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没按时交钱?活腻歪了吗?”
“一个乡下来的三流货色,也不看看自己的穷酸样。”
一群将名牌衣饰挂在身上,光鲜亮丽的少年将一个孩子堵在巷口。
傲慢,嘲笑,不屑一顾。大城市的空气堵住了孩子喉咙。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依稀能瞥见一件沾满尘土的地摊货穿在身上。
“我所有的生活费都给你们了,我已经没钱了。”
“那就找你父母要啊。你父母死完了吗?”
他们随意地说着刺耳的话,所做的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可是……我妈妈她已经……”
他的声音细若蚊喃,领头人身边的金毛眉头紧皱。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大哥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吗?”
“我!”
孩子刚想辩解,迎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扇飞。他撞倒了旁边的垃圾桶,和大包大包废弃的垃圾混在一起。
哄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动手的人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随后走到地上的孩子面前,举起了拳头。
“手感还不错嘛。”
重拳挥下,孩子下意识地抱住头,眼泪混杂着垃圾堆里流出的褐色液体,将身上的衣服弄脏。
“住手。”
刺目的灯光将小巷照亮。众人回头望去,便看到一个拿着可乐瓶的男人站在巷口,背后是车前灯炽亮的出租车头。
喝干的可乐瓶随手一丢,脚下无限拉长的影子投在小巷内每一个人脸上。
男人低着头,眼皮微垂着遮住双眼。
“你是谁?”
“审判你的人。”
双眼忽然睁大。他的双眼并非常人,一只红底黑边的“罪”字刻在左眼,右眼则是黑底红边的“罚”。
漆黑的墨色自身后蔓延,将男人以及霸凌者们目光所及的一切尽数染成黑色。
“这里是哪里?你做了什么?”
“好黑,我听不见外面的汽车声音了。我听不见这座城市的声音了。”
这里的一切尽归于沉默,唯有口中的言语尚能喧嚣。一字鲜红的“判”悬于黑暗之上。
“我警告你,我父亲是这里最大的房地产商,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话虽如此,领头人的双腿抖得没个人样。
男人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他注视着他们惊恐的脸,不为所动。
“抓住他们,黑白无常。”
“遵命。”
一黑一白两个人形从男人身后的阴影中爬出。他们一人举着骇人的巨棒,一人抱着比人粗的锁链。两盏青灯提在身前,嬉笑着咏诵奇异的曲调。
“月明乌桕,暗尘随马。”
“朱雀桥头,青灯巡游。”
白无常身高五米,黑无常身高三米。他们眨眼间来到霸凌者面前,长得一副恶鬼模样。
“有鬼,有鬼啊!”
他们向霸凌者们伸出双手,刚刚还在嚣张的领头人吓得跌坐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到底是谁!”
眼泪自傲慢的脸上滑落。
“谪牃仙官虞渊烛,我是来取走你的命数的。”
说罢,虞渊烛身上的衣服开始溶解。在那副正常人平平无奇的面貌下,居然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三眼恶鬼。
左眼刻着“罪”,右眼刻着“罚”。第三只眼竖于额间,紧闭不知其法。
而这些人终于意识到虞渊烛的真实身份。
“对不起,神仙大爷,我给您赔罪,我给您赔罪。您不要取走我的命数,求求您了。”
一群少年大哭着将头磕了又磕,一点没有刚刚的神气。
“我的职位是判官,你们有罪,我又怎会轻易饶了你们。”
“黑白无常,动手。”
“等一下!”
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他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保持淡定的。
“我看您刚刚拿着可乐,还是坐着出租车来的,现在应该是在人间度假吧。”
“我叔叔是石油大亨,三年前曾进过世界五百强的富豪。”
“只要您愿意放我一马,无论是金钱,权力,美人还是其他的任何事物,只要是人间有的东西,我们家都可以轻松弄到。”
“也免得您坐着一辆出租车到处跑。”
眼镜少年眯起双眼,脸上满是奉承的微笑。
“你在投其所好这一点上意外地成熟,前途无量啊。”
“哪有,跟神仙大人您的智慧相比,小的也只能算班门弄斧,比皓月之萤火而已。”
见到这样的方式有用,其他几人慌里慌张赶忙说道:
“我家里是房地产商,可以给您提供人间最好的住所。”
“我家里是化妆品公司,养着好几个顶级模特可以献给您。”
“我家里是开饭店的,您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您弄到。”
“我家里是……”
血红的“判”字之下,一群罪人不择手段地为自己脱罪。
“把嘴闭上。”
瞬间坠入沉默的井底。一群少年带着眼泪忐忑着跪在地上。那名眼镜少年虽不慌张,手指仍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块令牌出现在虞渊烛的手中,血红的字体在令牌上一撇一捺地勾勒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一个字,便能决定一群人的命运。
“快住手!”
