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震撼并未持续太久。特斯拉强大的科学本能和过剩的精力率先将她的情绪扭转为极致的探究欲和……警惕。她猛地扑到旁边的控制副屏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残影,调取模型构建初期那些被标记为“已验证输入”的核心数据流,进行反向校验和元数据追溯。
“等等……不对!这组关于‘第七律者事件前后局域时空常数偏移率’的锚点数据!”特斯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尖锐,“它的底层编码格式、采集噪声特征,和我们逆熵所有观测站的标准记录协议完全不符!还有这个……‘虚数内能潮汐滞后参数’,前文明‘恒沙’计划的标准变量库里根本没有这个定义!”
她霍然转身,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探针,直刺瓦尔特·杨。“瓦尔特·杨!”她甚至省略了平时的称呼,“这些最关键、最离奇的数据,根本不是从我们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然后被硬塞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遗迹数据’壳子里!你告诉我们,这些数据到底是从哪个‘前文明遗迹最深处’挖出来的?!为什么我在‘彼岸之尘’档案库里找不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原始记录?!”
她的质问像一道霹雳,划破了分析室内尚未散去的震撼与感伤氛围。爱因斯坦被这声音从沉重的情绪中拉回,她放下手,露出微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但眼中的悲伤已迅速被理性的锐光取代。她也看向了瓦尔特,等待着一个解释——数据的纯净性,是这一切推导的灵魂。
瓦尔特承受着这两道目光。特斯拉的直视如同灼热的火焰,要求即刻的、不容含糊的答案;爱因斯坦的注视则像深潭,沉静却足以映照出任何一丝伪饰的涟漪。作为理之律者,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接近某些“真实”。那些异常数据,部分源于律者核心对世界“基底”规则扰动的微妙共鸣,部分则关联着更隐秘、更危险的渠道,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既成事实”被扰动后留下的、常人无法感知的“回响”。他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
理由一,防止“窥视”。 崩坏并非盲目的自然现象,它存在基于文明认知层级的响应与筛选机制。这个“存在性修正”模型所揭示的,绝非普通的物理规律,而是近乎触碰“世界编辑权限”的禁忌知识。一旦这个模型被正式确认为“有效认知”而非“理论幻想”,其散发出的独特“信息特征”和“认知扰动”,极有可能像夜空中最明亮的篝火,直接吸引来自高维度的、“崩坏”系统本身更深层机制的注视乃至直接干预。逆熵的防火墙,在那种层面的存在面前,或许不比纸更坚固。
理由二,守护“认知”。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是人类文明最顶尖的智慧与良知的代表,是黑夜中的灯塔。但这灯塔的光,此刻绝不能照亮那条深渊。知道“过去可以被某种技术手段有限改写”,知道“崩坏可能蕴含某种冰冷程序的逻辑”,这种认知本身就会像最强的心理病毒,彻底扭曲她们的思维范式、影响未来每一个战略决策,甚至可能因为“知晓”这一行为本身,就触发无法预料的“观察者效应”式连锁反应——让本应在未来某个临界点才出现的、更严酷的“筛选”或“考验”,因为文明“认知水平”的异常跃迁而提前到来。有些真相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时代的精神脊梁,必须由最坚固、也注定最孤独的个体来秘密承载。
他需要一个立刻能浇灭追问、并将这次危险发现导向“安全结论”的解释。
瓦尔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恍然与沉重自责的复杂表情。他松开背后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痕,声音沙哑而低沉:“特斯拉博士……你的敏锐,总是能抓住最关键的问题。”他先承认了质疑的合理性,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像是艰难的事实陈述而非推诿。
“这部分最异常的核心参数,”瓦尔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模型轮廓,语气带着刻意的沉痛,“其直接来源……确实不是我们逆熵的标准数据库,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前文明遗迹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说出下一个名字所需的力气:“它们来自对奥托·阿波卡利斯遗留的、尤其是那件‘虚空万藏’神之键内部,某些极度混乱、被多重加密和认知扭曲彻底覆盖的信息碎片的……极限解析和尝试性逆向重构。”
他将“虚空万藏”推到了聚光灯下。这件以记录并扭曲一切知识而闻名、且与奥托复杂意志深度绑定的神之键,是所有异常和不可靠性的完美归宿。
“当时,”瓦尔特继续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解释,语调平稳却充满懊悔,“面对一些用现有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边缘现象’,我抱着侥幸心理,试图从‘虚空万藏’的混沌信息海里,打捞可能填补我们认知空白的碎片。我严重低估了那件神之键的信息污染程度和其内在的……诱导性。现在看来,正是这些被‘补全’、甚至可能是被奥托残留意志或‘虚空万藏’本身特性‘主动生成’的扭曲数据,像一组精心设计的错误路标,将我们的推演引向了一个逻辑上高度自洽、但根基完全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理论奇观’。一个危险而虚幻的迷宫。”
他反复强调“危险”、“虚幻”、“污染”,旨在彻底扭转特斯拉对模型“可能性”的兴奋,将其定性为一次由污染数据导致的集体认知事故。
特斯拉脸上的激动和质疑果然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强烈懊恼和对“奥托遗产”的深切厌恶。“奥托·阿波卡利斯!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她用力捶了一下控制台,发出闷响,“他的东西果然都是陷阱!我们花了十五个小时,耗干了咖啡因,结果是在用他留下的信息垃圾搭建空中楼阁?!”她再看向那复杂模型时,眼神已充满嫌弃,仿佛那是一个精致的赝品。
