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回廊深处,雨声似乎被某种结界隔绝在了遥远的彼岸。
面对羂索那满是自来熟意味的“欢迎致辞”,灵天的青色魂体并没有出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竭力模仿人类礼仪的猴子,眼神中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羂索……吗?”
灵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他并没有去接对方那虚伪的拥抱,反而伸出手,随手一抛。
那个华丽却透着腥味的御守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向了羂索的脚边。
“啪嗒。”
“此物虽有些微末的聚气功效,但上面那股‘死而不僵’的尸臭味,实在有些冲鼻。”
灵天淡淡地评价道,同时用一种看似好奇、实则充满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具属于“夏油杰”的躯壳,
“为了维持这具已死之躯的活性,不仅要用咒力时刻冲刷经络,还要压制原主残留的灵魂反抗……若是贫道没看错,阁下这门‘夺舍’之法,应当是某种极不入流的残缺手段吧?”
“不仅无法完美融合肉身与灵魂,甚至连自身的神魂气息都因为频繁的更换躯壳而变得斑驳不堪。”
说着,灵天轻蔑地摇了摇头,那是一种遇到这一行的技术权威,在看到蹩脚赤脚医生时的不屑:
“如此粗糙的手艺,竟也妄图追求大道长生?呵……真是令人发笑。”
这话一出,原本脸上还挂着从容微笑的羂索,嘴角那完美的弧度……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那是直接被戳到了痛处。
他在千年的时光里,最为骄傲的术式,他赖以生存、玩弄过无数咒术师与天命之子的【借体转生】……在这个神秘的东方魂体口中,竟然成了“不入流的残缺手段”?
而且对方那种语气,不像是挑衅,更像是在阐述一个毫无争议的客观事实。
这才是最让人破防的。
但羂索毕竟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心态调整极快。
他强行压下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阴郁,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弯腰捡起那个被嫌弃的香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哎呀……不愧是连那个五条悟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重新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其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光芒,
“哪怕仅仅是见面第一眼,就能看穿我术式的本质……灵天先生,您果然就是那个我要找的‘变数’。”
“不论是您对灵魂那种近乎艺术般的理解,还是您身上那股我也未曾见过的古老力量……”
羂索摊开双手,像是一个向神明祈求的狂信徒,语气真诚得令人恶心:
“我对您,以及您背后的传承……实在是太感兴趣了。”
“既然您看不起我的拙劣技法,那不知能否请教一下……在您那边的‘正统’大道里,究竟该如何定义‘完美’的生命形态呢?”
面对这明显的试探与示弱。
灵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直接把天聊死了:
“你,还不配知道。”
...
“我不配吗……”
面对灵天那毫不留情的评价,羂索却并未恼怒。
相反,他那双眯起的眼缝中,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只是那份笑意并未传达至眼底,那里依然是一片如古井无波的深黑与算计。
他在赌。
赌眼前这个神秘的东方魂体,虽然言语锋利、杀意凛然,却是一个绝对理性的利益至上者。
“您的性格还真是直率得伤人呢。”
羂索轻轻摊手,那宽松的五条袈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一只正在展示自己羽翼无害的乌鸦,
“不过,正因为有着这份傲慢,才更能证明您本质上的……‘纯粹’。”
“那是与那些满口正义、实际上被道德枷锁束缚的咒术师完全不同的气息。您不在乎所谓的众生,不在乎善恶,您在乎的……仅仅是名为‘自我’的道途,对吗?”
灵天悬浮于半空,神色依旧漠然。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这个一身尸臭味的夺舍者,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少在那自以为是地评头论足。”
灵天眼眸微垂,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般刮过羂索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有,把你可以营造的那种‘亲切’收起来。你的笑容,太假,也太令人作呕。就像是一层没贴好的人皮,底下渗出的脓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这种近乎侮辱的言辞,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暴起发难。
但羂索仅仅是微微一怔,随后竟发出了两声真心实意的轻笑。
“呵呵……是吗?”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道缝合线,语气幽幽,
“彼此彼此吧,灵天先生。在评价别人令人作呕之前,不如看看您自己眼底的那份冷漠——那是即使在这里杀了我也觉得‘脏了手’的傲慢吧?”
话音未落。
“轰——!!!”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场,毫无征兆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碰撞在一起!
一边,是灵天身上那源自帝皇灵能残留的金煌威压与万魂幡极阴煞气交织而成的暗金风暴。
虽然他此时只是无根浮萍般的魂体,但那神魂的本质高得吓人,仿佛一尊在云端俯瞰蝼蚁的神明。
另一边,羂索终于不再隐藏。
属于已故特级咒术师夏油杰那庞大到如渊如海的咒力储备被瞬间调动!
