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
但八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他避开她的视线。
“是吗?”雪之下不置可否。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八幡的额头。
八幡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一样。
“没有发烧。”雪之下收回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去床上躺下。”
“我……我没事。”
“我说,去床上躺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里面的压迫感,让八幡无法反抗。
他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一张病床边,坐下。
“躺下。”
他只好顺从地躺了下去。
白色的天花板,和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病房,而他,就是那个病人。
雪之下雪乃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他的床边。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珍贵的藏品。
每一寸,每一分,她都要仔细地看清楚。
“比企谷君。”
良久,她开口了。
“你今天,是为了我,才说出那些话的吧。”
她不是在疑问,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认定的事实。
八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甚至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沉默,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的沉默,在雪之下看来,就是默认。
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八幡毛骨悚然的,幸福的笑容。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果然是理解我的。”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直接掀开了他校服的下摆,以及里面的T恤。
八幡的腹部,暴露在了空气中。
“你干什么!”他惊得想要坐起来。
她的手,覆上了他的胃部。
那皮肤相触的地方,一片冰凉。
可八幡却觉得,那里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雪之下的手指,很纤细,带着常年读书人特有的薄茧。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检查艺术品般的虔诚,在他的腹部缓缓移动。
她不是在检查。
她在巡视。
在巡视她的领地。
“太瘦了。”她眉头微蹙,“由比滨同学做的那些东西,果然没什么营养。”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肋骨。
“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他左侧的肋下,那里有一块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淤青。
是刚才在活动室,被由比滨死死抓住时留下的。
“受伤了。”雪之下的声音,沉了下去。
“没有,只是不小心……”
“是被弄伤的。”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是她,还是那个学生会长?”
八幡不说话了。
他知道,无论他回答是谁,另一个人都会倒霉。而他自己,会更倒霉。
“不说话吗?没关系。”
雪之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会查出来的。”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腹部,却没有就此结束。
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
抚过他的手腕,他的手肘。
像是在确认,这件物品的每一个部件,是否都完好无损。
“比企谷君。”
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很轻,很近。
“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没有权力,让它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她俯下身,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扫过八幡的脸颊,痒痒的。
她的脸,离他很近。
他甚至能看清她紫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恐的,苍白的脸。
“所以,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或者……”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让我来保护你。”
她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大拇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摩挲着。
“从今天起,你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要向我报告。”
“不管是哪里添了新的伤痕,还是哪里感觉不舒服。”
“我需要第一个知道。”
“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说完,松开了手,直起身子,替他拉下了衣服,整理好褶皱。
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清冷的雪之下雪乃。
仿佛刚才那个在他身上巡视领地,宣布主权的人,根本不存在。
“好好休息吧。”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在你休息好之前,不要离开这里。我会跟老师说明情况的。”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我们的约定,比企谷君。”
门,关上了。
保健室里,又只剩下比企谷八幡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腹部,手腕,凡是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都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这行字,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闪现,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寒气。
笼中鸟。
谁是笼,谁是鸟,不言而喻。
他以为自己逃出了活动室那个修罗场,结果只是从一个公共牢房,被转移到了单人禁闭室。
保健室的门没锁。
但他不敢走。
雪之下临走前那句“在你休息好之前,不要离开这里”,是命令,不是建议。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贴上标签的实验动物,任何试图逃跑的行为,都会引来更严厉的管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
平冢静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担忧的由比滨结衣。
“比企谷,你这家伙,果然躲在这里。”平冢静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说你胃痛到要死,怎么,现在还能喘气?”
由比滨结衣立刻冲到他床边,脸上写满了焦急。
“小企!你怎么样了?还好吗?雪乃说你很不舒服……”
她的手伸过来,想要碰触他的额头。
八幡的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缩,躲开了。
由比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八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伤人,但他没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