一声悠长如凤鸣般的长吟自世界之外传入。一个披着冰蓝色长袍,仙气飘飘的仙女从天而降。
雪白的长发落在腰间。她带着阳光飞进虞渊烛的世界,一片片银色的羽毛在虞渊烛的面前落下。
“好美……”领头的那个少年下意识地轻叹,另一个同伴赶忙伸手将他的嘴捂上。
“灰青?你父母已经解除了我们的婚约,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这你就不要管了。”
灰青落在虞渊烛的面前,一对赤足悬在空中,洁白的脚踝上挂着一对银铃。
她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等会儿,让我缓一下。”
虞渊烛:“……”
等灰青缓过来后,虞渊烛面无表情地问:
“所以呢,你来找我干嘛。”
“你杀了他们有害无益。”灰青指了指不远处跪着的一群少年,“首先,你现在是谪牃仙官,没有实权。其次,你知不知道继续这么做你会丢掉仙位的。”
“反正赎清了罪业就能复职,说到底只是走个流程而已。”虞渊烛面无表情地回答。
灰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不跟你争辩,反正你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
“他们虽然霸凌,但也罪不至死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写着霸凌者必须死。”
“你这么做不会让你的功德簿添上一笔,而你判死一个不该死的人,只会继续累积你的罪业。”
“你忘了你是怎么被贬的吗?罪业积累太多会被剥除仙位的。”
灰青指着虞渊烛的鼻子大叫。
“只要能把罪犯绳之以法,我无所谓身上的罪业。”
“况且那个孩子的母亲得了重病,父亲的收入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如果放任这群人继续霸凌他,那和慢性死亡没什么区别。”
令牌上血红的笔画勾勒成一个巨大的“死”字。黑白无常静候在这群少年两侧,只等着虞渊烛手中的令牌落下。
“那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而且再说了,你是要在人间过满这一百年的,认识几个富二代享受一辈子不好吗?”
“你想想他们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只要你放过他们,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也会把你好吃好喝的供着。”
“不仅是人间这一路,等你复职后他们的香火也能让你升官发财。”
“无论怎么想都是放过他们更好吧。而且每个人都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拯救一个未来的上位者,他变好后,也会用自己的能量去拯救更多更多人啊。”
“小烛,你要学会从善如流啊。”
眼镜少年此时也赶忙开口:“只要您愿意饶我一命,我彦卿泽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我们也是!”
一群少年齐齐开口。仿佛虞渊烛只要放他们一马,他们立刻就会成为虞渊烛的小弟。
“你说的很有道理,而且这几个人里确实有可造之材。”
“就理性而论,我确实应该放过他们。”
彦卿泽深深低下头,颤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咣当”一声,一块令牌落在地上。少年们赶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鲜红的“死”。
彦卿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不幸的是,理性并不适合作为我的标签。”
“原谅我做不到从善如流。”
一只鬼手洞穿了彦卿泽的胸膛。在彦卿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高挑的白无常将他的灵魂活生生拽出。锁链洞穿彦卿泽灵魂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锁链上。
而彦卿泽本人倒在地上。完好如初的胸口中,一颗滚烫的心脏早已停跳。
“啊!!!!”
“我把我的钱全给你,求求您不要杀我!”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我想回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们尖叫着四散而逃。但他们哪里逃的过黑白无常的追杀。
杀猪般的惨叫声中,一个又一个的胸口活生生撕开,一团团扭曲的灵魂被生拉硬拽地拖出来串在锁链之上。
灰青瞪大了双眼。她伸出手刚要制止,虞渊烛便紧紧抓住了灰青的手臂。灰青用力地挣扎,无论如何都摆不开虞渊烛的手掌。
“虞渊烛,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谪牃仙官。”
“我知道,所以呢?”
灰青的表情忽然消失了。虞渊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冷漠的脸近在咫尺。
“你就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两人对视间,灰青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审判结束后,黑白无常拖着串满灵魂的锁链离开。漆黑的领域散去,虞渊烛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彦卿泽以及其他的少年们倒在地上,瞪大的双眸和嘴巴里,口水和眼泪流在地上。
那名被压迫的孩子惊恐地盯着不远处的虞渊烛和灰青,用力捂住了下巴。
“忘记我们的存在吧。”
虞渊烛打了一个响指,那名孩子一翻白眼便昏倒在地。只从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能看出他尚未停止呼吸。
回,归人间的虞渊烛变回了穿着一身朴素黑衣的普通男人。在他的面前,是一位绑着高马尾的白发少女。她穿着暖白色的内搭毛衣和洁白的冲锋衣。超短裤下是雪白的大腿。
“白发不是北盟人的特征吗?”
