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她伸出手,拿起了挂在奏胸前的那个黄色的备用呼吸器。
“游马,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黄色的,管子?”奏试探着回答。
“这个叫二级头,也就是备用呼吸器。”
千纱认真地解释道:
“它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当你的同伴在水下耗尽了氧气,或者呼吸器出现故障时,你就可以把这个递给对方,与他共享你的气源。”
说着,她又指了指奏腰间的配重带,以及那个可以充气的BCD背心。
“还有这个配重带,是为了让你能沉下去。BCD则是为了让你能浮起来,或者是控制在水中的姿态。”
介绍完这些装备后,千纱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在水中站定。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注视着游马奏,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所以,请不用担心,游马。”
海风吹起她湿润的发丝,带来她坚定又温柔的声音。
“虽然大海有时候是很危险,人类在水下也是脆弱的,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潜伴的存在。”
“潜伴,就是把性命交付给对方的关系。”
“现在,我就是你的潜伴。”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无论是不是没气了,或者是被水草缠住了,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我会看着你,我会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
千纱向着奏伸出了手。
“放心地呼吸吧。有我在,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看着面前少女坚定的眼神,游马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瞬。
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其实奏并不怕水。
真正让他产生心理阴影的,是一段在邦古老头手下修行的日子。
“游马,要感受流水的动向。”
他在瀑布的冲击下根本坐不稳,只能一次又一次被水流冲走。
当时同样年纪还小的饿狼,总是双手抱胸站在离水潭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切,我就眨了下眼,你怎么又被冲走了?”
“动作像只溺水的鸭子一样难看,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他总是在岸边说着难听的嘲讽,把奏气得半死。
但正是因为这股,绝不能让那个混蛋小鬼看扁的执拗。
奏不停的从水里爬起来,顶着淤青和窒息感,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塞回瀑布底下。
“……”
游马奏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千纱的脸上。
‘啊……这次不是孤身一人在水里挣扎了啊。’
想到这里,奏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嗯。”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千纱也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调整姿势,再次向着海面之下沉去。
蔚蓝色的海水再次吞没了视线。
这一次,游马奏没有屏住呼吸。
他咬住调节器,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
嘶——呼——
干燥而压缩的空气通过软管瞬间冲入口腔。
这种并非自然呼吸的违和感,让他胸腔一阵鼓胀。
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把这口异物吐出去、然后立刻上浮逃离的冲动。
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奏透过面镜看去。
碧蓝色的波光中,千纱正静静地悬浮在他身旁。
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左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平缓的手势。
(慢一点,深呼吸。)
看着那双眸子,游马奏躁动的心,奇迹般地重新冷静了下来。
‘没关系,她在看着我。’
他强迫自己停下乱动的四肢,开始尝试配合呼吸器的节奏。
吸气……吐气……
吸气……吐气……
在水中获得氧气的奇妙感觉逐渐替代了恐惧。
随着呼吸趋于平稳,两人慢慢下潜,直到膝盖轻轻触碰到了浅滩柔软的沙地。
这里只有几米深,但对于第一次真正潜水的奏来说,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学着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样子,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像个圆球一样缩在海底,然后努力抬起头,向着上方望去。
“……”
正午的阳光穿透海面,化作无数道光柱,如同在水中摇曳的极光。
波光粼粼的海面在下方看来,就像是一块破碎的水晶天花板,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就在奏沉浸在这份景色中时,余光感觉到身边的人影动了动。
游马奏转过头,发现千纱不知何时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陪在他的身边,仰头看着同样的那片光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奏的视线,千纱慢慢转过头来。
在呼吸器面镜后面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新月。
……
几分钟后。
“哗啦——!”
两朵水花破开海面。
刚一摘下调节器和面镜,游马奏就忍不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兴奋地喊道:
“嘿嘿,千纱!我做到了!你看我刚才那一套动作,是不是超稳!”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窘迫。
“而且,海底真的很漂亮啊!那种光照下来的感觉,还有那些鱼,虽然以前在视频里看过,但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一样……”
奏还在滔滔不绝地比划着。
千纱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一边听着奏的潜水初体验感想,一边笑着点了点头。
“嗯,真的很漂亮。”
看着少女的笑容,奏的话语渐渐停了下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潜伴,真的是个好东西啊。’
只要回头,就能看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只要伸手,就能得到回应。
‘人和人之间,果然还是应该真诚一点啊。’
奏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脑海中莫名闪回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也是在水边,每天特训结束,他漂在水面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总有一只手会粗暴地抓着他的后领,一脸无语地把他从水里捞出来。
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意外地稳健,从来没让他呛过一次水。
两人就那样一前一后,湿漉漉地走在回道场的山路上。
“喂,废柴,跟你说清楚,我只是怕你死在水里污染水源。”
“是是是。话说小鬼,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比你大!切,老头子刚才去地里拔菜了。”
“又是白菜豆腐?我想吃肉啊!我们要长身体啊!”
“闭嘴,有的吃就不错了。……啧,明天我去河里抓几条鱼偷偷烤了,你负责去偷盐。”
奏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小声嘟囔了一句:
“切,都是些傲娇小鬼。”
“嗯?你说什么?”
千纱没听清,疑惑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
游马奏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对着千纱竖起了大拇指。
“我是说,我们要不要再去潜一次?这次我要挑战一下那个什么中性浮力翻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