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颤动。
「打钟了呢。」
「是啊。」
安达将手臂往上伸直的同时,表明同意我的说法。她的右手微微颤抖之后,手肘发出「啪叽」的声音,而她也发出「啊呼」的叹息声。看来她是只要伸直手肘,骨头就会这样出声的体质。这是怎样?
「你慢走。」
安达挥手致意,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穿上刚才脱掉的外套,重新穿好室内鞋,确认带着钱包之后走向阶梯。走到一半转过头一看,安达伸手想拿手机玩却构不到书包,正打算打消念头恢复原来的姿势。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时常发生,可我还是对她说:「懒惰鬼~乌龟~」她以脚跟敲击地板抗议的声音传入耳中,但我还是很得意地走下楼。
安达手机通讯录里有谁的资料,是我不知道的众多事情之一。我在学校没看过她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说过话。那当然,因为她几乎不在学校。
最近经常在这里见到她,或许她是为了见我才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有点心痒难耐。
而且要是我明确说出这件事,安达大概再也不会来体育馆二楼了。
隔天,安达再度邀我说:「来打桌球吧。」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想打球了些,我一边想是发生什么事了,一边准备球桌与球网。昨天已经有装设球网的经验,所以准备完成的时间早了一点。
「可以由我发球吗?」
「是可以。」
安达拿起和昨天不同的橘色乒乓球,边喊着「喝呀!」边发球。但她稍微在打法下了点巧思。她切过球的下缘用力挥拍,还让球产生奇怪的旋转。乒乓球在我面前弹起,跳向安达。
比起球的轨道,安达的夸张动作更加影响我,因此我没能将乒乓球打回去。
「唔唔!」
我感到疑惑,还有安达难得露出满脸的稚嫩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我昨天上网查过资料。不过因为家里没球拍,所以我拿饭匙练习。」
安达总是喝矿泉水。肌肤与脸蛋大概是因此而有着透明感吧。我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羡慕。或许安达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水也说不定。
安达转着球拍,因为新发球方法成功亮相而得意洋洋。虽然让我更惊讶的是安达居然这么喜欢打桌球,但我故意假装不关心她喜欢打桌球这点,表现出不甘心的样子。
「太卑鄙了,居然对外行人使用变化球。」
「是没有上进心的岛村不对。嘿!」
安达再度以奇怪的姿势发球,但这次似乎切得太低了,乒乓球往她自己的方向飞,碰上墙面后弹了回来。安达捡球之后搔了搔额头,一边让乒乓球在球拍上弹跳,一边表明真相。
我伸直双腿发呆,此时体育馆里也响起下课钟声。
「以我现在的水准来说,十次里还只有一次球会直直地往前飞。」
「你学到新招式反而变弱了啊?」
我该不会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吧?啊,这次也失败了,球飞往毫不相干的方向。弹飞很远的球撞到其他球桌与地板。若以球网为中线,球是飞到我这一侧,所以虽然是安达发球失败,却是由我去捡球。同一时间,楼下传来声音。
心脏如同被针扎般怦然一跳。身体的动作迅速停止,乒乓球因此越滚越远。安达的反应也大同小异。听得到女生讲话的声音。安达绕过球桌来我这里,所以我们一起观察楼下的状况。对方要是上台仰望二楼,就会和我们的目光相对。虽然扎进心脏的针已经融化消失,但肌肤因紧张而变得敏感。
看来这堂课是体育课。同班的女生正在准备打排球需要的用具。我之所以立刻知道是同学,是因为看见朋友。日野与永藤正在搬球柱与球网。我与安达之前只是坐着闲聊,所以有人进入体育馆也不会这么惊讶,也因此几乎不记得课表。