“对呀,所以我降生到了北盟啊。”灰青得意地拍了拍灰白色的刘海,“我喜欢白色。”
虞渊烛则是烛川人最常见的黑发。
不理解灰青情绪转变的速度,虞渊烛还有事要问这位仙女。
“自我们的婚约解除以来,你还是第一次来见我……所以你专程来就是为了替一群陌生人说好话的吗?”
“并不是,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找我帮忙?”虞渊烛挑了挑眉,“以你的身份,寻一位谪牃仙官替你做事并不难吧。我可配不上你。”
“要不是你非得去当判官,我爸妈怎么会不同意我们的事?判官撑死了能赚几个香火钱?”
“再说了,这件事非你不可,只有你能帮我。”
“非我不可?”虞渊烛对此不屑一顾,“天庭的事还有香火钱解决不了的吗?”
“当然有。”灰青拍了拍虞渊烛的肩膀,竟是满意的笑,“我很庆幸几百年的工作没有改变你的品性,也正是如此,这件事非你不可。”
“什么事?”
灰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洁白的信件,举在虞渊烛面前晃来晃去。虞渊烛抬起手打算去接,灰青却将信伸到另一边虞渊烛摸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封来自樱屿岛的求救信,本是寄给我的。但我调查了一番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虞渊烛眼珠子一转,顿时了然:“陛下又在外面留龙血了?”
“并不是。”灰青将一张照片举在虞渊烛面前。那是一颗诡异的妖石,其上刻着复杂诡异的图腾。
对于人类而言,这颗石头更像是古代流传下来的,类似于青铜器的神秘古物。
但位列仙班的虞渊烛则一眼看穿了它的真面目。
“蜃龙的封印?”虞渊烛不自禁地打了冷颤,“那可是记在山海经上的史前大佬啊。”
“对呀。”
从巷外吹来的幽幽寒风侵袭着虞渊烛的手腕和脚踝。灰青撩动额间的刘海,将目光投向夜空中的浓雾。
斑斓的霓虹灯光,将大雾浓白的纹路勾勒成一幅遮天蔽日的水雾画。
“况且你没有发现吗?这场笼罩天际的大雾,似乎持续了太久太久了。”
“我还以为是环境污染……等等。”
血红的“罪”“罚”二字刻于眸中。虞渊烛抬起头,目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达云霄之上。
在那里,正有漫天的虹霞在夜晚荡漾。
“昼见星斗,夜现虹霞,此乃蜃龙入世之兆。”
“在七千年前,蜃龙曾将一场扭转虚实的大梦带入人间,大半数的人类在幻梦中死去,只有少数的清醒者幸免于难。”
“七千年后,蜃龙再度入世。沉绵数日的大雾笼罩世间,只为掩盖云宫里翻转的虹霞与星斗。”
灰青将一段简单的陈述讲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她越讲越兴奋,随后向虞渊烛伸出了手。
“虞渊烛,你是出了名的极端人士,有没有兴趣和我拯救这个世界。”
虞渊烛神情微动,也只在转瞬之间。
“并没有。”虞渊烛拒绝了她,“我只是从业了几百年的小神仙,还被贬了。哪里能跟蜃龙这样的大佬作对。”
“就算最后赢了蜃龙,可他本就是山海经里的异兽,是洪荒时代存活至今的遗老。天法中虽未写明,可异兽本就是约定俗成的法外之物……”
灰青打断了虞渊烛的话。
“那你一意孤行把不该死刑的罪犯判死,你就算不上所谓的『法外之物』吗?”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就算出了事,你只要告诉二郎神,『灰青的命令是我不可违抗之物』,我相信他会网开一面的。”
虞渊烛面无表情。就在不久前,他还亲手将一群罪不至死的罪人判处死刑。
“好了,我要去跑出租车挣生活费了。”
虞渊烛与灰青擦肩而过,眸中血红的“罪”“罚”二字迅速褪色。
“虞渊烛,你就甘愿以无名客的身份度过一生吗?”
灰青一把拉住了虞渊烛的手。
“我可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这种事不适合我。”
“是……吗?”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身后响起。虞渊烛呼吸一滞。
“嘭!”的一声巨响。眼前,那辆他省吃俭用攒下的车子,在火焰中飞向天空。
“那现在呢?”
“你!”
虞渊烛猛地回头,视线和灰青怒目相对。这名少女青色的双眸里,左眼是盛开的丹青莲花,右眼是微垂的冰蓝海棠。她微笑着说。
“只要你愿意帮我,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宫,我都可以实现一个荣华富贵的美梦。”
“我对荣华富贵不感兴趣。”
“那大判官的职位呢?到那时你无需汇报,也可以执掌人间的善恶。更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一时冲动的正义之举,被贬入人间吧。”
年幼的女人紧紧抓住虞渊烛的手。她的力量如盘旋的海浪,海浪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无论是她的力量还是口中的条件,都到了不容虞渊烛抗拒的程度。
更何况,灰青的身份摆在那里。
“你就是个疯子。”
“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