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铃音出院后的第一天,下午放学后,D班教室后排临时拼凑起来的“学习会”现场,空气几乎凝固。
须藤健、池宽治、山内春树三人并排坐着,面前的课本崭新得像刚从书店搬回来。堀北铃音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悬在半空,精致的脸上结着一层寒霜。
“所以,”她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你们连一次函数的基本概念都不清楚?”
须藤抓了抓那头黄发,一脸烦躁:“那种东西……初中老师讲过吗?”
“当然讲过。”堀北的笔尖重重点在白板上,“y=ax+b,这应该是国中一年级的内容。”
池宽治凑近课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声嘟囔:“这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山内春树则干脆趴在桌上,哀嚎道:“堀北同学,我们就不能学点实际的东西吗?比如怎么在游戏里快速升级之类的——”
“闭嘴。”
堀北铃音的声音不高,但其中的寒意让山内瞬间噤声。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神代朔坐在教室角落的窗边,看似在整理学生会的文件,实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终端屏幕上是加密的规则文档,但注意力全在那边的教学现场。
三天了。
从堀北铃音答应辅导这三个“问题学生”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天。进展是零,甚至可能是负数。
堀北的教学方式完全不适合他们。她习惯用严谨的逻辑推导,习惯用最短路径解决问题——这对理解力尚可的学生或许有效,但对须藤他们来说,简直像在听天书。
“再试一次。”堀北重新拿起笔,声音里带着强行压制的耐心,“假设这里有一个点(2,5),斜率a=3,那么直线方程是什么?”
三张茫然的脸。
教室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神代朔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滑动。他在计算——如果这三人在期中考试全部挂科,按照校规,他们将会被退学处理。
对于已经清零的D班来说,这是雪上加霜。
但这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他的视线飘向窗外,望向图书馆的方向。
按照“剧情”,此刻那里应该正在发生另一场重要的相遇——
图书馆二层的安静阅览区,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绫小路清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社会心理学导论》。他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但瞳孔没有聚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自那晚目睹栉田桔梗的真面目,又经历了与堀北学对峙的事件后,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白色房间的教育中没有“困惑”这种奢侈品的容身之地,那里的一切都清晰、明确、可量化。
但在这里,在这所看似普通的高中,他第一次感到……不确定。
“绫小路同学?”
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绫小路抬起头,看到一位紫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桌旁。她穿着C班的校服,身材娇小,五官精致的像人偶,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文学选集。
椎名日和。
绫小路记得她。开学典礼时坐在C班区域,安静得几乎让人忽视的存在。但龙园翔在班里发号施令时,她总是坐在角落,用那双沉静的眼睛观察一切。
“这个位置有人吗?”椎名日和的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绫小路摇头。
她在对面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绫小路——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眼睛。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倒映着绫小路面无表情的脸。
“你在烦恼什么呢?”椎名日和突然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绫小路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色房间的训练让他能完美控制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表情,但此刻,他感到某种东西试图挣脱控制——不是动作,不是表情,而是更深层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没有。”他回答,声音平淡如常。
椎名日和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夏目漱石的《心》,书页已经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阅览区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
但绫小路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栉田桔梗扭曲的脸、神代朔红肿的脸颊、堀北铃音额角的血、堀北学眼中的决绝……
还有他自己。
那个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把神代朔独自留在栉田房间的自己。
那个挡在神代朔面前,与堀北学对峙的自己。
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白色房间没有教过这个。
“你知道吗?”
椎名日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
“夏目漱石在这本书里写道:‘世间总是存在一些事情,即使你明白道理,心却无法跟上。’”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
“我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有时候,心已经明白了,道理却还没跟上。”
绫小路沉默地看着她。
椎名日和终于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观察和理解。
“绫小路同学,”她的声音更轻了,“你看起来像是……心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但还不明白那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绫小路心中某把从未被触碰过的锁。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多虑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对了。
某种东西确实在“感觉”的层面发生了,但他无法用“道理”去解析它。
椎名日和合上书,站起身。她没有再说那些玄奥的话,而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纸包,轻轻放在绫小路面前。
“图书馆的空调有点冷。”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这是姜糖,我自己做的。如果不介意的话。”
说完,她微微点头,抱着书离开了,紫蓝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出柔软的弧度。
绫小路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包。简陋的牛皮纸,用细绳系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琥珀色的糖块。
他拆开绳子,取出一块放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是温和的甜。那股暖意从口腔蔓延到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全身。
很奇怪的体验。
白色房间不会提供“零食”,更不会有人“送”他东西。
绫小路慢慢咀嚼着姜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长满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椎名日和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靠窗位置,重新打开了书。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那一刻,绫小路清隆心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也许这个女孩,能帮助他理解那些“不明白”的东西。
……
一周时间在粉笔灰和叹息声中流逝。
D班教室后排的学习会已经成了放学后的固定景象。堀北铃音的教学方式在惨痛失败后被迫调整——她开始用最基础的例题,一遍又一遍,像教小孩子一样。
进展缓慢,但至少有进展了。
须藤已经能解一元一次方程了,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爬。池宽治记住了几个公式,山内春树……至少不再在课堂上打瞌睡了。
“今天的进度到此为止。”
周五下午,堀北铃音放下粉笔,额角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她整理着桌上的讲义——那是她熬夜整理的复习资料,涵盖了期中考试可能涉及的所有知识点。
“这是下周的复习重点。”她将复印好的资料分发给三人,“按照这个范围准备,及格应该没问题。”
须藤接过资料,翻了翻,眉头皱成疙瘩:“这么多?”