我们捂着嘴,偷偷摸摸地蹲坐下来。我担心有人会对依然在地上轻轻弹跳的乒乓球声音有所反应,心脏跳得好快。
『惨了~心脏跳得好快。』
安达看起来很开心地轻声搭话。我轻轻以手肘顶她一下,笑她是个轻率的家伙。
安达说出我的姓氏。她应该没注意到,但我会有些不悦。我姓岛村,我对此实在没辙。说到岛村,就是流行服饰品牌「思梦乐」(注:日文中「岛村」与日本服饰品牌「思梦乐」同音)。我总觉得大家都把我当成服饰品牌在叫。如果姓岛崎之类的还比较好一点。
『有人上来的话怎么办?』
安达听我这么问,便维持捂着嘴的状态露出笑容,看向上方。
「你学到新招式反而变弱了啊?」
『打开窗户跳下去逃走吧?』
『咦,慢着,这里是二楼耶,不会摔断腿吗?』
「真的。果然还是单人竞赛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我对安达的提议露出难色。我没看过外面楼下有什么东西,所以会怕。虽然有种不过就是玩笑话而已我何必当真的感觉。安达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岛村缺乏钙质啰。』
『这个解释真让人火大!』
像我这样生气的同时,或许就表明了我缺乏钙质。
隔着背靠的这面墙,感觉得到同学们在闲聊。老师似乎还没来,没人打断他们的交谈。日野与永藤不晓得我跑去哪里跷课,应该想像不到我们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吧。这么想就觉得有点愉快。
两人一起蹲下来藏身,有种做坏事的感觉。跷课当然是坏事,但是和安达共同背负这件坏事,快乐得恰到好处。不晓得我是因为对方是安达才沉迷翘课,还是单纯陶醉于踰矩的**之中。
我立刻就得出答案,却刻意含糊带过。
橘色乒乓球不知何时滚到墙角,安分了下来。
『今天吃午餐的时候偶尔来喝个牛奶好了,以免跳楼的时候摔断腿。』
但不可以被她骗了。这家伙品行比我不良三倍左右。这部分希望能由出席天数判断。不过即使比安达正经三倍,也不代表能成为优等生,这正是难受之处。我们的考试成绩差不多也是神奇之处。
安达挂着不晓得是否当真的表情,订下这个计画。
当然,今天不可能就是安达所说的「下次」。
两人一起蹲下来藏身,有种做坏事的感觉。跷课当然是坏事,但是和安达共同背负这件坏事,快乐得恰到好处。不晓得我是因为对方是安达才沉迷翘课,还是单纯陶醉于踰矩的**之中。
这天放学后,安达照例不知何时回去了。她之前提到,太早回家会被母亲唠叨,所以我想她大概是上街闲晃打发时间。
我和昨天一样,从下午开始正常上课,之后和日野、永藤一起去书店。书店和我返家的路完全相反,所以我平常不会陪她们一起去,但今天想看一些资料。只是我没去那一区看过,不知道是否有这种书。
「有耶。」
安达以钥匙环为中心,让手中的钥匙不断转动。她的钥匙圈看起来是紫色的……狗或牛吧。虽然看得出是四只脚,但无法分辨种族。
「啊~好像有吧。我没什么注意。」
「在看什么?」
「谁知道呢。」
我说到这里,彼此都沉默下来。明明应该有其他话题可聊,但即使摇晃脑袋也无法浮现任何话语。我觉得安达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我仰望正前方的窗户,眯细双眼。
「那,我回去了。」
安达随即站了起来。「啊,嗯。」我说着仰望她,慢吞吞点头。安达把沾上裙子后面的灰尘轻轻拍掉后,边转着脚踏车钥匙边走向阶梯。我不禁心想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但当然只是来稍微露个脸吧。
「我问你喔,安达。」
我坐在原地从安达身后搭话。「嗯~?」安达好奇地转过头来。
日野说着,以拍肩膀的调调拍打永藤的胸部。「喔,我拍错地荒」日野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永藤拍头,因而吃螺丝。
「今天去上课跟今天一起回家,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我心中有好几个空白,而且成为内心的器官在运作着。其中的数个空白,对我诉说这样无法满足。
