纸里关于物价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
阿勒曼尼产的书写纸,价格比五月份又涨了四成;杜姆诺尼亚的羊毛呢料,市面上几乎绝迹,黑市价格是正常价的五倍。
而卢瓦尔的红酒和橄榄油,这个更夸张,海关扣押量翻了几番,理由是“检疫不合格”——谁都知道那只是借口。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声音在财务室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仲裁官办公室方向去了。德内克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外套、面容紧绷的男人侧影,他们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匣。
“又来了。”
坐在对面的老会计古斯塔沃压低声音说,羽毛笔在账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这个月第几次了?市政厅的人,领主事务官的人,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特使……我看仲裁官办公室的门都快被踏破了。”
“听说卢瓦尔和阿勒曼尼的船在低语之海又撞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书记官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这次不是警告射击,是真开炮了,杜姆诺尼亚的巡逻舰就隔着二十海里看着,据说连诺夫哥罗德的冰港舰队都开始集结。”
“莱塔尼亚那边呢?”
“还能怎样,阿勒曼尼的铁杆盟友。他们的皇帝上个礼拜刚和黑暗亲王的大主教共进晚餐,报纸上都登了,现在全大陆都在赌,赌赫斯珀利亚到底站哪边。”
德内克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纸面上的字在跳动,他得集中精神才能读进去。
最后几个板块提到了国王费尔南多七世近期在科尔多瓦王宫的一次演讲,大意是赫斯珀利亚必须维护自己的“历史权益和战略空间”,南方伊德里斯的殖民地“自古以来就是赫斯珀利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措辞很强硬,底下用另一种墨水潦草地备注:据信,阿勒曼尼帝国已私下承诺,若赫斯珀利亚在冲突中支持其立场,将协助赫斯珀利亚“收回”伊德里斯。
代价是什么,报纸没写,但所有人都猜得到。
站队阿勒曼尼,就意味着和卢瓦尔、杜姆诺尼亚彻底撕破脸。
而现在,卢瓦尔的陆军已经在边境演习了不知道多少次,杜姆诺尼亚的海军更是封锁了赫斯珀利亚大半的出海通道。
看完了,德内克合上报纸,回归工作。
日子在一种绷紧的寂静里一天天爬过去。
七月的最后一周,卢戈城的市场物价彻底失控,面包铺前排起了长队,八云浪美店里的黑麦面包限购每人两个,就这还不到中午就卖光了。
教堂食堂的伙食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差,炖菜里的肉块都变成肉末了。
随后,在七月二十八日,消息传来:卢瓦尔和阿勒曼尼在边境地区正式交火。
不是摩擦,是成建制的军队冲突,战报很简略,只说双方各有伤亡,局势“正在密切观察中”。
赫斯珀利亚没有反应。
科尔多瓦王宫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宣言,没有动员,甚至连例行的外交照会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宣战更让人不安。
德内克在财务室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有人说国王还在犹豫,有人说王室内部吵翻了天,有人说玛莉卡王后已经带着加里王国的使团离开了赫斯珀利亚。
然后,七月三十一日的清晨,钟声敲响了。
不是教堂报时的钟,是那种缓慢、沉重、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敲碎的丧钟。
德内克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推开宿舍窄窗,灰白色的晨光涌进来,卢戈城的屋顶在视野里起伏,所有窗户都亮着灯,或者正被人推开。
钟声来自城市中心的市政厅钟楼,那是只有最重大的事件发生时才会敲响的钟。
德内克用最快速度套上衣服,冲向财务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修士、书记官、杂役,所有人都穿着匆忙,脸上是同样的茫然和惊惶。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财务室里,莫洛雷财务官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垮塌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桌上摊开一份刚送到的、或许还带着信使体温的急件,纸张是最高等级的暗纹羊皮纸,边缘有王室火漆印章的碎片。
“都到了?”