然而,爱因斯坦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太了解瓦尔特·杨,也太了解在探索终极真理的道路上,那些不得不做出的、违背科学家坦诚本能的选择。瓦尔特的解释逻辑链完整,指向“虚空万藏”也合情合理,足以应对特斯拉直来直去的质问。但爱因斯坦捕捉到了更多:瓦尔特陈述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仅仅针对“数据错误”的深邃戒备;他提到“危险”时,那仿佛在警惕某个无形存在的微妙语气;以及,他急于将整个模型定性为“虚幻”的那种近乎刻意的果断。
她大概猜到了。 并非猜到了具体的数据来源,而是猜到了瓦尔特如此急切地、不惜用“奥托,污染”这块众所周知的挡箭牌来掩盖的,绝非仅仅是数据的“不靠谱”。他真正想掩盖的,或许是这个模型所揭示的“可能性”本身——那可能性过于真实,也过于骇人,以至于必须立刻被涂上“虚假”的标记并深埋起来,以防止任何人(包括她们自己)因好奇或希望而去触碰,从而引来无法承受的灾难,或是导致她们看待世界与崩坏的目光发生不可逆的、或许会带来厄运的偏折。
她没有点破这无声的默契。只是轻轻颔首,用略带沙哑但已恢复冷静的声音说道:“瓦尔特的分析和决定是必要的。无论这些数据的本质是什么,基于它们推导出的这个‘模型’,其展现出的概念与潜在影响,都已远远超出我们当前能够安全处理甚至理解的范畴。它必须被立即隔离。”
她使用了“隔离”而非简单的“封存”,这个词更显决绝。“所有相关数据流、推导过程记录、缓存、乃至本次分析会议的原始环境日志,全部导入‘黑域’协议。物理级隔离,最高等级密钥锁定,未经我们三人同时授权,任何调取尝试都将触发信息自毁。”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酷,这是对可能存在的“窥屏”与“连锁反应”最直接的物理防御。
瓦尔特点了点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但那份独自背负真相的孤独感却更加沉重。“同意。立刻执行。”他补充道,“此外,建议对主系统进行一次深度扫描,重点检查所有非标准数据接口和历史缓冲区域,确保没有残留的……‘污染’片段。”这句话既是对特斯拉工作的交代,也是将“污染”这个结论进一步坐实。
“知道了知道了!”特斯拉烦躁地挥挥手,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启动“黑域”协议和数据清除程序,“真是晦气!白激动一场,还得做大扫除!”尽管抱怨,但她操作的手速极快,显示出顶尖执行者的素养。对她而言,清除污染数据,让研究回归“干净”的起点,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分析室内,那曾照亮了恐怖与希望两种极端未来的炫目“闪光”,被层层加密协议和数据覆写程序强行熄灭。中央主屏上复杂的公式和图表被迅速剥离、压缩、加密,最终化为一个漆黑的、标注着骷髅标志与三重锁链图标的不可访问项,沉入信息深海。
爱因斯坦最后凝视了一眼那变得漆黑的屏幕区域,仿佛要将那惊鸿一瞥的数学与逻辑之美,以及其背后令人战栗的暗示,深深镌刻在记忆的某个隔离区内。然后,她疲惫地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用于处理后续繁琐工作的平静。
瓦尔特·杨转过身,不再看屏幕。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被封入“黑域”的,绝非一个虚幻的迷宫。那或许是一把真实存在的、能够切开现实经纬的钥匙,只是它过于锋利,锁孔后连接的可能并非天堂,而是更深邃的黑暗,或是会惊醒整个深渊的巨响。他将这秘密连同那份防止“窥屏”与“认知污染”的沉重职责,一同压入自己意志的最底层。崩坏的阴影依然如常笼罩,但此刻,他守护之誓的条款中,悄然增加了一条:守护她们,也守护她们暂时不必知晓的、关于世界残酷底色的真相。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他肩上的无形重量,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中,又增加了足以令灵魂颤栗的一分。
好的,我们基于这一核心理解——过程正确,结论被主动掩盖;希望犹在,只因“卡莲”这一活体证明——来重新审视和延续这个场景。这不再是简单的“错误”或“虚惊”,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为了长远安全而进行的战略撤退,希望的火种被秘密保留。
特斯拉的质问被瓦尔特用“奥托·阿波卡利斯”和“虚空万藏污染”这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挡了回去。分析室内,那足以颠覆世界的震撼,表面上迅速冷却为一次因数据污染导致的重大研究事故所带来的懊恼与疲惫。
“黑域”协议启动,复杂的模型和所有关联数据被层层加密、隔离,沉入信息的绝对静默深渊。特斯拉骂骂咧咧地执行着清除和扫描指令,誓要铲除所有的污染痕迹。对她而言,这是一次挫折,但科学探索中清理错误数据是常事,她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向如何建立更严格的数据过滤机制。
爱因斯坦没有再流泪。她沉默地协助完成数据隔离流程,操作精准而高效。但在她眼底深处,那最初的震撼并未完全被“数据污染”的解释所取代。她看到瓦尔特过于流畅地将一切归咎于奥托——一个方便的、且众所周知善于操纵信息的替罪羊。她更注意到,瓦尔特在强调模型“虚幻”时,指尖曾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擦过胸前某个旧怀表的位置,那是他极少显露的、与“守护”和“某人”相关的细微习惯。
她猜到了更多。 也许不是具体的数据来源,而是瓦尔特此举的深层意图:保护。保护她们,保护逆熵,保护这个刚刚窥见一线匪夷所思曙光的研究方向本身,免于过早暴露在可能无法承受的聚光灯或压力下。如果这个模型真的完全错误、毫无价值,以瓦尔特的性格,会更倾向于彻底分析错误根源,而非如此急切地、近乎粗暴地将其定性为“污染导致的虚幻”并彻底封存。他的反应,更像是在处理一件过于危险的真品,而非销毁一个赝品。
会议或者说事故处理临近尾声。特斯拉已经准备离开,嘴里嘟囔着要去喝点真正能提神的东西,而不是“被污染过的咖啡因”。
就在这时,瓦尔特似乎很随意地,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总结陈述的最后,插入了一句看似无关、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无论如何,这次推演过程本身所展现出的数学架构和逻辑自洽性,在方法论层面,依然是一次极其宝贵的探索。它验证了某些……非传统路径的思维框架的潜力。”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爱因斯坦,然后停留在特斯拉即将转身的背影上,“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理论的最终验证,永远需要与现实锚点对照。而我们手中,并非没有这样的‘参照物’。”
特斯拉停下脚步,回头皱眉:“参照物?你指什么?一堆被污染的数据吗?”