近似饥饿感的这种感觉,默默促使我这么说。
实际上,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午休将近所以觉得饿了。
安达有些惊讶。但这股惊讶如同风吹过般消失之后,她没有烦恼太久。
「……那在放学之前我先找个地方随便打发时间吧。」
「因为永藤太在意了,所以想说让你放松一点嘛。」
安达选择后者。也是啦,她不可能去上课。我忍不住笑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话,二选一就没有意义了。
「我会在昨天那里等你。」
「嗯,知道了。」
安达向我挥手,所以我也跟着向她微微挥手。
在校外打发时间之后一起回去,感觉挺奇怪的。
绝对很奇怪。但这个提议莫名有趣,让我觉得很兴奋。我笑着目送安达。
虽然我总是希望能早点放学,但这个愿望在今天增强了两成。
永藤有参加社团,所以没加入任何社团的日野与我,两个多出来的人常常会先行回家。但今天连我都有别的行程,所以我说声「先走了」之后便留下日野一个人。
「怎么了?」
「啊~我心中的小兔子快死掉了~」
虽然日野如此宣称,但我们还是在鞋柜处道别。
日野与永藤的优点,在于虽然会给予忠告却不加以干涉。不会想多管闲事让我改头换面,是放任坏蛋擅自乱来的那一型。
我穿上鞋子走出校舍一看,户外开始下起蒙蒙细雨。我心想这下子惨了,当然脚步也因此加快。因为我没带伞,所以到了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是用跑的了。
不知道安达是不是已经在等我了。想到这里就觉得让她等待很过意不去,即使没下雨,我大概也会用跑的。并不是期待她在等我,是因为这是一种礼貌。
就这样超越几个穿制服的男生经过加油站以后,我看见了安达的身影,复杂的情感在心中来回。看到她在等我,感觉好像松了口气,却又好像觉得对不起她。
安达很有规矩地在小雨中撑伞等我。安达有带伞这件事也让我吓了一跳。
「说得也是。哎呀~不良少女好处真多。」
「用不着连姿势都一样吧?」
不知道安达是不是已经在等我了。想到这里就觉得让她等待很过意不去,即使没下雨,我大概也会用跑的。并不是期待她在等我,是因为这是一种礼貌。
看见用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护栏上的安达,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有点喘地往她的方向跑去,安达随即发现了我而从护栏上下来。她抓着脚踏车的龙头等我。
「怎…怎么了?」
我跑完最后一段路,明明还没回到家,却在心里偷偷喊着「抵达终点!」。
「我觉得我如果不会和人太亲近的话,应该也不会和别人一起骑脚踏车了吧。」
「抱歉,下雨了。」
「不不不,会下雨又不是岛村的错。」
安达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接着说了一句:「帮我拿。」而将伞递给我。清空双手的她,踢开脚踏车的脚架之后转过头来看向我。
「岛村家在哪个方向?」
「这个方向。」我笔直指向道路。
「啊啊,果然……」
安达面露难色。我以眼神询问是不是哪里不方便。
「没有啦,想说和我家的方向差很多。」安达说。
她指着和我家相差约七十度的方向。我们国中学区不同所以理所当然,但确实差很多。若要回安达家就没必要来这里。
那她昨天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的事情果然多到堆成了一座好大的山。
「要先回谁家?」
「这问题真新颖。啊~那么,先回安达家吧?」
她这么问,我这么答。无论先去谁家,另一个人都会因此绕远路。刚才让安达在雨中等待,所以我提议让安达优先回家。安达也没特别反对,骑上了脚踏车。
「要站后面吗?然后你来撑伞。」
安达轻踢后轮。这个提议不坏,但我打趣劝诫她。
「不可以双载喔~」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不良少女嘛。」
「说得也是。哎呀~不良少女好处真多。」
