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希娅纵身一跃,跳上了粮车的车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在车下的官兵眼中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这些粮食,”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哪来的,就送回哪去。”
队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色厉内荏地呵斥:“你、你好大胆子!阻挠朝廷征粮,那是死罪——”
“朝廷征粮?”卡提希娅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征的是老百姓的口粮,是秋后的种粮,是他们活下去的指望?这也叫朝廷征粮?”
她说着,一脚踏在粮车的车辕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硬木车辕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卡提希娅俯视着脸色惨白的队官,一字一顿地说道:
“再让我看见你们抢种粮——”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嗤啦!”
粮车上捆着麻袋的所有绳索,齐齐断裂!一袋袋粮食滚落下来,谷子哗啦啦洒了一地,铺成一片金黄。
“就像这根木辕一样,粉身碎骨。”
最后一个字落下,卡提希娅收回不屈命定之冠,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官兵们僵在原地,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队官看着地上碎裂的车辕,看着散落一地的粮食,又看看粮车上那个白衣女子。
她就那么站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他从脊背凉到脚底,浑身发颤。
“撤……快撤!”队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官兵们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粮车和地上的粮食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跌跌撞撞往后退,一路小跑着逃走,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田埂边,老农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满地的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流。
几个躲在屋后,不敢出声的村民慢慢探出头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脸不敢置信。
那个之前劝卡提希娅快走的年轻人,也慢慢走了过来,嘴唇哆嗦着语气里满是担忧:“姑、姑娘……你闯大祸了……那些官兵肯定会回来报复的,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
卡提希娅从粮车上跳下来,走到老农面前蹲下身,轻轻扶起他。
“老人家,赶紧把粮食收好,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留着的最后一块麦饼塞进老农手里,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些兵短期内不敢再来了。”
老农颤巍巍地抓住卡提希娅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恩人……恩人哪……可你、你怎么办?他们看清了你的样子,肯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无妨。”卡提希娅扶着老农站起身,环视着围过来的村民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听着,澄城县令张斗耀,纵容手下官兵抢夺百姓种粮,我已经记下了。若是他再敢派人来,你们就告诉他——”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就说潮生寨的卡提希娅,正在西安孙传庭孙巡抚面前,等着问他的罪。”
“孙、孙巡抚?”村民们全都惊呆了,“就是那个刚上任,想好好治理陕西的孙巡抚?”
“对。”卡提希娅翻身跳上马背,“所以,他们不敢动你们,至少在我见到孙传庭之前不敢。”
她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田野,看了看那些面黄肌瘦却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然后轻轻挥了挥马鞭。
马儿踏着蹄子缓缓前行,渐渐加快速度。
夕阳西斜的时候,卡提希娅在一处荒坡上勒住马,暂时歇脚。
远处,西安城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灰蒙蒙的一片。
官道上,还有零星逃荒的人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漫无目的,走向未知去处的蚂蚁。
卡提希娅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了很久的共鸣力,正在缓慢回升,一点点变得强烈起来。
一缕暖流,跨越空间的界限慢慢汇聚过来,融入她的体内,让她浑身都感到一阵温暖。
芙露德莉斯的人格在她的意识中显现出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只是之前的提醒或警告,反而带着一种同频的共鸣,温和了许多。
“你在愤怒。”芙露德莉斯缓缓说道。
“是。”卡提希娅没有否认语气平静,“我愤怒他们的残暴,愤怒这世道的不公,愤怒看着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
“但你的愤怒里,还有别的东西。有怜悯,有决心,甚至有希望。”
芙露德莉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卡提希娅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天边如血的夕阳眼神坚定:“因为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了潮生寨最初的那些寨民。他们都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光,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能活下去,就能重新站起来,就能靠着自己的双手撑起一片天地。”
意识深处,她和芙露德莉斯两重人格的界限似乎模糊了一瞬间。
卡提希娅能清晰地感觉到,芙露德莉斯的战斗经验、冷静判断,正在慢慢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众生的悲悯相互交融,合二为一。
但这还不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门”。
那扇通往完整骑士形态,能让芙露德莉斯完全降临的门依然紧紧关闭着。
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排斥着这股外来的力量,或者说是在考验着她,考验着她的决心和信念。
“还需要更多。”芙露德莉斯的声音在意识中轻轻回荡,“共鸣力在不断恢复,只要‘文明存续’的意志还在,相信用不了多久了。”
卡提希娅紧紧攥住马缰。
她想起那个磕头泣血的妇人,想起老农脸上深深的鞭痕,想起满地金黄的谷子,想起那些饥饿却依然不肯放弃的眼睛。
然后,她想起北京。
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那个十七岁就登基的年轻皇帝崇祯。
这个庞大帝国,千疮百孔,千万民众在苦难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
“这世道必须彻底打碎,重新来过!”
不是简单修补,不是微小改良,那样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是要从根子上,打碎那些吃人的规矩,打碎那些腐朽的体系,打碎那些麻木不仁欺压百姓的官僚,然后在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上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卡提希娅勒住马缰,转头向北望去。
北京的方向隐在苍茫的暮色之后,遥远而模糊,却又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
“崇祯皇帝,”她对着渐浓的夜色轻声开口,仿佛在问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皇帝,又仿佛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和我一起,打碎这个腐朽的世道,拯救这片苦难的土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