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自身是任何行动的前提条件。”这是温蒂这么久的旅行过程中一直所信奉的道理。
就算是被抓到这个国家当苦力的时候,她也有着能够逃离的余裕,因此她并没有着急直接逃出去,而是一直忍着这里不成气候的规矩。
正因为有后路,她才能在工厂麻木的氛围保持镇定——只要她想逃离这里,靠着艾比盖尔的能力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然而回过神来,她已经深入这炽热的地下熔炉中,对着那座吃掉了无数人的庞然巨物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她要冒着生命危险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扪心自问一下,可能在同意查尔斯计划的那一刻,温蒂就明白自己或许就会有做出这个抉择的一天。
破膛而出的子弹接上了被掐断的引线,让火焰得以接触到炸药内芯的火药粉末。
就如同蝴蝶掀起的一阵微风,第一个多米诺骨牌的倒下......长时间待在高温环境下的火药成分仅仅只需要一点热情的外力,按捺不住的分子之间便开始加速碰撞、分离又结合。
然后,美丽又壮烈的爆炸开始了。
远远看去,那辆放满炸药的小车只是一个点,却在瞬间发展为一个无垠的白色半圆光球,很快又被内部冲出的红黄色火焰膨胀成凹凸不平的形状。来势汹汹的火焰淹没了熔炉根部,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熔炉根部顷刻间化为了一片火海,冲天的火柱沿着圆柱形的熔炉不断向上,让爆炸形成的瘤状火焰将其无情吞噬,以至于火焰本身就变成了一座熔炉。
只不过原来的熔炉烧的是煤炭,这座熔炉燃烧的是自己。
温蒂和查尔斯回过头怔怔望着眼前这般可怖的景象。一座由火焰构成的熔炉正拔地而起,借着爆炸的力量突破了最底层,直接炸碎了第三层的工作平台,接着是第二层,第一层......熔炉内部的煤炭在爆炸中获得了第二次重生,裹挟着火焰飞向空中,化作点点火球撒下。
连续的爆炸让熔炉本身的结构摇摇欲坠,碎裂的铁块和混凝土从熔炉的表面脱落,有些来不及逃跑的守卫和工人就这样从工作平台上摔下来,落进下方的火海中。
轰隆的爆炸声中充斥着惊慌、呐喊、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烈火映照出受害者的绝望,爆炸诉说着被压迫者的哀嚎。回过神来,这里已成地狱。
看着那些火球如天女散花般从天而降,温蒂想到了一个词——火山。
她亲手终结了这个吃人机器,但却叫醒了一座活火山。而对于自己能不能从这座愤怒的火山中逃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的行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传到她的耳朵里,高温气浪已经赶上了她的脚步。
“趴下!”
查尔斯的喊声在爆炸的混乱中根本听不清楚,温蒂和他随即被从后面涌上来的热浪冲飞在地。源源不断的热量沿着脖子和衣物缝隙炙烤着裸露的肌肤,烧得她痛苦地嘶吼着,想要将这段时间所遭受的所有不公都释放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热......好热!”
两人被热浪重重拍倒在金属平台上,手臂和膝盖擦破了皮。温蒂几乎是下意识蜷缩身子想要减少受到的冲击,然而剧烈的气浪狠狠压迫得她动弹不得,甚至连思考都断了片。
“咕额......”
一旁的查尔斯情况也不好,他似乎完全被气浪压倒了。
现在可不是放弃的时候啊,温蒂艰难地支起身子朝他伸出手。
“查尔斯,前面就是运输通道,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她挣扎着抓住查尔斯因长期高负荷工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想要握紧他的手指,然而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掌却失去了一切气力,奄奄一息地垂着。
“别管我了。”整个地下已经被浓密的烟雾覆盖,躺在地上的查尔斯边咳嗽着松开了温蒂的手,“我现在已经是个累赘了,带着我只会降低你的逃跑速度。”
“别说这种丧气的话,赶紧离开这里我们两个都能得救啊!”
“从这里到地面的最快路线就是坐上工业电梯,如果带着我的话,在我们到电梯的这段时间,整个地下熔炉早就被炸干净了。”
“查尔斯!”
“我是带着必死的觉悟做这件事的,如果顾及我,温蒂小姐也会被爆炸吞噬。”
查尔斯闭上双眼,旺盛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他们身后不远的位置,很快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也会发生爆炸。自己会怎么样死去查尔斯无所谓,但他不希望温蒂丧命于这场爆炸中。
即使是温蒂开枪引爆了炸药,但一手策划这个计划并一直为之准备的,始终是查尔斯自己。
因此他有责任为这件事负责,哪怕这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也希望让伤亡尽可能最小化。
“我炸熔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大家逃出去嘛。所以温蒂小姐不用管我。”
“你不必因为这件事而苛责,这本就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如果因为带上我而连累温蒂小姐你丧命,那我还不如就待在这里死去。”
他就这样闭着眼,听着身后的爆炸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袭来的热浪炙烤着每一寸空气,连最轻微呼吸都已经灼烧得令人难以下咽。查尔斯能感受到后面的火焰灼烧着自己的裤腿,已经几乎没有任何逃命的时间了。
躺在这里,深呼吸,就这样死在自己造就的地狱中吧。那些火电厂里痛苦的回忆会随着烈火燃烧殆尽,逃出去的工人们聚集起来反抗也好,各自逃命也好,自己已经无法再跟着他们走下去了。
这座地下熔炉便是查尔斯的归宿。
正当他坦然接受自己即将被烧死的命运时,自己放开的那只手却又再次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那只纤细、温暖、布满尘土却又带着些火药味的手,再一次将自己无力的手拉起来。
“你这个老好人,好歹也为自己着想一下啊。”
“不是说了吗,带上我你自己也会没命的。”
但是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却无视了他的要求,强硬地将他从地面拖起,靠在了那个瘦小的背上。
视野被眼前少女缭乱的金色发丝遮挡,查尔斯能感受到她肩膀的颤抖以及急促的鼻息,随后浑身一震。背着查尔斯的温蒂艰难地支起身子,在火焰即将吞噬这里前朝着远处跑去。
“没用的,我们的速度太慢,出不去的。”
前面是运输通道,再远处是办公室,跑到电梯的位置则要更长的时间。
温蒂酿酿跄跄地冲进运输通道,下一刻爆炸就蔓延到了他们两人刚才所在的平台。温蒂只能深深吸气,尽可能加速脚步往前面的办公室冲。
“等等,温蒂!电梯不是这个方向,你在做什么?”
然而温蒂还是执着地朝办公室,具体的说是朝着办公室的玻璃冲去。
她能清晰地看到火光映射在玻璃上的身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来,以稳重的口吻对两人说:
“抓紧我的手!”
与温蒂同样的音色和同样的样貌,镜子里的温蒂却擅自动了起来,做出了与现实的温蒂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拜托你了,艾比盖尔!”
查尔斯亲眼目睹温蒂牵住了从镜子里伸到现实的,那只与她一模一样的手,那动作自然到仿佛之前就已经很多次般。
他怎么也想不通镜子里的人为什么可以自由行动,只能任由惊愕在瞳孔中流转。
他看着镜中少女握住温蒂的手,看着她将自己一同拉到身边,看着眼前的火焰被一片炫目的白光覆盖。
身后传来一阵脆响,查尔斯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那片带领他们逃离危险的玻璃在下一刻在爆炸中被震得粉碎。
无数反射着火光的玻璃碎片掉落下来,露出隐藏在这片镜面之后的虚无的白色世界。
他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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