「没错没错。」
我很乾脆地认同并站上脚踏车后方。脚踩在车轮两侧,一手放在安达肩膀,另一只手则负责撑伞,接着说声:「可以了。」安达随即踩起踏板。刚开始似乎不好踩,但脚踏车速度稳定之后,安达也得以顺畅地踩下踏板。
视线,拨起自己的浏海。露出额头之后,给人的感觉和平常有点不同,看起来更加成熟。
「要进来吗?至少可以借你一条毛巾。」
「居然说『那我还是进去吧』……啊啊!你给我滚!」
「嗯──不用了。落汤鸡进屋也会造成安达的困扰。会吧?」
就像是移开目光一样,让内心也稍微逃离这个话题。逃向安达的话题。
我好像在将拒绝的理由硬塞给安达一样。安达苦笑。
「会跟人保持一定距离这点,啊~很像岛村的作风。」
我有些不悦。她这样断言,会令我想要反抗。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是坏毛病。
「那我还是进去吧。」
「居然说『那我还是进去吧』……啊啊!你给我滚!」
被赶走了。居然在我改变主意的时候拆桥,安达也挺过分的。
心想算了不管她,就没跟她计较太多,准备回家。但安达又把我叫住。
「岛村,伞。」
安达递出刚才用的折叠伞。
「没伞很难回去吧?」
「那我借走了。明天还你。」
「我明天有去学校的话再说吧。」
安达轻踢后轮。这个提议不坏,但我打趣劝诫她。
很像安达会说的话。我挥动接过的伞代替手来致意,离开安达家。
脚踏车双载要三十分钟。假设正常骑车是二十分钟,走路大约会花上两倍的时间,所以是四十分钟。走这么久回到校门口之后,再花二十分钟走回家。合计一小时。
「要走好久……」
「岛村。」
有人从上面叫我。抬头一看,我隔着伞看见安达。她在家里的二楼。
似乎是匆匆忙忙上楼之后,从卧室窗户探头出来的样子。她还真奇怪。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
「那个……先接住毛巾。」
安达把毛巾扔了下来。因为想在毛巾掉到潮湿的地面前接住,所以我扔下伞张开双手去接。上方传来小声说着「这样就没意义了啦」的声音,但我还是勉强平安地接住了毛巾。
我捡起伞甩掉水滴,再用毛巾擦脸。淡黄色的毛巾似乎刚洗过,上面没有安达的味道。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安达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谢啦~」
「嗯。」
「………………………………………」
「………………………………………」
她刚才说「先」,我以为她还有其他话要说,就一直仰望着安达等待她的下一句话。但安达只是托着脸在窗边俯视我,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有雨声持续响着。
我以借到的毛巾擦拭头发,心想明天还她时,安达开口了。
「对不起。」
「嗯?什么事?」
「害你绕远路,我觉得很抱歉。」
她面不改色,令我质疑她是否真的这么想。
「我送你回去吧?送到你家。」
「咦?不不不,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那我为什么要特地来安达家啊。不,老实说,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为何而来的。「说得也是。」安达面不改色地点头,再度沉默。
和安达之间这种空白的时间,令我静不下心。感觉非得说些什么,却也想赶快离开。而这次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所以选择后者。
「不管怎么看都是安达啊。」
「你这什么意思啊,看到朋友居然发出『唔呃』的声音。」
「那我走了。」
「嗯。大概、明天见。」
安达直到最后都是说「大概」或「如果有去」,不清楚讲明会不会去上学。
二楼窗户关上之后,我也踏出脚步。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会不会有点像中年大叔啊。
「……好怪的一天。」
明明不上课却花上二十分钟骑脚踏车来学校时,安达心里在想什么呢?
