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跟着半截破损的车厢在空中飞了半圈后,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了出去。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混沌的漩涡:破碎的木片、飞溅的泥水、被撕裂的皮革,还有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的橘黄色光芒……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然后,是结结实实的撞击,威廉重重的摔在了满是泥水的地面,这种从未接触过的袭击类型让他现在有些发懵般的躺在地上
然而,袭击者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嘭!嘭!嘭!”
几声清脆却刺耳的枪响骤然撕裂雨幕!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打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泥地上,溅起混着腐叶的泥浆。枪口在雨帘后闪烁的短暂火光和声音传来的方向,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激活了威廉浸透骨髓的战场本能。
威廉迅速起身借助雨幕的掩护跑入那个与声音传来方向在相反的小树林,他一头扎进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枝叶刮擦着皮肤和昂贵的正装,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没有停下,继续向深处踉跄奔去,直到眼前出现一个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土坡。他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土坡后面,潮湿的泥土和草根气息扑面而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和血腥味刺激着喉咙。卧倒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追兵,而是迅速而粗略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摸索躯干、四肢。
万幸!除了摔倒时的擦伤、淤青,以及左臂疑似扭伤的剧痛,没有发现子弹嵌入的灼热伤口或贯通伤,看来袭击者在雨夜中的射击精度受到了影响。
掏出自己那个防身的左轮之后,威廉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多雇点仆人,这边的动静是肯定能被阿尔杰农他们听见的,但是就庄园里那几个年青的女仆和已经有些年迈的奥列格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现在怎么看都已经是他的死局了……
道路中央,袭击者们在倾盆雨幕中显露出清晰而冷酷的身形。
一共三人,他们都穿着厚重的深色油布雨衣,雨水在表面汇聚成流,不断淌下;脸上覆盖着的是圣灵教神职人员在某些特定仪式或场合才会使用的银色面具,面具眼部是狭窄的观察缝,在雨夜中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金属反光。
两人手中握着左轮手枪,枪身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第三人走在稍前位置,他手中端着的武器,让威廉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一支机械教廷对帝国军队特供的制式武器:半蒸汽步枪。粗犷的金属枪身,暴露在外的部分复杂管线,以及那标志性的、比普通步枪厚重得多的枪管和蒸汽蓄能舱——正是以稳定可靠著称的“东线战壕特改”型号。
他们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步伐稳定,并不因大雨和泥泞而显得慌乱。经过那个被甩飞出去、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马车夫时,手持左轮的一人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仔细查看,只是手腕一翻,枪口下指。
“砰!”
一声短促的枪响,压过了雨声。昏迷的马车夫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彻底归于沉寂,鲜血混合着雨水,在他头部周围缓缓晕开。
威廉在土坡后抬头观察的瞬间,动作或许过大,或许那银色面具后的眼睛异常锐利。那个端着半蒸汽步枪的袭击者猛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土坡边缘那一闪而过的阴影。
那人抬手就是一枪,不过只是打在了土坡上,泥土、碎石、断裂的草根混合着雨水猛地炸开!虽然弹着点略高,没有直接击中威廉,但那股骇人的冲击力和飞溅的碎物,打得他脸颊生疼,耳朵嗡嗡作响,被迫立刻缩回头,紧紧贴住冰冷的泥土。
随后,压制开始了。两名手持左轮的袭击者左右散开些许角度,开始轮流、有节奏地向土坡方向射击。“砰!”“砰!”的枪声在雨夜中此起彼伏,子弹击打在土坡正面和两侧的泥土、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连绵的泥花。他们并不急于盲目冲锋,而是用交叉火力牢牢将威廉钉死在土坡后面,让他根本无法抬头观察或试图还击。
威廉蜷缩在土坡后的洼地里,浑身湿透,冰冷和疼痛让他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听到,除了风雨声和枪声,那越来越近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碾过湿软落叶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雨点击打在他们油布雨衣上细微的差别声响。