无数扭曲的咒灵气息在他周身咆哮、盘旋,形成了一道足以吞噬光线的黑色旋涡,硬生生顶住了灵天的威压,甚至隐隐有着分庭抗礼之势。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碎石悬浮,每一寸空间都在发出悲鸣。
一时间,竟是平分秋色。
‘……果然。’
灵天眼神微凝。
这具肉身里蕴含的能量总量极其惊人,加上那诡异的掌控力,若真要在此处动手,即便能借助【妖灵】将其抹除,自己这具本就在勉强支撑的神魂,恐怕也会因为消耗过大而出现裂痕。
得不偿失。
同样的念头也在羂索脑海中闪过。
‘神魂的凝练程度远超预期……甚至远不知对方还有何种手段。现在若是开战,哪怕有狱门疆也未必能万无一失。’
短短数秒的对峙后。
如同有着某种默契一般,两人几乎同时收敛了气息。
狂风骤停。
“看来,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羂索重新挂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滔天邪气的怪物不是他一般。
他将手伸入袖中,再拿出时,两指之间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形似蜡尸、被干枯符纸包裹的手指。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手指。
“既然我们要谈生意,那自然要拿出诚意。”
羂索随手一抛,将这足以引起咒术界血雨腥风的特级咒物,像丢垃圾一样丢向了灵天,
“五条悟现在盯得紧,这东西在我这里有些烫手,送您了。”
灵天并未直接伸手去接,而是一道灵力丝线卷出,将手指悬停在身前三尺。
神识细细扫过,确认没有藏匿什么阴损的咒缚或后手之后,才将其收入储物空间。
感受着那股浓郁的诅咒之力,灵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这是‘门票’。”
他看向羂索,示意对方继续,“说吧,你不仅送礼,还孤身至此,所图为何?”
见灵天收下了东西,羂索眼中的光芒亮了起来。
有欲望就好。
有欲望,就有合作的空间。
“我观灵天先生您的神魂虽然强大无匹,但肉身损毁,如今只能寄宿在那少年体内。虽然那少年的确是完美的容器,但……总归不如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体来得自在,不是吗?”
羂索循循善诱,抛出了一个让灵天无法拒绝的诱饵,
“若是想重塑一具能承载您这般伟力的躯壳,我可以提供一些……失传的古法与材料。甚至,能够修补您本体的损伤。”
灵天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那双金瞳微微眯起,静静地注视着羂索,颔首不语。
他不意外对方能得知自己身体缺损这一点,毕竟单纯的灵体无论如何都无法长时间存在。
因此等待着下文。
大家都是聪明人,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当然,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羂索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残酷,
“我有几位……怎么说呢,不太听话的‘同伴’。”
“其中有一个诞生于‘人对人的憎恨’的孩子。他的灵魂构造非常有趣,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说到这里,羂索舔了舔嘴唇,
“他现在的成长有些超出了我的控制,而且性格太过顽劣。我不方便直接对他动手。所以……我想请灵天先生在几日后的某个场合,帮我处理掉他。”
“至于报酬……”
羂索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
“一个拥有‘改变灵魂形状’术式的特级咒灵的完整灵魂,这对将那新生的特级咒灵灵魂收付的您来说,应该是无上的补品吧?”
“而我,只需要他死后残留的那部分咒力,作为某种……仪式的催化剂。”
拥有操弄灵魂之术的咒灵……灵魂?
灵天心中微微一动。
若是真如对方所言,那这等特级灵魂一旦炼入万魂幡,说不定能在神通上有所建树,更能让万魂幡的品阶再上一层。
更妙的是,对方要的只是咒力,而自己要的是魂魄,各取所需,互不冲突。
至于被出卖的那个倒霉蛋?
呵,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与灵天何干?
灵天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定计。
“改变灵魂形状……有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看向羂索,
“若真有此等品质,贫道……允了。”
“那便,一言为定。”
得到承诺,羂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甚至没有转身。
他的脚下,那原本坚硬的混凝土此时竟像沼泽一般软化,黑色的阴影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羂索就这样面对着灵天,在这个随时能对他发起攻击的魂魄注视下,身体一点点沉入那片黑暗之中。
“具体的地点与时间,我会再联系您的。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灵天道友。”
直至那颗有着缝合线的头颅彻底没入黑暗,那个恶心的称呼还回荡在空气中。
空荡的回廊里,只剩下灵天一人。
“呵……道友?”
灵天看着羂索消失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杀意,
“待本座肉身重塑之日……你的灵魂,也会是万魂幡中不错的一味佐料。”
“在此之前,便让你这猴子,多跳几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