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但是,芙莉莲,获得并驾驭这股力量的代价……是我的人生遭到彻底的诅咒。这诅咒不仅仅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不幸和死亡的地狱……它本身就在不停地灼烧我的肉体和心灵。”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正凝视着无数地狱般的景象:
“那些被我感知到的、被我审判之眼凝视过的恶徒,他们犯下的每一桩暴行、每一个受害者在绝望中对我发出的哭喊求救、他们临死前痛苦扭曲的每一张脸……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像永不愈合的脓疮,日夜不停地折磨着我的理智。每当我想安定下来,像个普通人一样尝试继续生活时,这些画面就会疯狂地涌现,将我拖回血与火的深渊……”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我的世界……恐怕本身就是个罪恶横行的巨大疯人院。几乎每一天,都有无辜者的鲜血在流淌。复仇之灵在我脑海深处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怒吼咆哮——‘无辜者的鲜血泼洒了!复仇必须执行!’这种无休止的、狂暴的催促,让我根本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轨迹,意志时刻处在崩溃的边缘。”
丹尼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另外,我的宿敌名单里……还包括几个在我们世界里统治着多个维度的地狱领主。他们是近乎全知全能的存在,玩弄现实、操控灵魂,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儿戏。纵使恶灵骑士的力量再强大,面对这些邪恶主宰的诡计和布局,也常常无可奈何地沦为他们的棋子、马前卒。在他们编织的庞大阴谋和邪恶野心中,恶灵骑士的宿主们……几乎永无翻身之日,根本不可能得到善终。”

他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
“说不定,在我死后,我的灵魂也逃脱不了他们的掌控,还要下地狱成为供他们驱使的奴隶……”
他最后补充了一个关于“不死”的残酷真相:
“就算恶灵骑士本身是不死的,但承载它的人类宿主……终究会受到生理的限制。人类宿主会衰老,会死亡。 通常,当宿主变得过于衰老虚弱,无法再有效地承载复仇之灵的怒火和执行复仇的使命时,复仇之灵会抛弃他,去寻找下一个年轻、有力的新宿主。”
丹尼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带着一种自我牺牲般的决绝:
“而我身上这股诅咒……更可怕的是,它甚至可能通过血脉延续,专门诅咒下一代。所以……”
他看着芙莉莲,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判决:
“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诅咒终结的那一天。绝不让这份诅咒,因我而降临在我的下一代身上。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承受我所经历的地狱。”
“强尼的人生……甚至比我还要悲惨。他的生父和养父,都死在危险的摩托车特技表演事故中。”
再次提到强尼,丹尼的语气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凉:
“在他摆脱恶灵骑士力量、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的那段时光里……他以为终于抓住了幸福。他的妻子罗克珊美丽又坚强,他们还有一对可爱的儿女……但这一切,都被一个叫‘安东·地狱之门’(Anton Hellgate)的疯子科学家给毁灭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与地狱之门的战斗中,强尼只是因为帮了我一把,导致全家都被那个恶棍...瞬间化为乌有……那一刻之后,强尼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指责是‘恶灵骑士’这个诅咒毁灭了他的一生,诅咒了他爱的人……他迁怒于我,要和我决裂,警告我不要让他再见到我,否则他肯定会用一切手段杀掉我……”
丹尼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们这对刚刚相认、本该彼此扶持的亲兄弟,就这样……彻底决裂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刚刚获得的家人。”
丹尼最后总结道,语气中是无数次尝试失败后的疲惫:
“强尼和我……我们都尝试过无数次,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摆脱恶灵骑士的诅咒……魔法、科技、放逐、甚至祈求神明……但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复仇之灵如同跗骨之蛆,宿命如同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如山的过往都暂时排出体外。
“芙莉莲。”
丹尼看着对面精灵法师专注而深沉的眼神:
“关于复仇之灵……我目前所了解的部分,就到这里了。还有很多谜团……比如它最初诞生的确切源头?那些操控棋局的地狱领主们的真正目的?这些都还是迷雾。以后……我会试着,慢慢去探寻。”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丹尼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如同一个背负着无尽诅咒的疲惫巨人。他端起空酒杯,又放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芙莉莲看着眼前这个将无尽痛苦向她袒露无遗的异界青年,他那份超越常人理解的绝望,让千年精灵那惯于平静的心湖也泛起了波澜。
她试图寻找能稍稍宽慰他的话语,一种在她认知里或许能让人感到“并非独自身处不幸”的方式。
“丹尼·凯屈。”
她语速平缓,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仿佛在翻阅她漫长记忆中的苦难卷轴:
“在和魔王军进行的一千多年的战争里,这片大陆的人类被魔族杀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口。我们这里,许多人都失去了亲人。”
她列举着她所知的苦难,如同在陈述一份沉重的清单:
“我的精灵族村庄被魔族屠戮殆尽,菲伦的父母死于南方诸国间的战乱,休塔尔克和艾泽的家乡被大魔族毁灭,辛美尔和海塔从小就是被魔族夺去了家人的孤儿……”
她顿了顿,看向丹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才说出原本的意图:
“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感到好一点的话。”
然而,话一出口,芙莉莲自己就先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
在她的这个世界,痛苦与失去虽然惨烈,但似乎总归有一条出路,或是一个终结。失去亲人者,或可磨砺自身,成为冒险者、战士或魔法使,踏上讨伐之路,向魔族举起复仇之剑;或者,也可以选择放下刀剑,回归田野或市井,在劳作与平凡中寻求内心的宁静,度过余生。
即便是生命最终逝去,灵魂或许会化为虚无,归于天地,又或许能前往传说中的天国获得永恒的安宁——尽管芙莉莲自己对于死后灵魂的归宿,是消散还是升入天国,也仍是笼罩在迷雾中的未解之谜。
但丹尼呢?
他成为恶灵骑士之后,非但未能保护所爱,反而像是成为了一个灾厄的源头,将不幸与死亡引向家人与周围之人。他的一生被永恒的诅咒之火灼烧,肉体和精神承受着无休止的苦痛。
更令人绝望的是,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按照他所言,他的灵魂也无法安息,甚至要堕入地狱,继续被那些邪魔领主折磨和利用。
活着是痛苦,死后是更深的炼狱。
这是一种在她千年的阅历中从未见过、也完全无法接受的,贯穿生死的、彻底的、没有出口的绝望。
用她世界中那些虽惨烈却尚存着“出路”的苦难,去类比丹尼这无间地狱般的宿命,去试图将他拉入“普遍苦难”的安慰,不仅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近乎一种残忍的轻慢。
芙莉莲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名为“懊悔”的情绪。她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自己那笨拙的安慰。
“算了。”
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仔细听去,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撤回意味:
“当我没说过这话。”
那丝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试图安慰的努力瞬间消散,重新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沉默所取代。
桌上,她交握的手指不自觉地掐得更紧了,指尖深深陷入手背的肌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痛苦,是无法用“大家都经历过”来稀释的。
“好了。”
丹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黑暗气息:
“关于复仇之灵的部分,我讲完了。接下来……”
他抬起头,翠绿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闪烁着幽光: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压抑。芙莉莲不自觉地将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得更紧,她的魔力感知本能地提升到最高,警惕着丹尼体内那另一股如同腐烂沼泽般的诡异力量。
她知道,关于那惨绿色火焰的秘密,即将揭开更恐怖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