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那片散落着蠕动残肢的林间空地后,周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压抑。人工的痕迹越来越多:残破的栅栏,倾倒的运货马车骨架,甚至有一栋完全被藤蔓和霉菌吞噬的小木屋,黑洞洞的窗口像盲眼。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味几乎成了实体,粘在皮肤和衣服上,挥之不去。
复生亡者的出现也开始变得频繁。不再是落单的游荡者,而是三三两两,或僵立在倒塌的屋舍旁,或机械地在荒废的田垄间徘徊。它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劳工衣物,有些甚至还能看出生前是妇女或老人。相同的腐烂,相同的黑色粘液,相同的、对鲜活生命气息的无意识趋近。
乌鸦的策略很明确:尽量绕开,节省时间和体力。但有些挡在必经之路上的,或者从侧面蹒跚包抄过来的,就必须处理掉。
最初的几个落单目标,成了里德和克劳德的“练习”对象。
“用最小的动静解决。”乌鸦通常会指定目标,然后退开几步,灰色眼眸冷静地观察,偶尔吐出简短的提示。“关节、腿骨。别让它们靠太近。”
克劳德第一次被点名时,脸色依旧发白。面对一个张着腐烂大口、双臂前伸扑来的男性行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祈祷般的音节,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马刀。刀身在惨绿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寒光。他没有贸然劈砍头颅——之前乌鸦的演示已经说明那无用——而是侧身躲开扑击,马刀借着冲势狠狠斩在行尸的膝盖后方!
噗嗤!刀刃切入了半腐的皮肉和韧带,碰到了骨头。行尸一条腿立刻失去支撑,向前跪倒,但上半身和另一条腿仍在疯狂扭动,试图抓挠克劳德。
“上帝啊……请赐予我力量,让我脱离这地狱……”克劳德咬着牙低语,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他再次挥刀,这次砍向行尸支撑地面的那条手臂肘关节。又是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条手臂歪斜下去。行尸彻底失去平衡,趴在地上,只能靠躯干和残肢蠕动,威胁大减。克劳德喘着粗气退开,看着地上那依旧在扭动的“东西”,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低声补了一句:“……阿门。”
里德这边则简单粗暴得多。他没有合适的冷兵器快速破坏关节,乌鸦也没给他时间慢慢去拧断骨头。当另一个穿着破烂裙装、动作却一点不慢的女性行尸朝他扑来时,他迅速评估了距离和对方的速度。
他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险险避开那抓向面门的、指甲乌黑脱落的手,同时身体重心下沉,右腿如同鞭子般甩出,用尽全力踢在行尸相对完好的左腿小腿骨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那几天在靶场,他所训练的远远不只是枪法,这一脚汇聚了他这些天积攒的力气和对准头的不懈练习。行尸的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身体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但它立刻用双手撑地,拖着断腿,依旧执着地爬向里德,下颌开合。
里德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它爬近时,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它的肩胛位置,将其踹得翻了个身,暂时失去了方向。他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东西,没有补刀——那需要更多时间和力气,而真正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清理通路,不是彻底净化。他握紧“边疆法令”,警惕着周围,退回到乌鸦身旁。
“还行。”乌鸦对里德的表现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目光扫过克劳德,“刀用得勉强。”
克劳德脸一红,讪讪地收刀入鞘,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强行压下。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这片废弃农庄的核心区,行尸的数量开始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增加。有时从一个谷仓后面转出四五个,有时从干涸的水井边站起两三个。它们被活人的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围拢过来。尽管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累积起来,加上那打不死、拆不尽的特性,足以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包围网。
“绕路。”乌鸦果断做出决定,指向农庄边缘一片相对稀疏、但地势更崎岖的树林。“这边走,别缠斗。”
里德和克劳德都松了口气。他们且战且退,利用农庄里残存的篱笆、矮墙和杂物稍稍阻滞行尸的步伐,跟着乌鸦快速穿行。乌鸦对地形的判断极其精准,总能找到空隙或暂时阻挡追兵的障碍。
他们最终沿着农庄外围,踏着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费力地绕过了一大片明显是曾经核心居住区的废墟。那里房屋倒塌更严重,行尸的影子在断壁残垣间影影绰绰,数量更多。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绕过这片令人不适的区域,前方隐约可见一条更宽、但同样荒废的土路时,里德下意识地回头,朝那片废墟的中心望了一眼。
仅仅一眼,就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在几栋完全垮塌的房屋形成的凹陷处,一个……东西,正缓慢地、沉重地移动着。它背对着他们,但那体型足以让人心惊。目测超过两米,异常肥硕臃肿,像一堆积攒了太多腐败物的肉山。皮肤是溃烂的灰白色,布满脓疮和裂口,裂口之间,无数条粗大、油亮、缓慢蠕动的黑色水蛭钻进钻出,吸饱了那黑色的粘液,身体鼓胀得发亮。它没有头颅——或者说,原本是头颅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撕裂的、不断渗出黑色粘液的巨大颈腔断口。一条手臂齐肩而断,另一条相对完好的手臂也肿胀不堪,垂在身侧。它就这样无头、断臂,却依然迈着沉重而诡异的步伐,在废墟间缓缓拖行,每一步几乎都让地面微微震动,留下一滩粘稠的污迹。
那景象比之前所有的行尸加起来都更加亵渎、更加不祥。仅仅是看着,就仿佛能闻到一种超越腐烂的、更原始的腥臭和恶意。
里德猛地转回头,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他看向乌鸦,发现她也正看着那个方向,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里德立刻明白了。那不是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至少现在不是。好奇心在这里是致命的奢侈品。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那个可怖巨人的形象死死压在脑海深处,加快脚步,跟上了乌鸦。
克劳德似乎也瞥见了什么,脸色瞬间比之前更白,嘴唇翕动,几乎又要开始祈祷,但看到乌鸦和里德都沉默而快速地前进,他只能把恐惧咽回肚子,跌跌撞撞地跟上。
当他们终于踏上前方那条荒废的土路,将那片被行尸和巨人占据的废弃农庄彻底甩在身后时,空气中的腐败气息似乎略微淡了一点点。前方,土路延伸向一片地势稍高、林木相对规整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些较为完整的栅栏和建筑的轮廓。
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圣查尔斯教区的边缘地带了。而距离他们注射药剂,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
乌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前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抓紧时间。教区里面,情况可能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