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结束后，莱克西没有立即开始分析样本或制定计划。
她走到工作室的窗前。
窗外是匹兹堡的夜晚。劳伦斯维尔区的街道上，万圣节前夜的活动已进入尾声，偶尔有穿着怪异的孩童在父母陪同下回家，手中提着装满糖果的篮子。远处，莫农加希拉河对岸的市中心灯火通明，高楼轮廓在夜空中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带。
平凡的世界。
她的一部分——那个属于“莱克西·格蕾”的社会封装人格——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人们工作、生活、庆祝节日、担忧账单、爱与被爱。那是一个基于情感、记忆、社会关系构建的现实，脆弱但持续。
另一部分——CV-2的回响，工业创伤的凝聚体——感知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信息。
她能“感觉”到城市地下的锈蚀脉络。
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就像船舶能感知海流的变化，就像金属能感知磁场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左臂SCAR-ALPHA区域的微弱搏动与远处某个源头（河岸机械厂？）传来的低频脉动产生共振。
这座城市建立在钢铁之上。
而钢铁会锈蚀。
工业的辉煌时代留下的不只是建筑和机器，还有更深层的东西：矿工在黑暗中窒息的恐惧、钢铁厂工人被熔炉灼伤的痛苦、沉船时船员在冰冷海水中的绝望。这些情感与记忆，如同深海中的沉淀物，层层堆积，在某个临界点开始……结晶。
污染体系就是在利用这些结晶。
它将工业创伤作为“燃料”，将受害者的个人叙事作为“原料”，试图构建某种……更庞大的东西。一个覆盖全城的锈蚀领域，一个现实规则被永久改变的区域。
传统的对抗方法是什么？
“灯塔”的G.A.R.S.装备：现实稳定器、信息干扰脉冲、认知闭锁弹。这些工具的原理是“强化现实基准”或“扰乱异常进程”。就像用抗生素对抗细菌，用灭火器扑灭火源。
有效，但有限。
尤其在面对规则级污染时——当异常不是“入侵现实”，而是“试图重写现实规则”时，单纯的防御或干扰往往效果有限。就像试图用沙袋阻挡海啸。
榆树街192号的行动证明了这点。
她使用了锈蚀能力，摧毁了节点，但付出了高昂代价，还留下了永久性的环境伤疤。如果每个污染节点都需要这样处理，且不说她的系统能否承受，光是那些“现实伤疤”累积起来，就可能对城市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必须有更好的方法。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
创建一个新的数字文档。
文件名：R-PRAC-001（R-实战项目·首版）
项目目标：研发更高效、低代价的污染对抗方法。
灵感来源：强袭过程中对暖气管连接点的锈蚀共振干扰。
她回忆当时的情景。
当她引导锈蚀能力与地基螺栓共振时，发生的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锈蚀加速。她捕捉到了一些额外信号：在螺栓结构失效的同时，覆盖物A的信息流出现了约0.3秒的紊乱。
不是被攻击导致的紊乱。
更像是……系统内部的某个环节因为环境突然变化而出现短暂停滞。
这让她想到计算机系统。
当一个程序在运行时，它会持续检查环境参数：内存状态、处理器负载、外部输入信息等。如果某个参数突然异常，程序可能会暂停当前进程，报错，或者重新初始化某个模块。
污染仪式是否也有类似机制？
如果她能精确制造这种“环境异常”……
不是大规模破坏，而是精准的、微小的、针对系统关键环节的干扰。
就像在精密钟表内部放入一粒微尘。
钟表不会停止，但走时会变得不准。
她开始起草初步思路：
干扰概念（仅初步设想）：
现象观察：任务中，环境结构变化导致污染节点信息流出现0.3秒紊乱。
假设：污染体系可能存在类似“环境参数校验”的机制。当环境参数异常时，系统会短暂暂停或重新校准。
未来方向：如果能精确识别这些“校验点”，并制造特定类型的环境干扰，可能诱导系统进入错误状态或暴露脆弱环节。
待解决问题：
如何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识别校验点？
如何生成精确的干扰信号？
如何避免干扰触发防御机制？
干扰的最佳频率、强度、持续时间是多少？
