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鹤亭弥漫着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简单的便餐后，雪风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手后，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美代子拟定的、写在精致短册上的外送便当菜单，确认无误后，便抱起那一小摞菜单和一份熟客的名单，匆匆出了门。

　　“路上小心，别太赶。”美代子倚在门边叮嘱。

　　“知道了！”雪风回头挥挥手，身影轻快地没入午后明亮的街巷。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二郎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憨厚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雪风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店里店外，可帮了我们大忙。”

　　“是啊，”美代子回到柜台后，一边整理着账目，一边感慨，“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生疏，现在点单、算账、采买、外送，甚至陪着花子，样样都做得妥帖。人也本分，从不多话惹事。”她抬眼看向丈夫，“她的工钱……是不是该加一些了？按她现在的勤快和帮衬，原先定得是不是有些少了？”

　　二郎认真想了想，点点头：“是该加了。等这个月结算工钱的时候，多包一份给她吧。就当是……谢她真心把这儿当半个家。”

　　正在一旁小口喝着味噌汤的花子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要给雪风姐姐加工钱吗？太好啦！雪风姐姐可以买更多糖和故事书了！”在孩子单纯的世界里，加工钱就意味着能拥有更多甜蜜和快乐。

　　这些温暖的议论，雪风自然没有听见。此刻的她，正穿行在佐世保错综复杂却又渐渐熟悉的街巷中，心中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靠自己的劳动，一点点赢得信任，获得报酬——这种体验对她来说，跟她之前在港区作为战舰的化身、享受着指挥部和指挥官供养的安逸生活而言，颇为新奇。

　　她心情颇好，嘴里哼着小调，按着客人的名单，首先去了街尾的木器店。老板是对老夫妇，儿子据说在长崎的船厂做工。

　　“盂兰盆节怕是回不来喽，”老太太接过菜单，仔细看着，“节日前一天晚上给我们老两口送一份素净些的便当就好，祭祖用的……唉。”

　　接着是斜对门的裱糊店，店主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店里总是弥漫着浆糊和旧纸的气息。他默默选定了最实惠的款式，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忙活去了。

　　路过教习琴艺的师傅家，隐约能听见三味线试音的单调声响；敲开经营和伞铺子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色彩斑斓、正在晾晒的伞面……

　　就在她记下第三户人家的预订，准备转向下一条巷子时，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叫住了她：

　　“喂，那位姑娘！鹤亭的姑娘！”

　　雪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简朴和服、面相精明中带着几分严厉的中年妇人站在不远处一家茶屋的檐下，正朝她招手。雪风立刻认出，这正是那天在干货铺附近，拉扯着青叶的那位“水月轩”的遣手——阿琴。

　　雪风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询问的礼貌笑容，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夫人，您叫我？我是鹤亭的雪风。”

　　阿琴上下打量了雪风一番，目光在她干净整洁的侍女服、挽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手中那叠菜单上停留片刻，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挑剔与考量。

　　“我听说你们鹤亭最近开始做外送便当了？”阿琴开门见山，声音干脆，“菜单给我看看。”

　　“是的，夫人。”雪风从容地递上菜单，“主要是为附近街坊的盂兰盆节准备的，有几款定食可以选择。”

　　阿琴接过，飞快地扫了几眼，手指在价格上点了点：“价钱倒还算公道。你们……送不送‘洛月町’那边？”她说的正是包括“水月轩”在内那片花街所在的町区。

　　雪风心里打起了算盘，面上却只是略显为难地顿了顿：“洛月町……倒是没有特别规定不送。只是，那边我们不太熟悉，怕耽误了夫人您的事。”

　　“不熟悉没关系，告诉你怎么走就行。”阿琴似乎对雪风的谨慎反应还算满意，挥了挥手，“我们‘水月轩’有时候客人办宴席，或者姑娘们想换换口味，也需要从外面叫些吃食。以前都是固定那两家，味道吃腻了。看你们鹤亭口碑不错，试试也无妨。”她盯着雪风，眼神锐利，“不过，有几条规矩得先说好：送来的时间要准，不能早也不能晚；食盒要干净体面；送到侧门，交给指定的婆子就行，别东张西望，更不许跟里面的人多搭话。明白吗？”

　　这看似苛刻的要求，却恰恰给了雪风一个最正当、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接近“水月轩”的理由。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点头：“明白了，夫人。鹤亭一定按您的规矩办。您看……是否需要先预订一些试试？”

　　阿琴又看了看菜单，最终指了其中两款价位中等的：“就先各要五份吧，后天中午送到。这是订金。”她利落地数出钱，又详细说了侧门的位置和交接的暗号。

　　接过带着些许脂粉气的钱币，雪风郑重记下要求。就在她准备告辞时，阿琴似乎又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要是看见有个小丫头在门口张望……就是上次不小心撞到你的那个——我还记得你，你的白发在这片格外显眼。不过既然是天生的话，我也不多说什么了。”阿琴看着雪风反射着阳光的白发，神情古怪的说道。

　　“啊，话说岔了……到时候如果见到那丫头，不用理会，她自己会躲开。那小妮子，最近毛毛躁躁的，要是再这样下去，非得教育教育才行。”

　　青叶……

　　雪风垂眸，应了一声“是”，便礼貌地告退，转身继续她的派送工作。心里却在盘算着其他事情。

　　说实话，虽说跟青叶只见了几面，但雪风却对这个姑娘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与淡淡的悲悯。

　　一个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却要在不远的未来背负上如此沉重的命运，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她眼中闪过的忧虑和对于正常生活的渴望，与她现在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许，雪风大人可以找机会帮帮她也好……起码自己会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