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我与堂吉诃德走在茫茫雪原的树林里。我必须承认,有一个人走在前面开路让我感觉安全了不少。尤其是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过危险或者遇到其他玩家过来抢任务。
“罗兰,你究竟是怎么认识堂吉诃德的?”千寻小声问道。
“呃...这我也记不太起来了。”我慢吞吞地回道。
距离我在虚拟世界里上一次发起好友邀请还是自家姐姐威逼利诱,强迫我用这个账号添加上她的好友。这已经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情了,网络游戏在生活中的占比并不是很大。如何认识这群好友、为什么加上这群好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之类的小事早就被忘光了。
说起来也奇怪,为什么做事风格如此高调的玩家会出现在我的好友栏里。
“在谈论关于我的事情吗?”堂吉诃德凑了过来。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对我们交谈的话题颇感兴奋。“刚才我还觉得一路上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现在看来是我感觉错了。让堂吉诃德来为你们讲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用于记述重要事件的备忘录。
“得了吧。”我扫了一眼界面,不由得心烦起来,“1267篇,这得追溯到什么时候?”
“耐心一些,亲爱的罗兰。”他轻佻地说,“只要输入几个关键字。”
按下回车后,方才的庞大数字缩水到个位数。
“瞧,这样是不是清晰许多了。”他微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是堂吉诃德的冒险故事时间,你们是第一次的听众。”
千寻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让我把“别浪费时间”之类刻薄的话咽了回去。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倚在树干上示意他赶快开口。
以下是我听到的经过他不知道多少次艺术加工的版本:
伟大的堂吉诃德在冒险的路上听见了弱小之人的求助声,身为骑士自然是要帮助力所能及之人。
“如果你想制止他的罪行。你可以沿着我逃离的反向,沿着脚印一直走到金铁交鸣之处。在那里,你可以找到那不断屠戮的罪人。”
“非常好,我马上就去!”
于是,堂吉诃德沿着被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前。在那里,堂吉诃德遇到了圣骑士罗兰。
“杀了这么多人还没满足吗......”
“我还以为那帮家伙会给我抖点东西呢......还真是守信用啊。”
“你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吗?扯个谎也行,我都有些厌倦了。”
“......”
“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吗?哈......真是擅长浪费时间。”
“16个好友,真是麻烦。”
为了阻止罗兰继续追杀下去,堂吉诃德制止了他的施虐,向他发出了骑士之间的决斗。
他们在雪原上战斗了三天两夜都不见分晓。随着战斗的进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越发深厚。
·
他这么喋喋不休,语气还如此怀念,我不由得大为惊讶。“我可没记得自己接受过什么骑士决斗。”我大声说道,“明明是你一直纠缠着我才对。”
“纠缠?”他终于回应,尾音微微上扬,“罗兰,你总是喜欢这样反驳我。”
千寻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
“不然呢?”我站直身子,离开倚靠的树干,“我也记起来了。我只是在报复那群趁我虚弱时抢走了我的报酬、并且杀害我的家伙。你突然从雪堆后面跳出来,举着那柄破枪就开始朗诵什么‘骑士守则’,要求我立刻停止‘不义之举’。”
“然后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说,“甚至没听完我的挑战词。”
“我为什么要听?”我皱眉,“那时候我还有十六个目标要处理。”
“所以我就跟了上去。”堂吉诃德接得理所当然,“我跟了你整整六个小时。你每解决一个目标,我就重复一次决斗邀请。最后你烦了,转身朝我开了一枪。”
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一枪射在他的长枪上,火花在暮色里溅开。他没有反击,只是稳稳地站着,盔甲上积了一层薄雪。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问。这个问题当年我没问,因为觉得不重要。
“我在等你准备好。”堂吉诃德说,“骑士的决斗需要双方都进入状态。”
千寻小声插话:“然后呢?你们真的打了三天两夜?”
这次我们同时摇头。
“两天一夜。”我纠正,“而且大部分时间是在雪地里跋涉。他非要找个‘符合骑士精神的战场’,最后找到一片结冰的湖面。”
堂吉诃德的眼睛亮起来:“啊!镜湖!那真是完美的舞台——月光,冰面,四周的雪山像沉默的观众。我们在那里完成了决斗。”
“你输了。”我提醒他。
“但我赢得了友谊!”他张开双臂,声音在雪林里回荡,“决斗结束后,你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我问你要不要结伴同行。你说‘随便’。”
我确实说了随便。那时候我的状态撑不了多久,而地图上被我报复过的家伙重新集结了起来。多个吸引仇恨的家伙不是坏事——代入当时的自己大概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就加了我好友。”堂吉诃德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奇异的满足,“第三位。”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面松软的雪沫。我往左轮里塞入子弹,望向树林深处。任务标记的方向还差很远,但我们确实到了边缘地带。
“故事讲完了?”我问。
“讲完了。”堂吉诃德重新扛起他的长枪,“但冒险还在继续,朋友们。就像现在,我们正一起走向新的篇章。”
他大步走到前面,继续开路。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左侧枯木丛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撕裂,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挟着风雪与腥气猛扑出来。一头灰黑色的野狼——它的体型大得反常,肩胛骨嶙峋突起,覆盖着冰碴般的硬毛。
目标是我。或者说,是距离它最近、看起来最不具威胁的我。
千寻的惊呼被风声吞没一半。堂吉诃德反应很快,长枪已然回旋,枪尖划破空气发出锐鸣,但他离我还有三步。
三步,在游戏里足够发生很多事。
身体比思考更快。冰冷的金属握柄契合掌心,左轮手枪的重量令人安心。没有瞄准——或者说,不需要那种刻意的停顿。手腕抬起,枪口自然指向那扑来的狰狞轮廓,指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林中炸开,异常清脆,甚至压过了风声。枪口焰短暂地照亮了飞舞的雪沫和怪物张开的口腔里森白的利齿。特制的弹头旋转着钻进灰狼的肩颈连接处,并非要害,但冲击力让它扑击的轨迹硬生生歪斜,沉重的躯体擦着我的身侧砸进雪堆,溅起一大蓬雪雾。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嗥叫,挣扎着想要起身,绿色的眼瞳死死锁定我。
“好枪法!”堂吉诃德的赞叹紧随枪声而至,他的长枪已然递到,枪尖精准地刺向狼吻,迫使怪物扭头闪避,为我拉开了距离。“不过,亲爱的罗兰,下次或许可以等你的骑士就位?独自面对恶兽可不是明智之举。”
“等你就位,它爪子已经搭我肩上了。”我迅速退后两步,手腕一振,弹巢甩出,空弹壳叮当落在雪地里,另一只手已摸出新的子弹。“况且,它看起来可没打算讲骑士精神。”
“看来,”我将重新装填完毕的左轮稳稳抬起,目光在两只逐渐形成夹击之势的怪物间移动,对堂吉诃德说道,“你的冒险故事,又要多一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