枪声越来越近,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这块小小的、可怜的藏身地彻底淹没。左轮子弹不时从土坡边缘掠过,带起的风声锐利刺耳。
完了。
威廉的脑海中,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援兵,没有奇迹。庄园里的人或许听到了,但等他们反应过来,组织起哪怕微弱的救援,这里的一切早已结束。奥列格老了,女仆们是普通人,阿尔杰农是个学者……他们来了也是送死。
呼吸变得灼热而艰难,握着左轮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节抵着冰冷的金属,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把曾经象征权力和力量的武器,此刻在对方凶猛的火力和步步紧逼面前,显得如此可怜和无力。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大概就在土坡的另一侧,或许只有十几米,或许更近。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土坡并不大,很容易就能绕到侧面或后面。
雨,冰冷地浇在他的头上,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绝望的等待和逼近的死亡气息。
威廉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腥味、硝烟味和雨水清冷气息的空气,缓缓地、尽可能无声地将左轮的击锤扳开。金属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枪声的间歇里,却清晰得如同他心脏的最后一搏。
就算要死,他也要拖一个垫背的。军人的骄傲,艾勒斯家族最后的尊严,不允许他像只老鼠一样毫无反抗地被打死在泥坑里。
他闭上眼睛,凝神听着那几乎已到咫尺的、缓慢而致命的脚步声,计算着对方可能露头时间。
一秒,两秒……
时间在雨声、心跳和越来越近的死亡脚步中,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威廉蜷在泥泞里,指甲几乎要抠进冰冷的左轮握把,所有的感官都紧绷到极致,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就在那个沉重的、属于半蒸汽步枪手的脚步,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上土坡顶端轮廓的刹那——
“嘭!”
一声迥异于之前所有枪响的轰鸣,悍然撕裂雨幕!
这声音更加低沉、浑厚,带着某种老式大口径武器独有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钝重感,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喧嚣。紧随其后的,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至少两个脚步声陡然出现的慌乱与停顿——不再是之前那种训练有素的推进,而是受惊后的猝然反应。
“嘭!”
第二声同样的轰鸣接踵而至,精准得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这一次,威廉清晰地捕捉到了枪声的来源——是他左手边,那条通往艾勒斯家族庄园的马路上!来自庄园的方向!
这个判断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被绝望笼罩的脑海。紧接着,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紧张与恐惧边缘的念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炸开:塞维莱娅!
对啊,塞维莱娅,那可是打满整个三年阿维战争的狠人!帝国认证的战争英雄啊!
“嘭!”
第三声枪响干脆利落的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交响画上了休止符。
那个原本正从侧翼冲向威廉藏身土坡的最后一点脚步声,戛然而止,化为一声肉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出来吧,威廉,已经没人了”塞维莱娅那冰冷熟悉的声音在马路中间响起。
“还是说某人刚刚被吓尿了现在没脸见人了?”塞维莱娅挖苦的声音继续响起,可在威廉的耳中此刻是如此的亲切。
“好歹也算是你的长官,塞维莱娅。”威廉从土坡后缓缓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无奈的苦笑,“给我留点面子吧。”
他撑起身体,忍着左臂的疼痛和浑身的冰冷泥泞,艰难地站了起来。
目光首先扫向土坡前方,那个端半蒸汽步枪的袭击者倒在几步开外,银色面具歪斜,露出部分狰狞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在身下晕开一大片暗色。另外两名手持左轮的袭击者,一个倒在左侧的灌木旁,一个扑倒在通往土坡的路上。三人无一例外,都是头部中弹。在这样的大雨和昏暗光线下,如此精准而致命的快速点杀……
威廉抬起头,望向马路。
塞维莱娅正站在路中央,距离他大约三十码。她甚至没有找任何掩体,就这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刚才不是进行了一场生死狙杀,只是出门散了散步。
她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防水长外套,下摆已被泥水打湿,手中拿着的是自己收藏起来的那把在开拓队时用过的老式海军精准蒸汽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