我沿着比平常还远的归途行走,同时也有点在意安达的想法。
今天,聊了关于朋友的话题。
下次或许该聊聊有关学校的话题。
「结果隔天安达同学依然若无其事地来学校了。」
「毕竟我是优等生嘛。」
这个人在说什么傻话啊。我回击乒乓球,并以冷淡的目光回应。
如此稀松平常的周四已过上午,现在是午休时间。
正当我想着打完这局就和之前一样去买我跟安达的面包时,听到有两个很有精神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进入体育馆,而且朝二楼前来。
「你听,二楼有声音啊。」这句说话声随着脚步声一起上楼。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当我想着该不会是她们时,那两个家伙就现身了。我的表情不禁变得僵硬起来。
「唔呃!」
「你这什么意思啊,看到朋友居然发出『唔呃』的声音。」
日野与永藤大步走来,手上提着购物袋。但她们一发现安达在场,这股气势立刻萎缩。日野发出「唔唔」的声音,交互看着我与安达。
安达似乎也很困惑地看着我。我很想叫她们不要只注视我,却无法如愿。总之我先静静放下球拍,坐在老位置上。
「你自己一个人在冷静什么啊?」
日野说着也坐到我身旁。永藤坐在另一边,把我夹在中间。只有安达依然站着把玩侧发。我招手示意,安达苦恼地搔了搔太阳穴。「安达。」我这么一叫,虽然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却还是走了过来,在和我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她的老位置被永藤占走了。
「嗯。那就这个。」
「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嗯。」
「看你在书店翻桌球的书,所以觉得应该是这里。」
「哎呀呀……」
是我的错。我感觉对不起安达,以眼角余光观察她的反应。安达摆出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我们,看起来完全不想加入我们的对话。
日野拉我的衣袖,低调询问。
「那边那一位是安达同学?」
明明本人就在场,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安达啊。」
「对喔对喔,是安达同学。」永藤点头回应。这家伙又忘了?
「你们是朋友?」
「嗯,算是吧。」
这次不能假装没看见,只好承认。日野随即一副诧异的模样。
「咦~那周二的时候……哎,算了。」
日野欲言又止,最后吞回要说的话。永藤朝她一瞥之后,开始对安达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永藤。」
「我是日野。」
日野也跟着做自我介绍。要自我介绍无妨,但对方明明是同学,为什么客气成这样?
安达依序指向两人,说出她们的姓氏。
「永藤跟日野。我记住了。」
讲得像是晚点会去还愿一样。日野她们有点不敢领教。
「请多指教。」
安达简短作结之后靠在网子上,面向正前方墙壁不再开口。洋溢孤傲气息的态度与表情,使得日野她们也不敢随意搭话。
「啊,我们买了面包过来,想说和你一起吃。」
「老师不会来这里吗?这里明明会上体育课,居然没被发现。」
所以,我落得必须应付两人。真希望她们不要从两侧夹着我,以立体声道说话。
我会不知道该先应付哪一边。
呃,先吃面包吧。
我将手伸进日野手提的塑胶袋,拿出放在最上面的面包。「感谢感谢。」我道谢并且啃两口之后,回答永藤的疑问。
「因为楼下在上课的时候,我会静静坐着。」
「这样啊。不晓得该说大家粗心呢,还是眼睛瞎了。」
永藤以佩服的态度及语气数落。这家伙的言行态度有棱有角。
明明胸部就有着明显的曲线。
「不不不,钓鱼只是顺便。我跟她聊到岛村,她说她想见你。」
「安达要吃哪一种?」
话锋转到安达。安达看着正前方,只有开口回应。
「岛村爱吃的就好。」
「嗯。那就这个。」
我会不知道该先应付哪一边。
我把鸡蛋面包轻轻扔过去。安达接过面包,不知道向谁说了一声谢谢。
永藤她们也各自拿起面包与饮料慢慢吃。日野与永藤很健谈,会将话锋转到我身上,却未曾对安达说话。安达也是丝毫没有主动接近过来的样子,所以我夹在两人中间,以受到拘束的感觉啃着乾面包。
这顿午餐似乎会消化不良。
「你自己一个人在冷静什么啊?」
持续吃着面包直到吃完之后,似乎耐不住无聊的日野开始骚动。
「咦?不不不,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正当我想着打完这局就和之前一样去买我跟安达的面包时,听到有两个很有精神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进入体育馆,而且朝二楼前来。
「可以打桌球吗?应该说来打吧!」
日野拉着我的手邀我打桌球。我看向安达,并支支吾吾地说:
「我还没吃完,等我吃完再说吧。」
永藤手上的面包也吃光了。
「嗯,算是吧。」
是我与安达的动作太迟钝了吗?