备注：这只是基于单一事件的初步猜想，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她保存文档。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又创建了第二个文档。
文件名：R-THEO-001（R-理论项目·首版）
这个文档更简单，更像是一个问题的集合：
核心问题：我是什么？我能否成为“别的什么”？
背景：我自身是CV-2沉没事件的痛苦回响凝聚体。我的存在本质是“创伤的结晶”。污染体系也在利用类似的“创伤结晶”作为材料。那么，是否存在第三种可能？
模糊直觉：
当我引导锈蚀能力时，我感觉到自己与城市地下的“锈蚀脉络”产生了共鸣。那不仅仅是污染，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东西——工业时代的集体记忆沉积层。
污染体系在利用这些脉络，如同寄生虫利用宿主。
那么，我能否……不摧毁脉络，而是清理寄生虫？或者，更好地利用脉络本身的力量？
研究方向（极其初步）：
1.研究污染结构对环境扰动的反应模式（基于今日数据）。
2.思考“稳定存在”的定义——如果我的存在是基于创伤，那么“稳定”意味着什么？创伤的中和？创伤的转化？还是创伤被赋予新的意义？
3.收集更多样本，寻找污染结构中的“连接点”，这些点可能是未来干预的入口。
终极疑问（仅记录，无答案）：
如果所有的异常存在都基于某种“创伤”，那么是否存在不基于创伤的异常存在？
如果不存在，那么“稳定”是否意味着创伤的“管理”而非“消除”？
我能否为自己设计一套更好的“管理系统”？
创造完美的同类。
备注：这不是科学，而是存在论探求。但也许，在理解存在本身的过程中，我能找到对抗污染的新方法。
她保存文档。
R项目，正式启动。
在这之后，莱克西没有休息。
她调出维克多的联系方式。
等待。
十秒后，信号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维克多·莱尔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虚弱、沙哑，夹杂着轻微的咳嗽。
“莱克西。”他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没有寒暄，“有什么事情吗？”
“我刚才执行了对邪教节点的强袭任务，获取了核心样本。节点被摧毁，但留下了永久性环境伤疤。样本指向河岸机械厂。你知道什么吗？”她简洁回答。
“河岸机械厂……”维克多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果然。”
“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他停顿，传来喝水的声音，“1975年，我还是‘灯塔’的初级校准员。那年春天，匹兹堡发生了一系列异常事件，核心就在河岸区。我们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工业污染引发的集体癔症——重金属中毒会影响神经系统，产生幻觉。但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
莱克西安静聆听。
“我们小组被派去调查。”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回忆不愿触及的往事，“机械厂已经停产，但地下还有动静。我们穿着防护服下去，在第三层地下室……看到了东西。”
“什么？”
“不好形容。”维克多说，“不是生物，不是机器。像是……某种‘生长’中的结构。钢铁、混凝土、管道，全部被一种暗绿色的、发光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在蠕动，在重组。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铁锈味，还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合唱，歌词听不懂。”
“你们做了什么？”
“按照规程，取样，记录，准备撤离。”维克多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当我们试图离开时，发现下来的楼梯……不见了。不是被堵住，是‘消失’。墙壁变得光滑，像被重新浇筑过。我们在下面困了六个小时，最后是救援队从另一条通风管钻进来，把我们拉出去的。”
“后来呢？”
