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园乐园作为心园市最大的(划掉)寡头资本家(划掉)企业,员工的饮食福利也优秀的令人发指。中央厨房不但24小时供应热食——虽然瞬严重怀疑是为了防止那些废寝忘食、老忘记饭点的科学家饿死在实验室里——而且菜单丰富得离谱。当瞬看到晚餐窗口竟然摆着热气腾腾的塔吉锅时,她甚至怀疑厨房里是不是混进了一位想家的北非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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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筑前煮——味道挺好的,可惜没什么胃口。原因无外乎就是‘搞砸了’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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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天被怒挂灵异电话之后,Yuu就再也没打过来过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漫长的审判钟声。
在消沉过后,瞬确实认真自我反省了一通——在瞬看来这是无可厚非的。或许有许多原因叠加在一起,但Yuu的指控无疑重点在‘被轻视’上。而瞬的行为……确实很难不说是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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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瞬的脑海里瞬间反驳了几十次“我没有”、“我只是”,但当她剥开那些自我辩解的保护色,最终导出的结论却残酷得令人沮丧——Yuu是对的。
正因为对方是个“看不见盘面的小孩”,正因为自己当时正因为别的事烦心,正因为她抱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所以她才敢随意撒谎,才会破绽百出地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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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对现在的瞬来说,最棘手的地方并非在她伤害了Yuu的心——而是在即便检讨了好几次知道自己有错,却依旧认为自己没错。
伤害了别人后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找到错误并在认知且检讨反省的情况下向对方道歉并做出补偿,尝试修复这个伤口。虽然对方接不接受是另一码事,但是做错事就要立正挨打,此乃从古至今永恒不变的真理。
但是认为自己的行为本质上没错的话…那就很麻烦了。属于道歉都没法完全真心诚意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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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u认为瞬在‘轻视’自己,从而对决斗心不在焉且放水。
心不在焉这点瞬认,并且确实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好。甚至如果现在Yuu哭唧唧地跑到瞬面前谴责她,她也会直接进行一个猛虎落地式滑铲跪在地上土下座——但是放水这方面,瞬却觉得自己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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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理念层面和感情层面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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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倒回到前天晚上那次决斗,让冷静且认真的瞬来行动的话——她依旧会选择不去发动奈落的落穴。而如果当Yuu质问,她不会撒谎自己盖下的是镜之力,而会这样回答:“因为我现在手上的怪兽卡能够在我的回合战破你的火车人,我想把这张卡留到你召唤一些我无法处理的怪兽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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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放水,同样是撒谎,但是导向了不一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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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卡组构成和技巧都不成熟的孩子,作为长辈适当地“让一让”,控制场面不那么难看,让对方玩得开心——这不是瞧不起,不是轻视。而是瞬作为一个长辈做出的选择。至少在瞬看来她这是24K纯金级别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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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自己的这个想法这真的是对的吗?
这是瞬现在的疑虑,也是对自己的自我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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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瞬夹起一块胡萝卜,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悬在半空。这块胡萝卜被食堂的阿姨切成了小花的形状,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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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在现实世界,瞬的这个想法好像没什么毛病。陪小朋友打两把牌适当让一让,叫人情世故——但问题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决斗是游戏,也不仅仅只是游戏——这是一个决斗者愿意为之赌上自己的灵魂与荣耀的世界。包着‘让一让也可以啦他开心就好’、‘赢了开心但输了又不会怎么样啦’的心态去进行,那不是反而在本质上……才是对决斗本身最大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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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到了这里,学会如何入境随俗才是最重要的吧?
瞬觉得自己或许得抛弃‘旧世界’的想法才是,毕竟别说什么时候能回去了,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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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假设瞬用自己带来的卡组全力以赴——除非展不开,不然战况想必是异常惨烈的碾压局。说书10分钟到你,然后动都动不了一点的那种。
…………被这样对待的决斗者们又真的会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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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从一开始就浸泡在超前环境与竞技理念中耳闻目染,用着相较于ZEXAL时代而言异常‘超现代’卡组的自己…又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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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边是傲慢?
哪一边是正确?
瞬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除了内耗别无选择的哲学怪圈,有一种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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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玩食物可不是好习惯啊,小鬼。”
戈什打断了瞬的沉思——他端着两块滋滋冒油的大牛排,‘咚’地一声坐在了瞬的对面。他又撇了一眼瞬的餐食,随即皱眉,“啥啊,你这是要出家吃斋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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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觉得鸡肉是荤的。”
瞬默默地放下胡萝卜并塞到碗底的最下面,然后挑了个藕块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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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园工作了一阵子,瞬依旧没交到什么朋友——但瞬姑且还是和戈什能说上几句社恐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友好宅宅吐槽的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社恐耐性被磨没了,至少现在瞬是很难再在隔三差五来‘搓一把’的戈什面前装什么震动档小鹌鹑…好吧,那也不是装的,社恐面对生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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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也没那么素吧…?”