「那么永藤,来打吧!」
「可以是可以,但要赌什么?」
「咦,一定要赌东西吗……」
「……好怪的一天。」
两人说着拿起我们平常用的球拍与乒乓球。我对此感到不协调,心里像是覆上了一层雾霭,却也心不在焉看着两人打球的样子。
日野一边打桌球,一边对我说话。
如此稀松平常的周四已过上午,现在是午休时间。
「因为楼下在上课的时候,我会静静坐着。」
「岛村,星期六有空吗~?」
「这个星期六?」
「对。嘿!」
感觉乖乖穿上运动服、经过他人同意打起桌球的景象有点突兀。
日野伸长手臂,将在桌角弹起的乒乓球打回去。永藤用力回击。
「那天是没什么事啦。」
「那么,上次提到那个穿太空服的孩子,那个家伙很有趣,要不要去见她?」
话锋转到安达。安达看着正前方,只有开口回应。
「结果你只是想约我一起钓鱼吧?」
「不不不,钓鱼只是顺便。我跟她聊到岛村,她说她想见你。」
究竟是怎么聊的?若只是普通地提到我的事情,怪人肯定不会对我感兴趣。日野忙着打桌球,我看不出她是在哪方面如何加油添醋。
「带永藤去不就好了?」
「我有社团活动嘛。」
讲得像是别把她和闲人相提并论。虽然我觉得社团活动也只是在消磨闲暇时间而已。
「所以岛村,一起去吧~」
日野说着也坐到我身旁。永藤坐在另一边,把我夹在中间。只有安达依然站着把玩侧发。我招手示意,安达苦恼地搔了搔太阳穴。「安达。」我这么一叫,虽然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却还是走了过来,在和我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她的老位置被永藤占走了。
「嗯……好吧。周六是吧?」
「好耶好耶!」
日野说着便使出全力挥拍,并且豪迈地挥空了。
我看话题告一段落,朝安达看了一眼。安达拿着咬在嘴里的面包发呆。
「谢啦~」
我与安达都不是多话的人。如果别人在讲话,就必然变得沉默寡言。
但安达这次不是这么回事,她像是在看着远方,没有看着任何人。
我从她的目光感受到不安与某种预感,轻轻叹口气。
日野欲言又止,最后吞回要说的话。永藤朝她一瞥之后,开始对安达进行自我介绍。
隔天,星期五。因为即将放假,所以是非假日之中最喜欢的一天。
我看话题告一段落,朝安达看了一眼。安达拿着咬在嘴里的面包发呆。
安达和星期三一样没来。我从昨天就隐约有这种预感。日野与永藤对安达造成某种影响,使她不再来到这里的预感。
即使今天等到午休时间、即使午休过后也一直等下去,大概也见不到安达吧。或许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要是在这里见不到安达,遇见她的机会应该会骤减。运气不好的话,也可能直到毕业都碰不到面。
「运气……不好啊。这样啊……」
遇见安达是运气好。换言之,对我来说是好事。也对,毕竟安达是朋友,见到朋友会产生负面的感觉也不太对。正因为感受到某种正向要素,我与安达才会聚集在这里。这一点肯定没错。
感受到的这种要素,在日野与永藤来到这里之后就被冲淡,并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安达在闹别扭。应该说……肯定有类似而且更巧妙的形容方式,我却怎么都想不到。总之,我觉得她是因此而避开这里。
我察觉到这一点,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如何形容,心情无法舒坦。
对于安达,我不知道的事堆积如山,有时候会因而觉得着急难耐。
多少知道的,只有关于我自己的事。
昨天,我看着日野与永藤打桌球的样子,深刻感受到这一点。
我寻求的并不是那种光景。
感觉乖乖穿上运动服、经过他人同意打起桌球的景象有点突兀。
这里不是四人热络玩乐的场所。我觉得穿着制服轻松打桌球的气氛最适合我与安达。我想,置身于只有两人相处才营造得出来的独特慵懒气息,才是来到这里的意义。我这么想,只是这么想而已,却又不太确定是否真是如此。
我也还没有掌握到问题的根本。
不过,日野与永藤来到这里,的确让我强烈感受到好像哪里不太对。
呃,先吃面包吧。
「明天十点集合。迟到的话就不帮你的钓钩装饵,哼~」
