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凝神香烧得有些浓了。
厚重的雕花木门半掩,烟气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焦躁与凝重。
夏崇山枯瘦的手指捏着茶盏,却半晌未饮:
“这次宫里急召家主与二爷一同入京……连咱们青州城数一数二的高手都召走了,恐怕不只是魔门余孽作祟那么简单。”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自从那位女帝登基以来,这朝局便没安生过。”
“如今京中风云变幻,江湖上那些沉寂已久的魔门也开始蠢蠢欲动……”
“老夫听闻钦天监那边最近观测的星象也不太稳……只怕这世道,是要变啊。”
“大长老,您就是太爱操心了。”
坐在上首侧位的柳氏,对此却显得兴致缺缺。
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指甲上新染的丹蔻,语气轻慢:
“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着。圣上是男是女,星象啥的稳不稳,那是京城里的大人物该操心的事,与咱们这偏远的青州城何干?”
“妇人之见……”
大长老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敢大声反驳。
柳氏恍若未闻,嘴角噙着一抹精明的笑意:
“有老爷和大长老这两位青州高手撑着,至少这夏家就乱不了。”
她忽然放下帕子,那双精明的凤眼眯起,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国事,眼下的家事才更让人头疼。”
“您也知道,夏家大典将至。如今袁城主宴请八方,太古秘境又即将开启……”
“哎呀,这么多事都撞一块了……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青州啊。”
“这这……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外人看到咱们夏家的少主是个……咳,那才是真的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柳氏轻轻敲了敲桌案,语气不容置疑:
“为了不落了夏家的面子,不如趁着家主不在,咱们先把这‘规矩’给定下来……”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看着柳氏那势在必得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为了家族安定,就依夫人的意思,就让长歌……”
正说着,旁边跑来一个丫鬟,低声道:
“夫人,三少爷和琴小姐已经到了”
二人顿时变了个架子。
大长老正襟危坐,恢复了那副肃穆的姿态;柳式则理了理鬓角,换上了一副慈爱关切的笑脸。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随即被推开。
夏知秋当先一步跨入门槛。
此时的他,心思却没在脚下。
[五行精微]带给他的变化,远比面板描述的更奇妙。
看着主位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两人,夏知秋心中暗啧:
这一家子,当真是戏班子出身。
“知秋见过大长老,柳夫人。”
他刚要按照规矩拱手作揖,便感觉到手臂处原本的力道变得更重了。
他这才发现,旁边的人儿在跨过这道朱漆门槛后,瞬间化作了无骨春藤,软软地靠在他身侧,低垂的眉眼间染上三分病气,团扇轻掩朱唇:
“芷琴……见过大长老,见过柳夫人……”
气若游丝,楚楚可怜,活脱脱一个风吹就倒的林妹妹。
夏知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位更是影后下凡。
如果不是刚才手臂差点被勒断的痛感还在,他差点就信了。
也不知这妮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长老夏崇山和柳氏好似已经惯了夏芷琴这般的柔弱,眼神中分别闪过一丝无奈和轻蔑。
“快快免礼。”
本还在夏知秋身上来回打量的夏崇山也收敛了几分,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慈祥温和。
柳氏倒是懒得起身,只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芷琴这身子骨,还是这般弱不禁风。快坐下歇歇,别一会儿又咳血,倒显得我们苛待了晚辈。”
话音未落,她已转向夏知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叠出十二分的亲热,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
“知秋也是,你本就身子骨弱,这又才出关,就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快入座吧。”
“来人,给三少爷看茶,要上好的雪芽。”
前倨后恭。
夏知秋刚扶着夏芷琴落座,柳氏已亲自执起紫砂壶,笑吟吟地倾身过来。
“秋儿,快尝尝这雪芽。”
她手腕轻转,茶汤如银线注入青瓷盏,热气袅袅间,连细纹都透出一股慈爱。
“这茶是老爷去年从云雾山带回来的,最是养气安神,你刚出关,正是该补补。”
夏知秋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温热。
熏香甜腻,却醉不过妇人心。
“谢夫人挂念。”
他低眸浅啜,姿态恭顺。
“瞧瞧,这孩子还是这么见外,非要一口一个‘夫人’。”
“跟二娘还客气什么?自你母亲去世后……”
“哎呀,提那事干嘛……”
柳氏用丝帕点了点眼角,好似动了几分真情:
“咱们母子……哦,瞧我这嘴,是二娘,咱多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自从你闭关后,二娘这心里啊,整日七上八下的,生怕你练岔了气,又怕你冻着饿着。”
夏知秋端着茶盏,嘴上挂着谦卑又憨厚的笑容,心里却是冰凉的。
说是二娘,要不是自己昨晚昨晚折腾出那么大动静,只怕是连院里有个活人都给忘了。
“劳二娘费心了,是知秋不孝。”
夏知秋顺着杆子往上爬,演技也是半分不落。
“哎呀,都说了别那么生分。”
柳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些亲昵道:
“今日急着唤你来,其实也不为其他,还是件好事。”
她笑的愈发温婉,伸手似要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却在半空中虚虚一停,最终也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你也知道,如今青州不太平,老爷他们又去了京城。”
“我一个妇道人家,总得为你们这些小辈打算打算。”
夏知秋没能应她,只是默默地喝了口茶,等着这老女人继续把戏演下去。
柳氏顿了顿,也不急,目光无意地扫过夏知秋身后的夏芷琴,又迅速收回,落在夏知秋脸上,语气愈发柔和:
“对了,听闻清璇仙子前些日子又来到咱家府上小住?这位仙家性子清冷,我都没敢去打扰。如今……可是回了山?”
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啊。
夏知秋心中了然,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小姨今日已回山复命,让知秋代向夫人问好。”
“走了啊……走了好……”
柳氏轻轻“哦”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仿佛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夏知秋能清晰地感知到,堂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原本还压着的几分客气,此刻也开始透露出些许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哎,那些个仙子都是云端上的人物,自然是忙。”
她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这才随意地提起:
“秋儿你也莫慌,这清璇仙子走了,家里不是还有二娘吗?”
“如今你岁数也到了,二娘也是愁的得睡不着觉,就想着替你在青州城这里寻条出路。”
“这不,前些日子,我托了几个旧交,还真替你寻了条极好的出路,保你一世富贵平安,做个逍遥散人……”
“就是这冠礼将至,你大哥去了仙盟,你二哥下落不明,这继承人的位置……总得有个说法,你说是不是?”
厅内的空气,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