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体育祭只剩下三天。
深夜的D班女生宿舍,死一般的寂静。
白川澪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她像是刚从深海中溺水被打捞上来,浑身湿透,冷汗浸湿了纯棉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
冷。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正从骨髓深处疯狂向外蔓延。那不是物理层面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生命力被抽离后的绝对虚无。
就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即将凝固的水银。
“哈……哈……”
白川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她甚至感觉那个常温的水杯烫得惊人。
耐药性发作了。
而且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更致命。
她蜷缩起身体,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但毫无作用。这种冷是内源性的,外部的温度根本无法传递进去。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这几天的“进食”记录。
堀北铃音。那是她曾经最依赖的“镇静剂”。那种清冷的冰雪气息,曾无数次平复她体内的躁动。但最近几次接触,无论是肢体触碰还是言语交锋,传来的能量都变得稀薄如水。
就像是一瓶打开盖子放了太久的汽水,气泡跑光了,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糖精水味。
栉田桔梗。那个拥有两副面孔的“甜味剂”。她提供的能量确实强烈,带着一种类似兴奋剂的刺激感。但那种刺激太短暂了,就像在伤口上撒跳跳糖,除了瞬间的麻痹和欢愉,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虚。
失效了。
全都失效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哀嚎,在索求着一种能够打破这种僵局的全新能量。
“唔……”
白川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试图翻身下床。她需要去找新的药源,哪怕只是暂时的替代品也好。
双脚触地的瞬间,膝盖一软。
“咚!”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剧痛传来,却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白川同学?……白川同学,你在吗?”
是佐仓爱里。
那个总是戴着平光眼镜、低着头走路、存在感稀薄的女孩。
白川澪咬着牙,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她现在的狼狈模样绝不能被外人看见,尤其是堀北或者栉田那种聪明人。
但如果是佐仓……
如果是那个把她当做救命稻草、对她言听计从的佐仓……
“进……来……”
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并没有锁死。佐仓爱里推开门,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体育祭资料,似乎是想来询问什么。
当她看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白川澪时,手中的资料瞬间散落一地。
“白川同学!”
佐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乱地冲了过来,跪倒在白川澪身边。
“你怎么了?怎么身上这么冷……天啊,好多汗……我、我去叫医生!我去叫茶柱老师!”
佐仓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足无措地想要把白川澪扶起来,却因为太过慌张而几次脱手。
“不……用……”
白川澪一把抓住了佐仓的手腕。
那一瞬间,佐仓爱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攥住了。那只手冰冷、僵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爱里……抱住我。”
白川澪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佐仓。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从容与算计,只有一种**裸的、近乎野兽般的渴望。
那是濒死之人对生的渴望。
佐仓爱里愣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在这个年纪的少女心中,拥抱是一个充满暧昧和私密色彩的词汇。
但看着白川澪那痛苦到扭曲的面容,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此刻却充满祈求的眼睛,佐仓心中的羞涩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使命感淹没。
被需要了。
在这个班级里,在这个学校里,甚至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一直作为“累赘”、“透明人”、“废物”存在的自己……
被在这个班级里处于核心地位、连堀北同学都要敬让三分的白川同学,如此迫切地需要着。
“我……我知道了!”
佐仓爱里咬了咬嘴唇,笨拙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却又紧紧地将地上的白川澪拥入怀中。
“我在……白川同学,我在这里……”
接触的一瞬间。
轰——
一股温热、柔软、纯净至极的暖流,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疯狂地涌入白川澪冰冷的躯壳。
那不是堀北那种带着棱角的清冷,也不是栉田那种带着毒素的甜腻。
那是纯粹的“治愈”。
就像是冬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棉被,像是刚出炉的松软面包,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无尽的包容和抚慰。
“呼……”
白川澪将脸深深埋进佐仓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身体里的寒意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开始一点点退却。僵硬的肌肉逐渐松弛,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终于缓解了。
佐仓爱里感觉着怀中人的变化。白川澪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那具冰冷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回温。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原来,自己也是有用的。
原来,自己也能温暖别人。
“白川同学……”佐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好点了吗?”
良久。
白川澪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痛苦和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暖意。舒服,确实很舒服。
但这只是“止痛药”。
佐仓的能量太温和了。它只能缓解症状,却无法根除病灶。它能让她暂时忘记寒冷,却无法打破那层厚厚的耐药性壁垒。
就像给一个癌症晚期患者注射吗啡,虽然能止痛,但救不了命。
“嗯,好多了。”
白川澪轻声说着,却没有松开手,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她在计算,在评估。
佐仓爱里是最好的“血包”,是最好的后勤补给。必须把她牢牢绑在身边,作为最后的防线。
“谢谢你,爱里。”
白川澪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佐仓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伸出手,轻轻帮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细腻而温热。
佐仓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白川澪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没、没关系……只要白川同学没事就好……以后、以后如果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找我……”
这是一份毫无保留的投诚。
是一个弱者向强者献上的全部忠诚。
“我会的。”白川澪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温柔的微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佐仓爱里的心理防线。女孩的眼中再次泛起泪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佐仓爱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关上,白川澪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身体虽然回暖,但那种深层次的空虚感依然存在,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止痛药只能撑一时。
如果不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学校里变成废人,如果不想被耐药性拖垮,她必须找到那个能彻底重置她身体机制的“抗生素”。
那个名字,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
轻井泽惠。
那个外表张扬、内心腐烂、浑身散发着辛辣气息的女孩。
只有那种强烈的、带着毒性的刺激,才能冲破她现在的僵局。
白川澪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五指猛地收拢。
三天后,就是狩猎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