「知道了知道了。」
「抱歉,本来想停下来,但是来不及了。」
日野百般叮咛,我随便打发她。为了见一个怪家伙去钓鱼也挺怪的。我如此心想,离开了教室。今天我拒绝日野与永藤的邀约,独自回家。
从走廊经过阶梯、鞋柜的这段路,我直盯着笔记本内页的地图,反覆思索该不该去安达家,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我不认为安达会乖乖待在家里。
我穿越学校大门,专心走路。安达或许坐在经过加油站之后的那个地方,我稍微抱持这种期待,脚步在途中加快,却没看见那个没教养的不良少女,只看见静静设置在那里的护栏。我踩上护栏试着坐上去,却差点摔到车道上。
在鬼门关前逛一圈的我,放慢速度继续走。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去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商店看看,不过最后还是打消念头,横越眼镜行那座没停半辆客人车子的停车场。在有绿色圆柱状补习班建筑的那个边角左转,经过平常和日野与永藤道别的公车站牌时,我感受到一股冲击。
「咚~!」
「唔哇!」
这股冲击从后方轻轻撞过来,把我推得往前方踉跄。我以为被混混或不良少年或不良少女找碴讨钱,提高警觉转身。我的预料有一小部分正确。主要是不良少女这部分。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却还是抱持着些许期待。
日野百般叮咛,我随便打发她。为了见一个怪家伙去钓鱼也挺怪的。我如此心想,离开了教室。今天我拒绝日野与永藤的邀约,独自回家。
是安达。她似乎是边骑着脚踏车边伸手推我的背。
看来再怎么说都不会连人带车撞过来,我放心了。
「抱歉,本来想停下来,但是来不及了。」
「可是你刚才喊了『咚~』耶?」
接着,她将篮子里的塑胶袋递给我。
安达下车,推着脚踏车走到我身旁。虽然今天在学校没见过她,但她穿着制服。书包也放在脚踏车篮子里,还放了一个塑胶袋。
我不经意顺势往前走,安达也跟了过来。
「咦,走这儿没关系吗?」
「怎么说?」
「因为安达家不在这个方向。」
「是没错……嗯,总之,就是这样。」
就这样,我们四人产生微妙的连结。
安达微微收起下巴,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大概是上次去安达家,所以这次换去我家吧。这或许是安达消磨时间的方式。
「模仿飞机,咻~」
就是闹脾气这个词。
我们默默行走好一阵子。我不时从旁偷看安达的脸。她的头发与脸颊轮廓不宽,工整得如同细腻的工艺品。盯着她看时看到她在眨眼,使我确定她真的是活着的人而感到放心。
我注视太久,所以和安达四目相对。
接着,她将篮子里的塑胶袋递给我。
「岛村,这个。」
「嗯?什么东西?」
我看向袋子,里面有面包。共两个,一个从形状看得出是克林姆面包,另一个是正中央夹着鲔鱼还是马铃薯等白色材料的咸面包。都是学校福利社买得到的东西。此外,袋子底部还放着已回温的矿泉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当早餐有点多,当晚餐有点不太够,是午餐的份量。
就是闹脾气这个词。
接着,她将篮子里的塑胶袋递给我。
「原本想在今天午休拿给你的。」
「午休?」
我试着想像安达在热闹的福利社排队的样子,感觉好不搭。
但我听到「午休」就猜出端倪。
「啊,『下次』是吧?」
「知道了知道了。」
此时,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安达露出笑容。看似严厉的目光变得如同暮色阳光般温和。
「多少钱?我付。」
「原本想在今天午休拿给你的。」
安达微微收起下巴,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大概是上次去安达家,所以这次换去我家吧。这或许是安达消磨时间的方式。
「咦,走这儿没关系吗?」