“后来，‘灯塔’高层决定封锁区域。”维克多说，“不是物理封锁，是信息封锁。所有相关报告被归档为‘环保事故’，涉事人员签署保密协议，机械厂被正式废弃。但我知道，他们往地下室运过东西——不是机器，是容器。铅制的、有冷却系统的容器，像用来存放放射性物质的。我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搬运的人……他们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动作很小心。”
莱克西将这些信息与现有数据整合。
1975年，河岸机械厂已出现异常活动。“灯塔”介入后选择封锁而非净化，说明当时要么威胁等级不高，要么净化成本太高。但那些“容器”的存在暗示，可能有人（或组织）在利用该地点进行某种实验或储存。
“容器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不知道。”维克多说，“我因为那次任务留下了后遗症——肺部纤维化，信息污染残留。被迫提前退役。但退休后，我一直在关注那个区域。每隔几年，就会有些零星报告：夜班保安听到地下传来敲击声，流浪汉在附近失踪，河岸出现奇怪的荧光痕迹……直到最近，频率突然增加。”
他咳嗽了几声，更剧烈。
“莱克西，如果你要去那里……先来找我。我有些‘老工具’可能用得上，更适合地下环境的工具。但需要当面给你，通讯里说不清。”
“什么类型的工具？”
“能帮你‘听’到墙壁记忆的工具。”维克多含糊地说，“还有能让你在污染环境里待得更久的东西。但每件工具都有代价，需要当面说明。”
“我明白了。”莱克西说，“我会去找你。预计明天下午。”
“好。”维克多停顿，“还有一件事……关于机械厂地下。那里不只有污染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到。
“机械厂建于1898年。那个年代，工程和……别的东西常常混在一起。有些建筑会打下特殊的‘地基’，不是为了承重，而是为了‘镇住’某些东西。如果你要下去，先找最古老的砖石，最深的巷道。新来的可能会害怕老住户。”
“地基具体是什么？”莱克西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形式。”维克多诚实地说，“可能是刻着符号的基石，可能是埋藏的特殊物品，也可能是某种……结构。但如果你能找到，也许能利用它。老东西有时候比新工具更耐用。”
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先到这吧，我该吃药了。记住：明天来找我。带上怀表，它会帮你辨别方向。”
“我会的。”莱克西说。
信号在咳嗽声中中断。
莱克西坐在黑暗中，消化着新信息。
维克多提供了几个关键点：
1.河岸机械厂的异常历史可追溯至1975年，甚至更早。
2.建筑本身可能有特殊的“地基”结构。
3.维克多有更多工具，但需要当面交接。
莱克西正要整理思绪，制定下一步计划时，加密通讯的提示音在23:00准时响起。她按下接听键，听到艾薇熟悉的声音：
“我整合了所有信息。基于现有数据，河岸机械厂是污染体系主设施的概率超过85%。但我们要先去南侧工业区废弃仓库，我得到了新消息，那是一处已确认的污染外围节点，非常适合作为外围调查的开始。你那边还有新情报吗？”
莱克西汇报了维克多提供的信息：R项目的一些设想 维克多可能提供的支援1975年事件、地下容器、以及“地基”的模糊概念。
艾薇沉思片刻。
“好。那么接下来行动计划如下。”
她在屏幕上列出：
在工作室继续分析ART-001-CF样本，尝试进一步解码其信息结构，确认与机械厂的关联。
莱克西，艾薇和灯塔侦察小队下午对南侧工业区废弃仓库进行侦察。目标：确认锈形怪巡逻规律、收集可能的线索、评估防御等级。
另外，莱克西将指示马库斯继续收集河岸机械厂历史资料，特别是关于地下结构、1975年事件、以及任何与特殊建筑结构相关的记录。
“有异议吗？”艾薇问。
“无。”莱克西说，“我的状态可支撑全天行动。感官抑制协议将维持至明早，届时调整。预计可用资源：生理85%，认知75%，异常系统稳定性70%。”
“好。”艾薇点头，“那么，明天下午13:00，老地方见。通讯结束。”
屏幕暗下。
莱克西切换通讯线路，使用加密频道联系马库斯。
马库斯的视频窗口弹出，背景是某家24小时咖啡馆，能听到隐约的爵士乐。
“格蕾女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警觉，“有进展？”
“有。”莱克西安静地说，“样本分析指向河岸机械厂。我需要你继续收集该厂的历史资料，特别是以下几个方面。”
她列出清单：
1.地下结构图纸。
2.1975年左右的事故报告、环保记录、员工证词。
3.关于厂区特殊建筑结构或“地基”的任何传闻。
马库斯快速记录。
“机械厂……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他若有所思，“我叔叔年轻时在那里工作过，说过些奇怪的事。我会去查。但……”他犹豫了一下，“你打算自己去侦察？”