瓦尔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我指的是‘结果’ 。一个已知的、存在的、但用现有理论无法完美解释的‘结果’。如果一条路径在逻辑上能导向一个已知的、真实的终点,哪怕我们目前推导出的具体路线图可能因为‘地图污染’而存在谬误……那也至少证明,通往那个终点的方向,可能是存在的。”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在场的三人都瞬间明白了。
卡莲·卡斯兰娜。
那个本应沉眠于五百多年前历史尘埃中的少女,如今却真实地、活生生地行走在当下的世界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异常”,一个对“过去不可更改”这一常识的无声挑战。她,就是那个活生生的、“存在性”曾被某种方式干预过的证明。
他们刚刚竭尽全力推导、又匆忙掩埋的那个恐怖模型,其所描述的“可能性”,恰恰在卡莲身上得到了一个模糊而震撼的印证。模型的具体参数和能量公式可能因为“数据污染”而失真,但模型所指出的研究方向——即“存在性”可以被某种强大而精确的力量在特定条件下“修正”——却因为卡莲这个活体案例的存在,而无法被完全否定。
特斯拉张了张嘴,脸上的烦躁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她不是没想到卡莲,只是在刚才数据污染的冲击下,暂时将这两件事割裂了。此刻被瓦尔特点明,那条被掩盖的线索再次浮现。她看了看被“黑域”吞噬的屏幕位置,又想了想卡莲,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但眼神里熄灭的火焰,似乎又悄悄燃起了一丝微光——不是对那个具体“错误”模型的执着,而是对 “解决卡莲这类现象背后原理” 这一根本问题的重新燃起的斗志。如果奥托能用某种方法做到类似的事,那么理解其背后的“规则”,就绝非无的放矢。
爱因斯坦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落了地。瓦尔特的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他否认的是这次特定推导的“准确结论”,但肯定了推导所遵循的“道路方向” 以及道路尽头有真实“风景”这一事实。他将希望从一次可能“出错”的具体计算,升华为了一个值得长期、谨慎、秘密探索的战略方向。
“明白了。”爱因斯坦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蕴含着力量,“那么,后续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在确保数据纯净的前提下,加强对 ‘特殊存在样本’ 的长期、非侵入性观测与理论拟合工作。这需要全新的协议和更谨慎的框架。” 她在“特殊存在样本”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并使用了“理论拟合”而非“真相探索”这样的词汇,既符合当前“研究事故”后的基调,又为未来的秘密研究留下了合法的入口。
瓦尔特微微颔首。一场风暴看似平息,但最重要的东西被保留了下来:团队的凝聚、方向的确认、以及内心深处的希望。 特斯拉将继续以她的方式狂热探索,但会更加警惕数据源;爱因斯坦将以其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在更安全的领域进行深层思考,并可能与瓦尔特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瓦尔特自己,则背负着最沉重的真相——那条路不仅存在,而且可能比他展示的更加险峻和接近核心——独自在黑暗中警戒,守护着这份暂时休眠的希望,等待或许有一天,当时机成熟、力量足够、屏障更坚固时,再将其唤醒。
他们离开了分析室,身后是陷入黑暗的屏幕和无数加密的数据。咖啡罐依旧堆在角落,见证了一次从巅峰震撼到战略撤退的全程。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埋下了一颗种子:既然卡莲能站在这里,那么,某些绝对的“不可能”,或许早已被打破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莽撞地挥舞刚发现的、可能伤己伤人的“钥匙”,而是先去真正理解“锁”的结构,并找到或者打造出能够安全使用它的“手”。
五个小时的强制休息在紧绷的神经下匆匆流逝。分析室内,咖啡因的余威和未消散的思绪让睡眠浅薄如纸。特斯拉在数据板前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爱因斯坦靠墙闭目,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数学模型;瓦尔特静立如松,闭着眼,但律者核心对“存在”的感知,让他比仪器更早地捕捉到那缕细微却坚定的意识波动——如同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终于顶开了覆盖的最后一粒砂石。
最高优先级的提示音不是来自房间广播,而是直接切入三人加密耳麦,短促、清晰,来自特殊生命维持单元的独立系统。
【通知:VITAE-01 单元。受试体意识指数突破阈值α,进入稳定清醒谱段。自主神经反射活跃。感知系统校准中。无应激反应。请求观察指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主屏幕一侧自动分割出一个画面,正是那个位于层层防护之下的特殊医疗舱内部实时影像。
三个人立刻围拢到屏幕前。
画面中,淡金色、富含氧气和营养介质的维生液充满舱室。卡莲·卡斯兰娜悬浮在其中,银色长发如同水藻般缓缓飘散。她身上的拘束型病号服在液体中显得有些飘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似乎还蒙着一层刚脱离漫长梦境薄雾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而旺盛的好奇。她正微微转动着头,打量着周围泛着微光的舱壁,然后,她伸出了手。
手指纤细,轻轻触碰着面前的内壁,似乎对触感感到疑惑。接着,她尝试着弯曲手指,做出抓握的动作,看着液体从指缝流过。她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升向舱顶。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屏幕外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她尝试着,非常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维生液涌入她的口鼻,但显然经过了特殊设计,并未引起呛咳或不适。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她再次尝试呼气,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泡汩汩上升,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好玩”的神情。她开始有节奏地、尝试性地呼吸,观察着气泡的生成和飘散,仿佛在验证一项前所未有的新奇发现——在液体里,竟然可以呼吸?