莫洛雷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把门关上。”
最后进来的人反手带上门。
财务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财务部门的骨干,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科尔多瓦王城传来的消息。”
莫洛雷终于转过身,脸色灰败,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
“昨天晚上,国王费尔南多七世,王储费利佩王子,在王城遇刺身亡。同时遇害的还有首相佩德罗·阿尔瓦雷斯,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国防副大臣……一共十七位重臣。”
死寂。
德内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听到旁边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声。
莫洛雷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粒。
“刺杀是处决式的。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所有死者都在各自的卧室或书房,一击毙命。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王室卫队和首相卫队共计两百余人,全部昏迷,无人死亡,也无人看到凶手面目。”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粗重。
“这还不是全部。几乎在同一时间,加西利亚公国首府拉科鲁尼亚,女大公菈妮·波旁在她的宫殿卧室遇刺。同样是一击毙命,同样没有任何目击者,卫队全部昏迷。”
财务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古斯塔沃老会计扶住了桌子边缘,手指攥得发白。
“王室,”
莫洛雷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
“直系血脉,合法继承人,一夜之间,全部断绝。”
德内克脑子里嗡嗡作响。女大公菈妮——那个红发高大、眼神如琥珀般冰冷的女人,那个在昏暗文件室里问他溪木镇事情的女人,那个悄无声息离开卢戈城、什么都没做的女人——死了。
和她的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一起,死在了同一个夜晚。
“今天凌晨,加里王国首都波尔图,玛莉卡女王发布全国公告。”
莫洛雷拿起急件的最后一页,手指在颤抖,
“她宣布,基于赫斯珀利亚王室血脉已绝,且加里王国与赫斯珀利亚王国的‘联合统治契约’因王室断绝而自动失效,加里王国即日起恢复完全独立主权。同时,她声明放弃赫斯珀利亚王位继承权,不参与赫斯珀利亚的王位纷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惨白的脸。
“公告发出后两小时,加里王国议会全票通过《独立确认法案》,加里王国军队已接管与赫斯珀利亚的所有边境关卡,并开始驱逐赫斯珀利亚派驻的行政官员。”
莫洛雷把急件扔在桌上,纸张散开,像苍白的尸布。
“战争开始了。”
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不是和卢瓦尔,不是和阿勒曼尼,是我们自己。塞维利亚、莱昂、巴伦西亚、科因布拉……至少五个大贵族已经公开宣布不承认加里王国的独立,并号召‘所有忠诚的赫斯珀利亚人’武装起来,捍卫‘王国统一’。”
换而言之,这些贵族已经开始集结私兵。
“阿巴达尔教会……”
古斯塔沃艰难地开口,
“我们什么立场?”
“仲裁官、档案官和我,半小时前刚和总部开完会。”
莫洛雷说,
“阿巴达尔教会的官方立场是:维持秩序,保障法律与契约的履行,保护教会财产与信徒安全;我们不支持任何一方的军事行动,但会为所有符合法律程序的契约与交易提供公证服务。”
他说得很官方,但德内克听出了潜台词:教会不会直接参战,但也不会阻止战争,阿巴达尔教会将如同以往一样,记录、公证、保管财富,然后在废墟上继续做生意。
“那我们……”
年轻书记官声音发抖。
“正常工作。”
莫洛雷打断他,
“能算的账要继续算,能收的税要继续收,契约要继续归档。但从今天起,所有人员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卢戈城……财务室开始整理教会名下所有流动资产和可变现资产的清单,我要知道我们手头到底有多少钱、多少粮、多少能换成硬通货的东西。”
他看向德内克,目光停留了几秒,
“德内克,你负责核对最近三个月所有与加里王国有关联的商业契约和资金往来,尤其是那些涉及大宗商品交易、跨国借贷和资产抵押的。我要知道,如果加里王国真的独立,我们的账上会有多少烂账,多少收不回来的债。”
德内克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次头。
散会后。
财税部门的骨干们鱼贯而出,德内克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
窗外,市政厅的丧钟还在敲,缓慢,沉重,每一声都砸在卢戈城的心脏上。
战争开始了。
不是远在天边的列强冲突,而是近在咫尺的、要把整个国家撕碎的破碎战争。
而他现在是阿巴达尔教会的正式书记官,每月十二个银赫斯珀,一份编制,一张委任状。
窗外的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但另一种声音,正在遥远的边境线上,开始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