我询问价钱的同时也准备拿出钱包,安达不打算对我说:「不用了,没关系。」既然这样,我决定翻找我的记忆去推算价钱。矿泉水应该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所以我立刻想起价钱,再来只要回想起咸面包的价格就能知道总额。
看着她这副表情,我终于想到某个和闹别扭很像的是什么词了。
我以指尖揉着眉心,发出「唔唔……」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安达一脸疑惑地询问。我无视于她,绞尽脑汁去回想记忆中的面包价格,在差点眼冒金星的时候总算想起来了。
我取出钱包确认钱够不够,看来凑得到刚好的金额,所以我准备好硬币塞给安达。
「面包跟水的钱。一毛不差对吧?」
我充满自信,但接过钱的安达却歪过脑袋。
「不,我已经忘了,不晓得多少钱。」
接着,她将篮子里的塑胶袋递给我。
「什么嘛,真没劲。」
我失望地转开宝特瓶。口中含一口温热的水,感觉得到已逝的夏季余痕。今年暑假也只有懒散度日啊。
我喝几口之后,将水瓶递向安达。
纵使体会到承认一件事的困难之处,内心因此掀起波澜,我仍然不时面向前方。
我询问价钱的同时也准备拿出钱包,安达不打算对我说:「不用了,没关系。」既然这样,我决定翻找我的记忆去推算价钱。矿泉水应该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所以我立刻想起价钱,再来只要回想起咸面包的价格就能知道总额。
「要喝吗?」
安达接过宝特瓶,一口气喝了约三分之一。安达拿开宝特瓶喘口气之后,看着前面并像是感到安心般如此说道。
「幸好岛村没和其他朋友回家。差点就没办法拿给你了。」
但我觉得就算朋友在场,只是拿东西给我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偶然察觉浮现在安达脸上的那个表情。那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安达若无其事的表情,会因为眼角稍微向下、下唇稍微噘起这两种细微变化而大不相同,如同孩子静静地在生气一样。
看着她这副表情,我终于想到某个和闹别扭很像的是什么词了。
就是闹脾气这个词。
这两个有点像不是吗。不像吗?会不会这么觉得因人而异吧。
安达说过,她只有我这个朋友……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安达听见我叫住她,转头看向我。
我要是当着安达的面讲这种话,她应该会生气,也不会承认,之后扔下我径自离开吧。我也会因此感到尴尬,会有点不敢正视安达。
纵使体会到承认一件事的困难之处,内心因此掀起波澜,我仍然不时面向前方。
就先弄清楚一件事吧。
为了不躲开她的视线,我注视着她,并笔直地指向道路远方。
我们默默行走好一阵子。我不时从旁偷看安达的脸。她的头发与脸颊轮廓不宽,工整得如同细腻的工艺品。盯着她看时看到她在眨眼,使我确定她真的是活着的人而感到放心。
「安达。」
安达听见我叫住她,转头看向我。
为了不躲开她的视线,我注视着她,并笔直地指向道路远方。
「你会陪我走到我家吧?」
现在的我能问,且现在的安达愿意承认的事,肯定只能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若要让彼此之间往来的乒乓球加上变化,我们还得多加练习。
「嗯,我是这么打算。」
安达如此回答。「很好很好。」我说着露出笑容。
得准备地图给她了。我轻轻摇晃塑胶袋。
就这样,我们四人产生微妙的连结。
虽说如此,却无法画出美丽的圆。只是以我为中心画出扭曲的线罢了。
安达和日野和乐融融地一起前去钓鱼的日子是否会来临,也完全是未知数。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却还是抱持着些许期待。
心里这股小小的兴奋,赐给了我一双翅膀。
「模仿飞机,咻~」
我试着将双手往水平方向伸直,行走一小段路。
距离开始对此感到难为情,还需要几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