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句平静的陈述,却像一颗投入丹尼心湖深潭的重磅炸弹。
那股混杂着强烈失落 —— 失落什么?他自己也不敢深究 —— 和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刚才的尴尬与羞涩,让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大脑一片空白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出这个突兀的问题,更不明白在芙莉莲开口前,心底那模糊得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不合时宜的期待,究竟是什么。
“砰!!”
餐厅那扇本木门被狠狠地一脚踹开!
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戾气,六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穿着沾满泥泞的冒险者装束,发型怪异,脸上带着长期为非作歹留下的蛮横印记。
“操!这鬼天气!淋死老子了!”
“妈的,那个不识相的蠢货处理干净没有?别留尾巴!”
骂骂咧咧的声音瞬间打破了酒馆内残余的温情与尴尬。六人粗暴地占据了两张大桌子,拍着桌子大声吆喝老板娘上酒上肉,旁若无人,气焰嚣张。
芙莉莲迅速收回了放在丹尼头发上的手,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这群不速之客。
这种街头混混的做派,丹尼在布鲁克林的酒吧里见过无数次,熟悉得令他本能地厌恶。
“这些家伙什么来头?”
丹尼压低了声音,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复杂情绪,低声问芙莉莲。
芙莉莲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老板娘的女儿之前提过。城镇里冒出来的毒瘤,定期勒索商户‘保护费’。她儿子因不满他们的勒索反抗过一次,后来被他们带着去野外说是合作‘狩猎魔物’,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尸骨。”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他们对外宣称……被魔物给吃了。”
“那你……”
丹尼下意识地想问“你就没管管吗?”,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
他立刻意识到:芙莉莲是活过了漫长岁月、习惯用千年尺度衡量事物的精灵。她对魔族有着刻骨的仇恨和高效的清除手段,但对于人类社会中肮脏、复杂、同族相残的龌龊事,她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但瓦尔是中央诸国的重要城市,应该有严明的法律。”
丹尼换了问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怎么会纵容这种人渣?”
芙莉莲的视线扫过那六个肆无忌惮的恶徒:
“他们的头目,叫‘血牙’巴顿(Bloodtooth Barton)。本是个前科累累的冒险者,被关在牢里。大概一年前,瓦尔城主,‘银狐’西尔弗福克斯·奥丁斯爵士(Silverfox Lord Ordins)亲自下令把他捞了出来。”
她语气充满了冰冷的鄙夷:
“这位爵士大人这段时间似乎一直在招揽‘人才’,扩充自己的私人势力。巴顿就是他新收的得力‘猎犬’。”
“有城主罩着,难怪这么无法无天。又是一个该死的关系户……”
丹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布鲁克林的教训告诉他,权力庇护下的恶行往往更加肆无忌惮。
就在这时——
老板娘的女儿米拉贝丝拿着菜单正巧从他们的桌边走过。
“血牙”巴顿那双淫邪的眼睛立刻粘了上去。他嘿嘿怪笑着,不等女孩反应过来,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女孩的腰,强行将她往自己怀里拽:
“小姑娘别急着走啊!陪本大爷喝一杯,热闹热闹!”
女孩吓得失声尖叫,手中的菜单掉落在地,她剧烈挣扎着猛地挣脱了巴顿的钳制,慌乱地逃进了后厨。其他几桌的食客见势不妙,也纷纷脸色发白地溜出了餐厅。
看到这一幕,丹尼眼中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巴顿。
“丹尼。”
芙莉莲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冷静而清晰:
“不要在这里使用那股火焰。”
“放心吧,‘冰冻’女士。这份答卷,包你满意。”
餐厅外,又一声惊雷炸响,仿佛为即将上演的剧目敲响了鼓点。
丹尼径直走到巴顿等人的桌前,脸上挂着一个在布鲁克林酒吧里练就的、混合着挑衅与慵懒的笑容,仿佛只是在和一群老酒友打招呼:
“嘿,伙计们!今晚外面可真够劲,对吧?幽灵般的天气,最适合讲点……鬼故事了。”
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自家吧台:
“丹尼·凯屈,专业讲鬼故事一百年。给我来杯……算了,我自己动手。二盎司威士忌,不加冰,谢了。”
他无视了对方惊愕的目光,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某些东西。
“你他妈的是谁?!”
巴顿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桌上,杯盘震得叮当响。他看着丹尼那张英俊却陌生、带着异域气息的脸,和他莫名其妙的行为,怒火中烧。
丹尼恍若未闻,晃着酒杯,自顾自地开始讲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诡异节奏:
“那晚,一个母亲走进儿子的房间,给他掖被角。她发现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怎么了?’她问。而他答,‘妈妈,我觉得床下有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他的故事吸引、暂时忘了发怒的恶棍们:
“‘别傻了,’妈妈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丹尼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苍白、颤抖着的脸!正是她的儿子!”
故事戛然而止,酒馆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呼吸。
巴顿和他的手下,甚至几桌外的芙莉莲,都怔怔地看着这个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还在讲恐怖故事的怪人,显然被这诡异的故事和丹尼的态度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脑子被魔物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