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去云顶天宫。”
白厄回过头来。不知是在监视月暮有没有溜走,还是确认她能否跟得上。或许是出于关心吧,白厄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没事。”跟在后面的月暮揉着脑袋。“头疼。”
“可千万别有事啊,来自树庭的医师风堇这几天不在奥赫玛。”白厄喃喃道。“你可千万……”
“死不了。”
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间月暮对眼前这人放下了戒备,月暮开始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好像就是一个稚嫩的青年……好吧就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话语间流露着真诚……甚至对月暮来说有些幼稚。两人沿着主城大道往上,途中不少普通民众和孩子看见白厄后,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们跟你很熟吗,白?”
“那是当然,我可是救世主。”
说到这儿,白厄的表情忽然自豪了起来。月暮似乎确实听到了有的民众称他为“救世主大人”,看样子这家伙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呆呆的。
两人乘着升降梯来到了云石天宫的入口,走在云石天宫里,月暮第一感觉就是舒服又开阔,没有逼仄的压抑感,每一处都透着温润的精致,细节多到逛上半天都能发现新东西,完全是沉浸式的舒服,在浴场的区域,脚下踩的就不是普通石板,是整块打磨过的浅灰云石,表面带着天然的、像云朵晕开一样的白纹,踩上去凉丝丝的。
“还不错吧。”白厄对月暮道。“这里就是云石天宫,据说这是海洋半神法吉娜赐福的巨大浴池,人们聚集在此,享受着宴会和蜜酿的喜乐。”
沿路的栏杆、廊柱也都是同一种云石,柱身上刻着浅浅的、流畅的纹路,往深处走,是依着山势铺展开的小花园,没有刻意规整得死板,花草都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嗯……传信石板上说,阿格莱雅女士在英雄浴池等我们。”白厄倒弄着手上那块信息屏。这不是手机么,月暮想。“还有,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紧张?”
“有吗?”白厄挠了挠头。“……没有吧。”
穿过瀑布,就到了天宫最核心的浴场区域,热气先一步裹了过来,暖融融的,一点不闷。眼前的浴池分了好几片,池壁都是嵌了细闪的云石,水色清透。升降台不断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不同于下面的,更为奢华的浴场。
白厄说这个地方是建功立业的英雄们欢庆的地方。月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拉到这里,她以为面对自己的是无尽审问或是监禁——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像对待贵宾一样对她。月暮本想问问白厄,但估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金碧辉煌的浴池的正中央,巨大的杯皿将金色的水如飞瀑般倒出。
阿格莱雅站在云石天宫的廊柱下,鎏金短发泛着细碎的光泽,发梢挑染着浅粉的柔光。
她的眼眸是渐变的青绿,像被晨露浸润的橄榄石,身上的露肩吊带裙缀着金丝线,指尖的金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整个人像从神话中走出的织者,优雅又带着神性的疏离感。
“阿格莱雅女士!”白厄领着月暮走上前去。“这位就是那废墟中的幸存者——月暮。”
“很高兴见到你,月暮阁下。即使隔着千里,金色的丝线也预知了你们的到来。”阿格莱雅举止端庄,一时间让月暮不知道怎么回礼,只好尴尬地点头致意。“我是阿格莱雅,爵名‘金织’。”
“没事的,放轻松就好了。”白厄拍了拍月暮的肩,小声地说:“阿格莱雅女士并不在乎你的举止是否随意,她更希望你可以真诚地交谈。”
月暮点了点头。于是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在废墟神殿苏醒,然后遭遇怪物袭击的事情,以及白厄救下自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告诉阿格莱雅。但月暮却发现自己这些话似乎没多大帮助,因为直到现在她的身份还是一个谜。
“……就是这样了。”月暮说完,扭头看了看阿格莱雅。似乎是觉得自己自顾自的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有些失了礼数……
“谢谢你,月暮阁下。金丝不认为你在说谎。”阿格莱雅的嘴角露出微笑。“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认为你对奥赫玛有威胁。”
为什么是‘我们’?月暮想。
“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月暮对阿格莱雅说。“我需要情报……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都行。”
“自然,月暮阁下。我们会将关于黄金裔、黑潮、逐火之旅一一向你解释,只要你有耐心……”阿格莱雅忽然顿了顿,随即抬手吩咐身旁的“衣匠”。“你身上还有伤,不妨先歇息一下。”
阿格莱雅目送仆从搀扶着月暮离开后,转头和白厄道:
“讲讲看吧,白厄阁下。”阿格莱雅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欧洛尼斯(岁月)神殿?”
“我只是……惯例巡查。”
“巡查只有你一个人么?“
白厄沉闷默地低下了头。“抱歉,阿格莱雅女士。果然还是瞒不住您。”
“也罢。”阿格莱雅叹了口气。“还好你将她到来的讯息告诉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恕我冒昧,阿格莱雅女士。为什么这样可疑的外来者您要亲自招待?”
阿格莱雅没有直接回答白厄的问题,而是反问他:
“白厄,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这我可说不准。”
“你的第一印象总是准确的,所以就凭借你的直觉。”
白厄双手抱肩,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月暮小姐她……是一个相当理性的人,她不会轻易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情感,而且……
白厄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
“请说下去。”
“是,月暮她只是看起来很冷漠。她或许很真诚……善良。
“我也不太清楚。”白厄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总之,她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搞不好会比我厉害。”
“这我便放心了。”阿格莱雅喃喃自语,随即露出了些许满意的微笑。“缇宝老师的神谕就在最近发生了变化,岁月的痕迹已经悄然而至。我们运气不错,白厄阁下。没准她就是……”
“那……”
“这次的错误,等‘纷争’的火种平息后再清算吧。”
月暮被阿格莱雅的衣匠带到了一间住所。月暮望着眼前这个酷似衣架的造物,想说些什么有欲言又止。她看到周围的民众都纷纷盯着她看。
“那是什么来头,居然住进流憩大厅……”
“这里面就是……不知道英雄们在不在。”
“好想进去看一看啊。”
月暮没有理会人们的窃窃私语,衣匠将她带到属于她的房间。临走时,还将一部“传讯石板”递给月暮。
走到房门跟前的时候,客房门扉无声滑开,迎面是一室柔和的暖光。这间位于流憩大厅的居所,不似寻常旅舍那般局促,反倒透着一种静谧的雅致,仿佛是为远行者精心构筑的一方静土。
阳台就在客房的门的正对面,因此即使是晚上,屋内月华遍地,也算亮堂。(注:这个时间线由于黎明机器出于未知的不稳定状态,因此会出现不等长的,类似昼夜现象。所谓的“月华”是指黎明机器长时间燃烧后的余晖。)
月暮趴在阳台上,圣城的全景一览无余。圆月高升的夜晚最适合思考,月暮决定在这个时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对于这个新世界,一时间要考虑和理解的信息密度太大,因此月暮打算先从自己失忆开始考虑。
月暮试着回忆自己的过去,但是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曾经自己干过什么,自己是这样的人……这些都毫无头绪。可疑的是她对世界的认识没有失去。就好像她知道怎样吃饭,怎样用剑,怎样算出一个函数的不定积分或求导。这些生活所需要的知识她都没有忘记——
但她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就像一把相当精密的手术刀,将关于自己的一切精确无误地分割出来,只留下生命所需的认知。
等等,刀……
想到这里,月暮忽然头痛欲裂,甚至还出现了耳鸣。她清楚都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白天受伤导致的。
这或许是一个机制……她想,自己的失忆或许于此相关。
于是月暮躺着躺椅上,反复回味今天的事情。不知不觉间,睡意就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