“她……她在适应液体呼吸。”特斯拉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屏幕里的人,手指飞快地在副屏上调取着实时生理数据,“心肺功能平稳,氧合效率极佳……神经反射协调……见鬼,这适应性也太好了,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她‘知道’或者‘本能接受’这种状态。”爱因斯坦接过了话头,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卡莲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没有初醒的混沌,没有对环境剧变的恐惧,只有探索和验证的好奇。这不正常,这不属于一个从重伤或长期昏迷中苏醒的病人的典型反应。”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瓦尔特心上。这“不正常”,恰恰是最大的“正常”,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常规的颠覆。
瓦尔特沉默地看着。看着卡莲像一条初次发现自己能生活在水中的人鱼,好奇地探索着狭小的舱内世界。她甚至尝试着在液体中轻轻摆动双腿,让身体缓慢旋转,银发随之舞动,目光追随着舱内几个微弱的光点。那份鲜活,那份生动,与医疗舱冰冷的金属、复杂的管线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几小时前那番“数据污染、结论虚幻”言论最无声、也最有力的嘲讽和否定。模型或许有细节谬误,能量公式或许遥不可及,但眼前这个正在液体中好奇眨眼、摸索呼吸的少女,证明了那条路的方向,绝非虚妄。她是“结果”,是“奇迹”,也是“路标”。
“启动‘白鸽’协议第一阶段。”瓦尔特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缓慢排空维生液,标准复苏流程。特斯拉,全程监控她脱离液体环境时的一切生理参数变化,尤其是……规则稳定锚的读数,我要看到每一个普朗克时间尺度的波动。”
“爱因斯坦,准备温和的诱导交流方案。在她完全脱离液体、初步适应空气呼吸后,进行最低限度的、非引导性问答。重点评估她的自我认知连续性,以及对时间、空间的基础感知框架是否存在明显断裂或异常植入。”
他的指令精确而冷静,将激动和震撼死死压在理性决策的外壳之下。他强调了“规则稳定锚”和“基础感知框架”,这些才是真正关键——他们要观察的,不仅是一个病人的苏醒,更是一个“异常存在”与当前世界规则进行“对接”的过程。
“明白。”特斯拉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迅速调整着监控焦点。
爱因斯坦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的卡莲:“她似乎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这或许能降低初次接触的难度。”
医疗舱内,排液程序开始启动。淡金色的液体缓缓下降,如同退潮。卡莲似乎察觉到了变化,她停止了玩耍般的动作,身体随着液面下降而轻轻落在舱底。她抬起头,看着液体从头顶褪去,眼神中的好奇并未减少,只是多了一丝专注。当液体完全排空,舱内气压和气体成分切换为标准空气时,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对干燥的空气有些不适应,但随即,她尝试着,深深地、用肺部而非鳃(如果她有的话),吸了一口气。
屏幕外,三人屏息凝神。特斯拉紧盯着规则稳定锚的读数曲线,上面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涟漪,随后迅速平复,稳定在一个新的、略微不同的基线值上。
卡莲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液滴。她抬手抹了把脸,然后,第一次,将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医疗舱外的观察窗方向——尽管那里从内部看可能是单向的,但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玻璃,与屏幕前的瓦尔特有了刹那的交汇。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舱内的音频采集器捕捉到了微弱的气流声,经过系统降噪和增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用的是古老但依然能听懂的德语:
“这里……是哪儿?我好像……睡了很久?还有……刚才的水,为什么可以呼吸?”
问题简单,直白,却像一把钥匙,即将尝试开启一扇通往不可思议真相的大门。
希望,在这一刻,不仅苏醒了,而且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叩问。而他们,必须准备好答案,或者,准备好面对没有答案的更深邃的谜题。瓦尔特的手,在身后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最艰难的部分,现在才真正开始。
维生液完全排空,医疗舱的内层罩壳无声滑开,经过严格过滤的温暖空气涌入舱内。卡莲·卡斯兰娜依然坐在舱底,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被液体包裹的双手,轻轻握了握拳,似乎在确认“干燥”和“空气”的实感。然后,她尝试着,用有些许僵硬但迅速恢复协调的动作,用手撑住舱底,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脱离维生状态、理论上肌肉应该软弱无力的人。她甚至微微踮了下脚尖,测试着身体的平衡,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观察窗外,特斯拉的眼睛紧紧盯着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嘴里忍不住发出低声的惊叹:“心率平稳,血压正常,神经肌肉电信号协调效率在快速提升……这肌肉张力恢复曲线……见鬼,这不科学!从她体征完全稳定算起,这才第四天!而且前面三天四夜基本都处于深度休眠和细胞级修复状态!”