“这已经是精简版了。”堀北冷冷地说,“如果连这些都掌握不了,那你们还是趁早做好退学的准备吧。”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两个男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着C班的校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走在前面的矮个子是石崎大地,后面那个高瘦的是小宫叶吾。
龙园翔的跟班。
神代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合上终端,身体稍稍坐直,进入观察模式。
“哟,D班的诸位,”石崎双手插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堀北手中的复习资料上,“还在临时抱佛脚呢?”
池宽治站起来,语气不善:“C班的,这里不欢迎你们。”
“别这么冷淡嘛。”小宫叶吾咧嘴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们可是好心,来给你们提个醒。”
他走到堀北面前,伸手想拿她手里的资料。堀北后退半步,眼神冰冷:“什么事?”
石崎嗤笑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我们听说你们在准备期中考试,用的还是堀北同学精心整理的复习范围?”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
“真可怜啊……你们该不会不知道,今年的考试范围改了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堀北铃音的表情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石崎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教务处在周一发了通知,调整了三个科目的考试范围。你们手里的那份……已经是废纸了。”
轰——
须藤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他妈再说一遍?!”
“冷静点,须藤同学。”小宫叶吾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我们可是好心。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B班的一之濑同学啊,她们班早就拿到新范围了。”
话音未落,教室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
一之濑帆波站在门外,粉色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身边站着神崎隆二,两人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石崎同学,小宫同学,”一之濑走进教室,声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责备,“请不要用这种方式传播信息。如果真的是想帮忙,可以直接告诉堀北同学。”
石崎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一之濑走到堀北面前,眼神中带着歉意:“堀北同学,他们说的……部分是真的。教务处的确在周一调整了数学和英语的考试范围。我们班也是昨天才收到正式通知。”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堀北:“这是新的范围。如果你需要的话。”
堀北铃音没有接。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份自己熬夜整理的资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似乎更显眼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之濑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班也收到通知了。茶柱老师没有通知你们吗?”
堀北铃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须藤。”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资料还给我。”
须藤手里还拿着那份复印的资料,他看看堀北,又看看一之濑递过来的新范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
“所以……”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们这一周学的……全他妈是没用的东西?”
“不完全没用。”神崎隆二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基础知识仍然需要,只是重点偏移了。但按照旧范围准备,考试中会出现大量未复习的内容。”
“那不就是没用吗?!”山内春树尖叫起来,“我们好不容易才记住那些公式!现在你告诉我记错了?!”
池宽治猛地将手中的资料摔在地上:“耍我们玩呢?!”
教室里一片混乱。其他还没离开的学生围拢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石崎和小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神代朔依然坐在角落,快速分析着局面。
茶柱佐枝没有通知考试范围变更?不可能。她再冷漠,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失误。那么唯一的可能是——通知被截留了,或者故意没有传达。
谁干的?龙园翔?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C班在教师办公室有眼线并不奇怪。
但更大的问题是现在。
堀北铃音的威信受到毁灭性打击。须藤三人的学习会彻底失败,期中考试挂科几成定局。而挂科意味着退学,意味着本就脆弱的班级凝聚力进一步崩解。
更关键的是——茶柱佐枝的合同。
下个学期开学前,D班必须达到500点。如果期中考试出现多人挂科,这个目标将变得遥不可及。
神代朔的视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须藤健的愤怒,池宽治的绝望,山内春树的崩溃。
平田洋介试图安抚,但效果甚微。
幸村辉彦和松下千秋皱着眉头,低声讨论着什么。
栉田桔梗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但神代朔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还有绫小路清隆——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堀北!”
须藤的怒吼将神代朔的思绪拉回现实。
黄发少年冲到堀北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你到底行不行?!不会教就别装!害我们白费一周时间!你知道我们多努力吗?!”
“须藤同学,冷静点!”平田洋介挡在两人之间。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须藤一把推开平田,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老子的点数已经快见底了!要是考试再不及格,又要扣分!到时候连饭都吃不起!这他妈谁负责?!”
他转向堀北,声音嘶哑:
“你负责吗?堀北大小姐?”
堀北铃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神代朔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看须藤,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暮色渐沉的天空。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弯腰,捡起地上被池宽治摔散的复习资料,一页一页整理好。动作缓慢,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整理完毕后,她将资料抱在胸前,看向须藤。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须藤。
堀北铃音,那个永远高傲、永远冰冷的堀北铃音,居然道歉了?
“是我判断失误。”她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切割自己,“我没有确认信息的准确性,浪费了你们的时间。这是我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须藤、池宽治、山内春树:
“学习会到此为止。你们预付的点数,我会全额退还。至于期中考试……我会再想办法。”
说完,她抱着资料,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经过神代朔身边时,她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然后她离开了。
教室里死寂了几秒,随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现在怎么办?!”
“期中考试死定了!”
“都怪堀北!”
“也不能全怪她吧,茶柱老师也没通知……”
“那怪谁?!”
神代朔收起终端,站起身。他没有加入争吵,而是走向后门,经过绫小路身边时,低声说:
“你准备坐视不管吗?”
绫小路转头看他,表情依然平淡,但眼神微微闪动。
“不错。”他说。
“很有你的风格。”神代朔笑了笑,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