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院凪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镶边,她本该在半小时前抵达天上院家举办的宴会。可睦的一条简讯让她改变了路线,内容只有五个字:
“祥,要坏掉了。”
凪推开门时,CRYCHIC乐队全员一个不落的都齐了。可今天的空气已经凝固。祥子一个人站在乐队众人前,蓝色的双马尾已经被雨水淋湿,脸色冷漠地看着众人。
随后,祥子看着众人有些冷漠地说道:“我要退出CRYCHIC。”
瞬间全场气氛降至冰点,凪看见长崎素世的脸色此刻极为惨白。而睦则是坐在窗户侧边,淡绿色的长发遮住了表情,只有握着吉他颈的手指关节发白。
“为……为什么?”素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不是约好……”
“没有为什么。”祥子打断她,用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身后的凪身上。那一瞬间,凪看见某种东西在她眼底彻底碎裂。祥,彻底坏掉了。
然后祥子转身经过凪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必须追上祥,此刻凪只有这个念头,随后也转身去追祥子。
外面的街道已笼罩在暮色中,雨依旧还是那么大,她在巷口看见了祥子的背影——那件廉价的外套被雨水迅速打湿,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祥!”凪喊出她的名字。
祥子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起初凪以为是哭泣,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笑。压抑的、破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混合着雨声,诡异得让凪脊背发凉。
“天上院大小姐。”祥子终于转身,雨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祥,不要说这种话。”凪想靠近,祥子后退一步。
“那该说什么?”祥子脸上浮现出凪从未见过的冷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是说我可以帮你’?”凪瞬间哑口无言。这些正是她准备好的话。
“你的温柔真奢侈啊。”祥子轻轻地说,声音里的刺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奢侈到让我恶心。”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从巷口驶过,车灯扫过祥子的脸。凪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干燥起皮的嘴唇,还有颈侧一道新鲜的创可贴——是搬重物划伤的吗?还是……
“祥,叔叔的事,我听说了。”凪终于说出口,“如果祥缺钱——”
“闭嘴。”
祥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凪本能地住了口。雨水顺着祥子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天上院凪,你听好。”祥子一字一句地说,每个音节都像在咀嚼玻璃,“我父亲确实是欠下巨额的债务,而且我现在也在四处打工。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你的怜悯,你的施舍,你的‘想帮忙’——”她深吸一口气,“都只是你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表演。所以,拜托你,继续当你的大小姐,继续在完美的世界里弹你的月光,继续……远离我。”说完,祥子转身走进雨幕深处。凪想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祥子的话像无数细线,将她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出现在头顶。凪闻到了熟悉的黄瓜清香。
“凪,会感冒的。”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
凪转过头。睦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淡绿色的长发在雨中泛着微光。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睦。”凪有些落寞地看着睦。
睦看着凪说道:“我,我说的话只会让人受伤。”
“那就麻烦睦送祥回家。”凪说,“至少确保祥她安全到家。”
睦点了点头,转身朝祥子离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凪,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复原了,祥已经坏掉了,我不想你也坏掉了。”
雨越下越大。凪站在巷口,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她想起三个月前,祥子最后一次来她家玩时练琴的事情。那时丰川家还没出事,至少表面没有。祥那天弹错了五个音——这是祥从未有过的事。
“对不起。”祥子当时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我最近……有点累。”
凪提议休息,去温室的茶亭喝红茶。祥子看着那些珍稀的热带植物,突然问:“凪,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当然会。”凪不假思索地回答,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而且你怎么会一无所有?你有音乐才华,你有丰川家,你有睦的陪伴,有——”
“有你的友谊。”祥子打断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是啊,我还有这个。”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秘书的来电。凪按掉,又震动,又按掉。第三次时,她接了起来。
“大小姐,宴会七点开始,您的位置——”秘书公式化的声音传来。
“不去了。”凪说,“帮我跟父亲大人说一下。”
“可是家主已经——”
“我说,我不去了。”挂断电话后,凪走向巷口等待的黑色轿车。司机为她开门时欲言又止,凪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车驶向世田谷的豪宅,窗外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凪打开手机,搜索“丰川清告”的关键词。新闻很少,只有几条简讯,时间都在一个月前。丰川清告因为给丰川家造成168亿巨大亏损被丰川家扫地出门。
轿车驶入天上院家宅邸的铁门时,雨刚好停歇。庭院里的枯山水在夜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悲伤。凪下车,踩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宅邸的和室拉门透出温暖的灯光。
女仆迎上来,想接过她湿透的外套,凪摆摆手:“母亲大人呢?”
“夫人在书房,吩咐说如果您回来,请去见她。”
凪点头,走向西翼的书房。推开门时,母亲天上院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日式庭院,雨后的石灯笼亮着微弱的光。
“我都听你父亲说了。”母亲没有回头,“你没去参加宴会。”
“祥,出事了。”凪看着自己的母亲直接说道。
天上院爱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天上院爱有着一张跟凪极为相似的面容,银发一丝不苟,脸色极为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呢?”
“所以祥的家里出事,在便利店打工,她父亲还被赶出去了。”凪的声音在颤抖,“而母亲你早就知道。”
天上院爱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凪,不管是什么家族有它的规则。丰川清告那个家伙,自己欠下的那笔亏损导致被家族抛弃是他自己的原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废物,瑞穗走后,他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祥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曾经是。”母亲纠正道,“现在的你们处于不同的世界。凪,你是天上院财团的继承人,你的社交圈、你的未来,都需要精心规划。丰川祥子她自己选择跟清告离开丰川家,她已经出局了。”
“我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凪看着天上院爱说道。
天上院爱闻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怜悯。“我亲爱的女儿,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几年。你的衣食住行,你的教育,你的钢琴,甚至你此刻站立的这栋宅邸——都是我‘这种人’提供的。你以为你的手有多干净?”
凪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框。母亲重新转向窗外,结束了对话:“去换衣服吧,还有,离丰川祥子远一点。这不是命令,是建议——为了你好,也为了她好。”
凪逃离了书房。
她穿过漫长的走廊,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墙上挂着与祥子和睦的合照:七岁时三人第一次相遇,十岁时的夏日度假,十三岁时和祥子还有睦的旅行……
照片里,祥子的笑容明亮得像从未被阴影沾染。
夜深了。凪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最终,她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音。在这栋充斥着财富与权力的宅邸里,今夜唯一真实的声音,是她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而孤独的跳动,像一首挽歌的前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祥子推开廉价公寓的门,屋内没有开灯。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她与凪和睦七岁时的合照。照片里,三个小女孩头靠着头,笑得无忧无虑。
祥子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凪的脸。
“对不起。”她不断颤抖地说道,“对不起,凪。我,我不得不推开你。”
“因为如果你靠近,我会忍不住抓住你,然后我们就会一起坠落。”
“我怎么样无所谓,但是我不能……不能再夺走你的光。”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无人听见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