爱因斯坦的视线则牢牢锁定在卡莲身上,看着她站稳后,开始好奇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医疗舱内壁那些发光的按钮和指示灯(尽管已经锁定),动作带着一种初生孩童般的天真,却又有着战士特有的、对环境的快速观察力。听到特斯拉的话,爱因斯坦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平静理性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和一丝近乎骇然的推测。
“不止是恢复速度快的问题,特斯拉。”爱因斯坦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一样清晰,“她的细胞活性、代谢水平、组织再生速率……根据实时生物扫描数据反推,她在过去九十个小时内完成的修复总量和质效,相当于一个健康人类在最优医疗条件下至少需要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达到的水平。这已经不是‘超常恢复’可以形容的了。”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透玻璃,剖析卡莲存在的每一个分子:“这具身体……对能量的利用效率,对损伤的修复逻辑,尤其是对‘维生液’这种高度人工合成环境中营养与氧气传输模式的瞬间适应与优化能力……这完全超出了目前生物学,甚至是我们从崩坏兽或律者身上观察到的任何生命模板。简直……”
爱因斯坦寻找着措辞,最终吐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科幻,但在当前情境下却显得无比刺眼的比较:“……简直不像属于这个星球的生命形式该有的基础设计。更像是一种……为了适应极端或多变环境而高度特化、甚至具备某种‘底层规则级’适应性的……‘载体’。”
“外星人?还是宇宙里别的什么地方来的?”特斯拉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这个荒谬的猜想在此刻却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卡莲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悖论。
瓦尔特·杨沉默地听着两位顶尖科学家的惊骇之语。他心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印证和更沉重的负担。爱因斯坦的观察极其敏锐,几乎触碰到了部分真相的边缘。卡莲的“异常”,根源不在于她是不是“外星人”,而在于她的“存在”,很可能本身就与这个世界的某些基础规则——或许是被修改过的规则,或许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协议”——有着更直接、更本质的关联。她的身体,或许是在某种强大力量比如奥托倾尽一切实施的“复活”的影响下,被动或主动地“适配”了某种更高效的生存与恢复模式,这种模式可能借鉴了崩坏能的某些特性,却又似乎更加……“和谐”?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瓦尔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入了两位科学家越来越惊疑的讨论,“她的存在已经是既定事实。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她的稳定,并理解她当前的认知状态。身体素质的异常,是重要的研究课题,但必须放在‘理解她整体存在’这个更大的框架下进行,切忌孤立看待,更不要引入未经验证的超自然假设。”
他这番话既是对特斯拉和爱因斯坦的提醒,也是对自己的警示。不能让他们过早地朝着“非人”或“外来者”的方向过度推论,那可能会扭曲对待卡莲的态度,也可能无谓地触动未知的敏感点。他需要将研究导向更“技术性”、“现象性”的层面。
“准备进行第一阶段接触。”瓦尔特命令道,“按计划,爱因斯坦博士。特斯拉,持续记录一切,尤其是她与普通环境互动时,任何微观层面的‘异常’数据。”
特殊病房的隔离门缓缓打开。爱因斯坦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温和,率先走了进去。特斯拉则留在观察室,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开启了所有高精度记录设备。
卡莲听到了开门声,立刻转头望来,眼神清澈,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她的视线掠过爱因斯坦,又看向她身后门口处的瓦尔特,在那张与某个她记忆中模糊轮廓略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你好,卡莲·卡斯兰娜小姐。”爱因斯坦用温和的德语说道,在距离医疗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叫爱因斯坦。这里是安全的地方。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卡莲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语言,又像是在感知对方的气息。几秒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带着口音,但语法准确:“我……感觉还好。身体有些轻,但……没有疼痛。这里……很温暖。” 她顿了顿,问出了醒来后最核心的问题,“我……睡了多久?这里,还是欧洲吗?”
她没有先问自己为何在这里,而是问了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构成她存在坐标最基本的问题。
爱因斯坦与观察窗后的瓦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将直接触及那被掩埋的真相边缘。而卡莲那惊人的恢复力,如同一个无声的背景注释,提醒着他们,他们正在与之对话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少女,更是一个承载着巨大谜团和非常规生命现象的“奇迹”。
瓦尔特轻轻点了点头。爱因斯坦得到授意,用最平实、但也最谨慎的言辞开始了解释的漫长第一步。而特斯拉的记录仪上,卡莲的各项生理指标,尤其是那些代表深层能量代谢和细胞活性的参数,依旧稳定在远超常人的水平,无声地诉说着她身体里蕴含的、超越当前人类理解的秘密。
特殊病房内,空气带着医疗区域特有的洁净微凉气息,与残留的维生液淡淡气味混合。卡莲·卡斯兰娜已从医疗舱中移出,坐在一张特制的、衬有柔软缓冲材料的检查椅上。她身上披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观察袍,银发微湿,湛蓝的眼睛如同未经污染的天空,好奇而警觉地打量着走进来的爱因斯坦,以及停留在门口阴影处、似乎刻意保持距离的瓦尔特·杨。