瞬看向自己的餐盘。今天想吃清淡点的,就点了筑前煮和玉子烧,搭配了滑子菇味增汤和放了点柚子皮的出汁菠菜……好吧,好像是有点素。或者说,全是土色和黄绿色调,吃的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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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像个八旬老人。”戈什拿着叉子晃了晃,一本正经又带点搞笑地评价,“可要当心长不高啊。”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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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在赞同前半句还是后半句,瞬喝了一口玄米茶后语气平淡的补充,“还是应该趁着年轻多吃点。”
“啧,先把你手上的那杯茶放下再说吧。真是个老成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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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人开始进食,餐桌上陷入了一阵只有咀嚼声和餐具碰撞声的安静。
偶尔戈什问一句,瞬就简短地答一句。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大概要归功于德鲁瓦——她八成叮嘱过戈什,瞬一看就是个不爱说话的社恐,让他别老抓着人尬聊。
细心温柔的冷面大姐姐,s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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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着口中的饭菜,瞬的思绪又飘回刚才在琢磨的无解之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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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要不,问问‘本地人’的意见作参考?问问对放水怎么看,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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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是算了。
看着正在大口吃肉的戈什,瞬在心里画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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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不起戈什,而是感觉从戈什那边得到的答案和自己内心预估的应该是差不多的。
无外乎就是‘站不起来还算什么决斗者!’、‘不全力以赴就是在侮辱对手的灵魂!’之类感觉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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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这种事又能找谁商谈呢?
总不能跑大街上拉个人说问‘您好先生/小姐,我是来自另一个决斗很先进的世界的穿越者。我觉得用原子弹轰杀烧铁棍实在太没人性了,你觉得这种情况下选择性放水是否应该被谴责?’
大概立刻被加急送进精神病医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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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找戈什这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直肠子可能是最安全轻松的——只要问的稍微迂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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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瞬咽下在嘴里已经嚼到成糊了的藕块,深呼吸顺了下气。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点问题吗?”
“啊?”戈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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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瞬斟酌着用词,眼神游离,“我有一个朋友…”
“你确定是在说‘朋友’,而不是你自己?”戈什一脸狐疑地打断了她,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塞进嘴里的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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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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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什这句话让瞬被茶猛地呛到,差点喷到他脸上。仔细想想又发现‘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抽象借口确实连戈什都骗不了——瞬一边吐槽自己在用什么上古老梗做借口呢一边绝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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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是我…”
“所以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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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突然想到…”瞬重新组织了一下破碎的语言,“假设…你和实力远不如你的人,比如小孩子?小学生那种。你和那种人决斗,你会用全力吗?就…会不会为了避免他难过,所以稍微放点水之类的……?”
“哈——?”戈什的眉毛纠在了一起,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放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侮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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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面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哭?如果输了就哭还当什么决斗者!决斗者就要像个决斗者一样,被打败了就站起来——被打倒一百次就站起来一百次!如果站不起来的话,那他也没资格自称决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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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啊。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瞬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翼来松开自己紧皱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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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换个问法。”沉默半晌后,瞬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果是高射炮打蚊子呢?”
“啊?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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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瞬一边在内心整理想问的东西,一边开口,“假设你在用一个超强的卡组…就是无论是卡的效果还是系统运转都比对方强出一大截——你的对手在天赋上并不比你差,甚至比你强得多…只是缺了卡和适当的学习环境。从强度差上来说,对他来说你仿佛是个……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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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戈什:“你会怎么做?”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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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完瞬的一长串话语后,戈什消化了半天才摸了摸头作总结:“………你的意思是说,科班出身和纯自学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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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没有回答戈什的问题,只是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但她没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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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算是这样也不会放水吧?”戈什摸着脑袋回答,“对手比自己弱并不能成为放水的理由,而且收集卡片的能力和获取知识的能力也是决斗者必须要精进的内容吧?对手比自己弱,难道还要怪自己太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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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觉得很不公平吗?”
“……你小子,钻什么牛角尖啊。”戈什的眉毛抽了一下,似乎对瞬的纠结感到有些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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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要这样比的话根本比不了吧,真要这样说的话有的人光是从出生就赢其他人一大截了。把这种想法代入到决斗里,是要搞什么世界大同吗?你还真不像一个决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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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什,你这样很失礼。”
一道冷淡的女声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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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鲁瓦端着餐盘落座在戈什身旁,她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神情上没什么变化的瞬。她并没有错过刚才瞬的小动作——在戈什的‘你还真不像一个决斗者’话音刚落的时候,瞬拿着筷子的手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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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这不是德鲁瓦吗。”而身为憨憨直男的戈什明显没有注意到瞬微小的变化,注意力转移到了德鲁瓦身上,“怎么样,海湾区1012点的反应结果是?”
“确认出现了No.反应,可惜扑空了。估计持有者离开了那个区域。”德鲁瓦耸肩淡淡地回答,然后视线转向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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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是…瞬。”德鲁瓦抿了一口自己的黑咖啡,说,“我的观点基本上和戈什一样——无论是收集的卡片也好,学习的决斗技巧也好,甚至是寻找知识的方法也罢。只要你好好吸收,化为己用…那就是你的力量,没有什么需要自我怀疑的地方。强大不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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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因为恰巧有那个信息爆炸的环境,在那里有许多比我更厉害的人在网上发表自己的卡组构成。我只是去抄——卡片的强度也都很高。
还有收集卡片,那也只是因为在那里收集卡片是个不能再轻松的,只需要在网页上点击就能……
和你们这些拼尽全力,将决斗视作人生大事认真看待的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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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想张嘴反驳,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和德鲁瓦还有戈什的观点并不是在根本上相悖——而是她想提问的内容就不是他们能想象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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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本质上的错位感,是戈什和德鲁瓦永远无法理解的,也是瞬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
这是根本不能和这里的人讨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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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真的有如此大的差距。那也不是你造成的,瞬。”看着戈什又要开口说什么,德鲁瓦瞪了他一眼让他收声,“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
“…………嗯,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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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弱弱地点点头,然后收拾餐盘起身,“我吃饱了。待会儿还有体检…先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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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瞬略带仓皇的背影,戈什摸着自己的下巴嘟囔:“还真是问了个一点都不像决斗者的怪问题啊。”
“戈什,多去看点增进情商的书如何?”
“啊!?找茬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