“我有支援，而且目前还不打算侦察那个地方。”莱克西没有透露艾薇的存在，“你负责情报收集，这是最重要的。不要擅自接近机械厂，风险太高。”
马库斯显然想争辩，但最终点头。
“好吧。但如果你需要地面支援，比如开车接应……”
“必要时我会联系你。”莱克西说，“保持通讯畅通。有新情报立即发给我。”
“明白。”通讯结束。
莱克西独自坐在工作室。
她调出系统日志，开始录入今日总结：
日期：2023年10月31日
事件：榆树街192号，获取核心样本ART-001-CF，摧毁污染节点，遭遇锈形怪实体。
成果：1）样本获取成功；2）污染节点清除；3）确认威胁具有物理实体与规则改写能力。
代价：1）感官锈化部分永久化（视觉37%，嗅觉41%）；2）左臂SCAR-ALPHA活性增强，金属化进程3.7%；3）系统稳定性下降至71%。
关键发现：1）污染体系指向河岸机械厂；2）样本保持脉动，暗示与核心设施连接；3）R项目正式启动（实战干扰协议+理论存在架构）。
明日计划：样本分析→拜访维克多→侦察南侧工业区废弃仓库。
她停顿了一下。
在日志末尾添加了一段个人备注——这不是系统要求，而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存在锚点”记录：
“今日使用了锈蚀能力进行环境干扰。效果符合预期，但代价明确。我感觉到CV-2回响的共鸣在增强。当我引导锈蚀共振时，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能‘听到’锅炉舱爆炸的声音，‘闻到’燃油泄漏的刺鼻味。这不是记忆闪回，而是……本质的靠近。我必须更加小心。但同时，这种共鸣也给了我新的视角：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城市地下的锈蚀脉络，能‘理解’污染体系如何利用这些脉络。能力是工具，也是负担。关键在于如何控制。R项目将成为我的控制协议。我将研究异常，理解异常，最终……或许能重新定义异常。”
她保存日志。
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
那里放着维克多给的怀表VL-001。
此刻，怀表安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表壳的暗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流淌着微妙的光泽。她拿起它，感受表身传来的微弱震动——那不再是之前与污染共鸣时的剧烈脉动，而是更低沉、更稳定的频率，仿佛深海底部永恒的水压。
维克多说它能“嗅到现实的压力差”。
今天，它确实做到了。
在覆盖物A即将爆发、白光即将抹除现实时，是怀表释放的“基准频率”保护了她和艾薇。
这不仅仅是工具。
这是“同类”的造物。
她将怀表握在手中，闭上眼睛。
尝试与它的频率同步。
不是主动引导，而是被动跟随。
意识沉入那稳定的震动中，如同潜入深海。周围的噪音逐渐远离——工作室的通风系统嗡鸣、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甚至她自己身体的生理信号（心跳、呼吸）都变得模糊。
只剩下怀表的频率。
深沉、古老、带着铁锈与机油的气息。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钟声。
不是现代电子钟的滴答，而是老式机械钟楼那种沉重的、带着金属共鸣的钟鸣。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现实的结构上留下印记，定义着时间的流逝，锚定着存在的基准。
她沉浸其中三分钟。
然后睁开眼睛。
感官锈化带来的视觉噪点似乎减轻了些许（从37%降至35%）。思维更清晰，认知处理器的负载下降了5个百分点。
[结论：VL-001具有稳定自身系统的辅助功能。原理可能为“同频共振平衡”——用稳定的异常频率对冲自身不稳定的异常波动。]
她将怀表小心收好。
然后，开始为明天做准备。
列出需要询问维克多的问题清单，设计样本分析实验方案，检查明日侦察所需的装备。
窗外，匹兹堡的夜晚渐深。
莱克西·格蕾，纸质文物修复师，CV-2回响凝聚体，站在工作室中央。
她的左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她的屏幕上，R项目的文件静静打开。
她低声说：
“系统就绪。”
“协议加载。”
“战争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