观察室的玻璃后,特斯拉面前展开了超过十面分屏,从红外热成像、微表情分析、脑波频谱到最关键的“规则稳定锚”实时波动图,所有数据流都在同步记录,标记为最高保密等级的“K-协议初次接触日志”。
“我们开始吧。” 瓦尔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爱因斯坦耳中,平稳,听不出情绪。
爱因斯坦微微点头,在卡莲面前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保持着尊重。“卡莲小姐,我是爱因斯坦,一位研究者。这位是瓦尔特·杨,我们的负责人。外面还有一位同事,特斯拉博士,她在确保一切设备运行正常。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了解你的状况,确保你完全康复。” 她的德语流利,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理性腔调。
卡莲的目光再次扫过瓦尔特,在那张过于年轻相对于她记忆中的某个影子却又沉淀着难以言喻重量的脸上稍作停留。
就是这一瞥之间,某种极其“确信”而非“疑惑”的感觉,如同深水炸弹般在她意识中爆开。
她知道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她的记忆、她的时代、她的经历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陌生。然而,在更深一层——那与她自身记忆微妙融合、却如同异色经纬般交织的“另一份”破碎认知里,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却突兀地浮现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感:
——那不是画面,更像是某种概念性的认知标签:【目标:瓦尔特·杨。特征:极度坚韧。战斗模式倾向:于绝境中反复站起,战术后手层出不穷。别名/评价:‘杨卧起坐’(此称呼蕴含某种跨越维度的、混合着敬意与调侃的复杂情绪)。本质判定:极难被彻底击败,永远抱有备用计划的‘守护者’型敌人/盟友。】
这些“信息”并非以清晰语言呈现,更像是一种被直接植入的“理解”。它们带来的不是记忆错乱的恐慌,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笃定”。她看着瓦尔特·杨,理性告诉她这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那融合的认知却在无声地宣告:你了解这个人的本质,你知晓他那堪称特质的顽强。
这种矛盾让她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警惕依然存在,但那警惕之下,并非全然的陌生与揣测,反而掺杂了一丝……基于“了解”而产生的微妙评估与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是的,安心。如果那份认知是真实的(而融合的感知让她无法怀疑其“真实性”),那么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正是这个陌生时代里,少数可以被“预期”的存在——你知道他可能会被打倒,但你更确信他一定会站起来。这种特质,对于刚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面对全然未知世界的她而言,竟然构成了一种奇异的、逻辑扭曲的“可靠性”。
(特斯拉备注:对象注视瓦尔特·杨时,瞳孔瞬间收缩后快速舒张,脑电波显示前额叶(理性判断)与边缘系统(情绪、直觉)活动出现强烈且持续的冲突信号,随后边缘系统活动部分压制前额叶,伴随海马体(记忆)异常活跃,但活跃模式并非典型回忆提取,更接近“概念确认”。皮肤电导率显著上升后快速降至极低水平,呈现“认知冲击后迅速适应”的异常模式。规则稳定锚读数出现短暂但强烈的特异性谐振峰,频率独特,疑似与对象意识中“非本时代固有认知概念”的激活有关,已标记为“异质认知共振-C1”。)
“……谢谢。”卡莲的回应略微迟滞,声音依然清晰,带着古老的礼貌,“我感觉……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很多事……像隔着一层雾。”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瓦尔特身上移开,聚焦于爱因斯坦。但那份突兀的“认知”已在她心中扎根,看待周围环境(尤其是逆熵这个组织)的潜意识滤镜,已经因对瓦尔特·杨的这一定位而发生了微妙的偏折——如果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且如“所知”那般可靠,那么这个地方的危险性,或许需要重新评估。
“这很正常,经过长时间的休眠或特殊治疗,记忆和认知可能需要时间重新连接。”爱因斯坦的声音温和而专业,但她作为顶尖观察者,瞬间捕捉到了卡莲眼神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光谱——那不是单纯的迷惑,更像是一种迅速完成的、基于某种未知信息的身份判定。这让她心中的疑窦更深。“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帮助你梳理,也帮助我们了解如何更好地协助你。可以吗?”
卡莲点了点头。
爱因斯坦(记录者:特斯拉):“首先,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全名。”
卡莲:“卡莲·卡斯兰娜。” 回答毫不犹豫,清晰。
(特斯拉备注:自我认知基础稳固……)
问答继续进行。卡莲的回答在涉及自身历史、身体感受时,与她作为“卡莲”的核心记忆一致。但当话题无意中涉及“坚持”、“绝望中的希望”等概念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再次掠过瓦尔特,仿佛在无声地印证那份融合认知。她甚至在某次回答关于“信任”的问题时,下意识地说道:“……有时候,信任并非源于了解全部,而是确信对方在底线处的……‘不可摧毁性’。”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会冒出这样的词句,这完全不像她平时的表达方式。
(特斯拉备注:此表述时,对象目光与瓦尔特·杨有0.5秒接触,规则稳定锚出现与‘C1’共振峰谐波相关的微弱波动。语言分析显示,该句式结构带有非其时代特征的抽象概括性。)
瓦尔特(通过频道,声音低沉):“可以了。转向当前环境和基本需求。”
爱因斯坦(点头):“感谢你的分享,卡莲。现在,让我们关注当下。这个房间,这里的空气、光线,有任何让你感到不适吗?你饿不饿,或者渴不渴?”
卡莲摇摇头:“没有不适。这里……很安静,也很干净。有点饿,也有点渴。” 她的回答实在,但语气中少了些最初的紧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那怪异“认知”的初步适应。
初次接触结束。爱因斯坦起身告辞。
卡莲点了点头,这次她平静地看向瓦尔特,不再有之前的复杂探究,反而是一种……接近于“确认了某种已知事项”后的淡然。“谢谢你们。”她说,目光在瓦尔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至少,我认为我知道。
初次接触后的休息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在确认卡莲生理指标完全稳定,且表达出明确的饥饿与口渴需求后,爱因斯坦在瓦尔特的授意下,决定将她转移至一个更加生活化、但仍处于严密监控下的过渡性起居套间。转移过程平稳,卡莲对逆熵总部内部简洁而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通道表现出合理程度的好奇,但并无过度的惊诧,那份超越时代的适应力再次隐约浮现。
套间内有一张简单的餐桌。当特斯拉带着一个密封的保温箱和几个经过严格成分分析的餐盒进来时,卡莲已经端坐在餐桌旁,姿态挺拔,带着一种古老的礼仪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餐盒,流露出最本能的期待。
特斯拉将餐盒一一打开,里面是逆熵营养部门精心调配的、易于吸收且能提供高能量的定制流食和软质营养餐,色泽清淡,搭配科学。
卡莲看着这些食物,眨了眨眼,又抬头看了看特斯拉,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和某种微妙的“期待落差”。她似乎在记忆中搜索比对,然后,用一种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口吻,清晰地问道:
“请问……有没有‘汉堡’这个东西?还有‘可乐’和‘薯条’?我想吃那些。”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特斯拉正准备介绍营养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咒语。就连一向冷静的爱因斯坦,正在调整一旁环境监测设备的手也微微一顿,灰蓝色的眼眸瞬间抬起,锐利地锁定在卡莲脸上。
观察室内的瓦尔特·杨,通过隐藏的摄像和音频系统听到这句话,背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汉堡。可乐。薯条。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刚刚形成的“异宇宙认知”推论之上!
这绝不是十五世纪圣女卡莲·卡斯兰娜应该知道的词汇!甚至不是她那个时代稍加想象就能构造的概念!汉堡(现代形态)、可乐(特指碳酸饮料)、薯条(现代快餐标配),这是彻头彻尾的、属于近现代尤其是二十世纪后全球快餐文化的产物!其名称、形态、组合概念,具有鲜明的时代和文化印记!
奥托·阿波卡利斯会知道这些吗?当然可能,他活到了二十一世纪。但奥托有可能在复活卡莲时,特意将“对现代快餐的认知和渴望”作为信息碎片植入吗?动机何在? 这比植入关于瓦尔特的“坚韧特质”认知更加无厘头,更加……无意义!完全不符合奥托那偏执、深刻、充满目的性的行为模式!
排除了奥托污染的可能性,那么这三个词的出现,就只剩下那个更大胆的推论能够提供一种相对合理的解释:卡莲的意识或认知框架中,融合了来自其他世界、其他文化背景的“信息碎片”,这些碎片包含了那个世界(或那些世界)中常见的、具有代表性的食物概念。 在她试图表达“想吃熟悉/渴望的食物”时,这些并非源于她自身记忆,而是源于融合认知的概念,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特斯拉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追问,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对“病人特殊要求”的惊讶:“汉、汉堡?可乐?薯条?” 她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发音,“你……知道这些是什么?”
卡莲点了点头,表情依然认真,甚至带着点回忆般的肯定:“知道。是一种……很快就能做好的食物?两片面包,中间夹着肉饼、蔬菜和酱汁。可乐是黑色的、有气泡的甜水,喝下去很刺激。薯条是金色的、细细长长的油炸土豆条,通常要蘸番茄酱。” 她的描述准确到令人毛骨悚然,完全是一个现代快餐消费者的标准认知。
爱因斯坦迅速介入,语气保持平和,但问题直指核心:“卡莲小姐,这些食物的名字和样子,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是你‘沉睡’之前就知道的吗?还是在……某个地方‘看到’或‘听说’的?”
卡莲被问住了。她微微偏头,眼中浮现出真实的迷茫,那是对自身认知来源的困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好像……一直就知道?就像知道天空是蓝的,火是热的一样。它们就在‘那里’,在我能想到的食物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仔细想是怎么知道的……想不起来。不是谁告诉我的,也不是从书里看的……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
这句话,配上她准确无误的描述,几乎是为“异质认知融合”假说投下了又一枚沉重的砝码。这不是学习或经历获得的知识,更像是某种“预置信息”或“共享概念库”的直接调用。
特斯拉和爱因斯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这已经不是暗示,这几乎是明示了!
“呃……抱歉,卡莲小姐,”特斯拉尽量让语气显得遗憾,“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准备那些东西。这些是我们为你特别调配的营养餐,对你的恢复更有好处。也许……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们可以尝试为你准备一些……更接近你描述的食物?”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主要是为了观察反应。
卡莲脸上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她点了点头,没有纠缠,拿起勺子,开始尝试那些营养餐。她的用餐礼仪依然带着古老的优雅,但进食速度和对陌生口味(显然营养餐味道不会多好)的适应能力,再次让旁观的科学家暗自心惊。
观察室内,瓦尔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低沉而严肃:“记录:对象首次主动提出明确属于非本时代、且高度具体化的物质文化需求。需求内容(汉堡、可乐、薯条)具有鲜明的近现代快餐文化特征,与其历史背景严重冲突。对象对该类物品的认知表现为‘先天知晓’且描述精准,无法追溯来源。此现象强烈支持‘认知框架内含非本地/非本时代信息碎片’的推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特斯拉,尝试在不引起对象警觉的前提下,后续接触中引入其他跨度较大的、不同时代或文化的常见物品或概念名称,进行试探性观察。爱因斯坦,评估此现象与‘C1’共振及她身体异常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性。同时,秘密准备一份标准的汉堡套餐,成分可追溯,进行无害化处理后,在受控环境下,观察她接触‘认知匹配实物’时的综合反应。”
“明白。”两人低声回应。
一顿简单的饭,却仿佛一次无声的惊雷。卡莲用最日常的诉求,将她身上那份诡异的“异界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不是故意透露,那只是她认知世界的一部分。而这部分“世界”,显然不属于这里。
希望正在用餐,她吃着陌生的营养膏,心里或许怀念着来自某个未知维度的“汉堡薯条”。而围观的守护者们,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却也越发清晰地勾勒出那个惊人的可能性:他们唤醒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古老的灵魂,更是一个行走的、来自世界之外的谜题,而她正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揭示着那浩瀚未知的一角
一个小时后,过渡套间内的光线被调至柔和的黄昏模拟色。卡莲·卡斯兰娜靠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身上已经换上了素色的便服,银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望着窗外模拟出的、缓缓变化的人造天空景象出神。她的侧脸在柔和光线下显得宁静,但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静谧感,却让观察者无端感到一丝深邃。
房门无声滑开,这次走进来的不再是爱因斯坦,而是瓦尔特·杨。他换下了那身常穿的、带有军装风格的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深色高领衫和长裤,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卡莲小姐。”瓦尔特的声音比在监控室时略微温和,但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感觉好些了吗?爱因斯坦博士有些其他事务需要处理,接下来由我陪你一会儿。”
卡莲转过头,目光落在瓦尔特身上。这一次,她没有流露出之前那种基于“异质认知”的评估或确认眼神,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为放松。“谢谢,瓦尔特先生。我感觉好多了。” 她称呼他为“先生”,用的是略显古老的敬语,但语调自然。
瓦尔特将水杯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并不像正式问询,更像是一种随意的探望。“不用拘礼。直接叫我瓦尔特就可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面前空了的营养餐盒,“那些食物……可能不太合口味。我们正在尝试调整配方。”
这是一个微小的、人性化的切入点。
卡莲看了看餐盒,诚实地说:“味道确实……很特别。但能感觉到身体需要它们。” 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睛看向瓦尔特,忽然问了一个有些跳脱的问题,“你们平时……就吃这些吗?我是说,这里的人。”
“不完全是。”瓦尔特回答,神色如常,“我们有常规的食物。那些营养餐是特制的,用于特殊情况。比如重伤恢复期,或者长期太空任务。”他巧妙地引入了“常规”与“特殊”的概念,并带出了“太空任务”这个现代词汇,观察她的反应。
卡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太空……星星之间的航行吗?听起来很了不起。”她的语气带着赞叹,却并无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太空航行”对她而言,是一个已知且可以理解的概念,尽管这可能远远超出她“应有”的知识范畴。
瓦尔特将她的反应记在心里,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是的。人类已经能做到很多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也有很多东西,和……你熟悉的时代相比,变化太大了。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或不适应。如果有什么特别好奇的,或者觉得哪里奇怪,都可以告诉我。”
他主动打开了话题,鼓励她提问,这是一种更柔性的信息收集方式,旨在观察她主动关注什么,以及如何描述她的困惑。
卡莲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变幻的“天空”,轻声说:“奇怪的地方……很多。但最奇怪的,可能是我自己。”她转过头,直视瓦尔特,眼神清澈而直接,“我的身体,恢复得太快了。我的脑子里,有些我知道我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汉堡’,还有你。”
她竟然如此坦率地提及了最关键的两点异常!而且将“汉堡”和“瓦尔特”并列,视为同类的“不该知道的东西”。
瓦尔特的心脏微微一提,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倾听姿态。“关于我?”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适度的好奇,“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是第一次见面。”卡莲肯定地说,但随即眉头微蹙,“但我好像……‘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不是具体的事情,而是一种……感觉?或者说,印象?比如,我觉得你是个非常……坚韧的人。好像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能找到办法再站起来。而且,你总会有‘备用计划’。” 她描述着,试图找到准确的词汇,这些词汇与她之前提到的“杨卧起坐”和“极难被彻底击败”的概念内核完全一致,但换成了更个人化、更感性的表述。
“哦?”瓦尔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些许探讨意味,“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很高的评价,但也像是一种……沉重的期待。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呢?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某种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引导她审视自身认知的来源。
卡莲再次露出那种对自身感到困惑的神情。“我不知道。它就在那里,像是一种……‘前提’。看到你,这个‘前提’就自动浮现了。它很……‘坚固’,不容置疑。就像……”她努力寻找比喻,“就像我知道火会烫伤手一样,是一种基础的‘认知’。” 她再次强调了“认知”而非“记忆”或“印象”。
“坚固的认知……”瓦尔特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么,对于这个‘认知’,你自己是怎么看的?它让你感到安心,还是困扰?”
这个问题更深入,触及她对此的主观感受和潜在态度。
卡莲想了想,缓缓道:“最开始是困惑,很大的困惑。但现在……更多的是利用。”她用了一个很实际的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完全陌生的人,如果有一个‘认知’告诉你,其中某个人至少在‘顽强’和‘有准备’这两点上极为可靠……那么,这可以成为决定信任与否、以及如何互动的一个……‘参考坐标’。” 她的分析冷静得几乎不像她外表展现的年纪和时代背景,透露出战士的实用主义思维,但这份实用主义,却建立在诡异的“异界认知”基础上。
她在坦白地告诉瓦尔特:我知道我对你的“了解”很奇怪,但我选择暂且接受并利用这份“了解”来构建我在此地的安全感。
“我明白了。”瓦尔特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谢谢你的坦诚,卡莲。这份‘参考坐标’是否正确,可能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在这里,你的安全和健康是我们的首要考量。我们也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弄清楚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包括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