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er美狄亚的魔术工坊。
时崎狂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残缺的金羊毛。
它被美狄亚随意地放在书桌上,作为“神代魔术教学用具”——用她的话说,是“让现代人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魔力浓度”。碎片不过掌心大小,边缘泛着岁月磨损的毛糙,但那些交织的金色纤维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内里仍封存着某个古老太阳的余晖。
狂三的左眼传来细微的灼烫。
她将碎片拿起,凑到眼前。玲珑馆的刻印在皮下安静地搏动,魔眼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起初只是朦胧的光晕,带着羊毛织物特有的、近乎活物的柔软触感。但渐渐地,那光晕晕染开来,将她眼前的现实浸透、溶化——
她看见了海。
不是东京湾那种被人工堤岸规训过的、带着咸腥与油污气息的海,而是更为原始、更为辽阔的,拍击着嶙峋礁石与苍白沙滩的怒涛。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海风凛冽,带着盐粒与远方雨云的味道。
海岸线上,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女子,身姿高挑挺拔,穿着一袭样式古朴的深色长裙,海风卷起她宛如海藻般浓密的蓝发,发丝间隐约闪烁着非人的微光。她静静地面向大海,背影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空寂与苍茫,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千年万年,化作了海岸本身的一部分。
狂三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属于“守望”的孤寂。
画面陡然翻转。
篝火噼啪,映照着营帐与兴奋的面孔。一位金发的青年英雄立于人群中央,手中高举的,正是那完整而辉煌的金羊毛!它在他手中流淌着太阳般璀璨的光辉,照亮他年轻俊美、意气风发的脸庞,眼中燃烧着冒险、荣誉与征服的炽热火焰。而在他身后,篝火的光芒之外,是无数姿态各异的剪影——魁梧的力士、狡黠的谋士、悲情的诗人、迷茫的王子……他们或坐或立,或豪饮或低语,共同构成了一幅属于英雄时代的、喧嚣而斑驳的群像。
只是一瞥。
狂三却觉得,自己仿佛望穿了整段神代的历史。那些喧嚣、荣耀、背叛、爱情与死亡,那些属于人与神、英雄与怪物交织的宏大史诗,如同浩瀚星河般在她意识的边缘轰然展开,又被时间的洪流急速卷走,只留下无数光影的碎片与回荡的余音。
“啪嗒。”
金羊毛碎片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狂三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左眼如同被烙铁灼烧,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海浪的咆哮与篝火的噼啪,还有无数分辨不清的、来自遥远时代的窃窃私语与宏大颂唱。
“狂三?”美狄亚从隔壁房间探出头,玫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她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异常波动的魔力残痕,以及狂三惨白的脸色。“你怎么了?”
“……没什么。”狂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与肉体的不适,“只是……好像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金羊毛碎片,触手依然温润,那股磅礴的历史气息却仿佛蛰伏了起来,不再主动侵袭。
美狄亚走过来,接过碎片,玫瑰色的眼眸仔细端详着狂三的脸,尤其是那只被眼罩覆盖、此刻却隐隐透出金色微光的左眼。
“神代之物,尤其是这种沾染过众多传说与命运的圣遗物,本身就承载着庞大的‘记录’。”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审视,“你的魔眼……对这类‘记录’异常敏感。不过,通常只是感知到气息或模糊意象,像你这样几乎产生‘视觉回溯’的……倒是罕见。”
她将碎片收回自己的小袋:“看来用它做教具不太合适。你的精神与魔眼负荷已经很大了,今天先休息吧。”
狂三点点头,没有逞强。那股眩晕与隐约的恶心感并未消退,左眼的灼痛也持续着,像有细小的齿轮在眼球深处生涩地转动。
她以为睡一觉就好。
但入夜后,高热毫无征兆地袭来。
起初只是觉得冷,仿佛骨髓里都渗进了冰碴。她蜷缩在被褥里,牙齿轻轻打颤。南丁格尔察觉异常,为她测量体温——摄氏三十九度八,并且仍在攀升。
很快,寒冷被灼热取代。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皮肤烫得惊人,意识也开始模糊。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她的大脑:
不是海岸与蓝发女子,不是金发英雄与篝火盛宴。而是更多、更杂、更古老的景象——
身披兽皮、挥舞石矛的人类,在蛮荒大地上追逐着巨兽的阴影;青铜盔甲在烈日下反光,战车碾过滚烫的沙地,号角声苍凉悠远;巍峨的神殿中,白袍的祭司向着看不见的神明匍匐祈祷,香火的烟雾缭绕升腾;幽深的森林里,独角兽踏过月光流淌的溪水,妖精的翅膀在蕨类植物间闪烁微光……
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远古的祭祀吟唱、战场上的厮杀怒吼、情人的絮语、临终的叹息……以及更多无法理解、仿佛来自非人存在的低沉轰鸣与窃窃私语。
甚至,还有“思想”。
不属于时崎狂三的“思想”在流动。那是对星空的好奇,对死亡的恐惧,对力量的渴望,对永恒的迷茫……属于无数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灵魂的碎片,此刻却在她沸腾的意识里浮沉、碰撞。
“唔……!”
狂三痛苦地辗转,汗水浸透了睡衣和床单。她时而发出含糊的呓语,时而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南丁格尔迅速采取物理降温措施,并用魔力试图安抚狂三紊乱的生理机能。但很快她就发现,问题远非普通的高热或魔力暴走那么简单。狂三体内的魔术回路并未失控,刻印也相对稳定,但她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层面,正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她无法理解的扰动。
美狄亚被叫来。她只看了一眼,玫瑰色的眼眸便微微眯起。
“不是疾病,也不是诅咒。”她伸手虚按在狂三额前,纤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探查魔力紫光,“她的灵体……正在被某种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刷。源头……似乎是她的魔眼,但又不仅仅是魔眼。有什么东西被‘金羊毛’或者其他因素‘激活’了,正在从她存在的‘深处’上涌。”
她尝试了几个镇静安魂的神代秘术,效果微乎其微。狂三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意识层面的风暴毫无平息迹象。
“在我的工坊全盛时期,或许能布置仪式进行隔离和疏导。”美狄亚收回手,摇了摇头,玫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与……顾忌,“但在这里,我的手段有限。而且,圣杯战争期间,大规模的神秘仪式极易暴露位置,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看向南丁格尔:“她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护理’的范畴。这是‘根源’层面的扰动。”
南丁格尔红色眼眸沉静,但紧抿的唇线透露着她的担忧。她只能继续用最基础的医疗魔术和物理手段,维持狂三身体机能的基本稳定,防止高热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消息终究传到了玲珑馆。
第二日傍晚,美沙夜带着Lancer亲自前来。她步入这间充满生活气息、此刻却被病患与魔力紊乱气息充斥的旧宅时,橘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有惯常的冰冷审视。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陷入昏迷、脸颊潮红、不时痛苦呻吟的狂三,沉默了片刻。
“魔力检测。”她简短下令。
Lancer无声上前,指尖泛起几个卢恩符文的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探测针,刺入狂三周身的空间与身体。片刻后,紫发的从者收回手,鲜红的眼眸看向美沙夜,轻轻摇头。
“没有外伤,没有魔力侵蚀,也不是恶性诅咒反应。”她的声音清冷平稳,“灵魂波动极端紊乱,我的卢恩可以暂时加固其肉体与灵魂的连接,防止溃散,但这风暴波动的源头……来自其自身存在的‘深处’,外力难以介入阻止。应该是起源觉醒。”
美沙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伸出手探了探,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无用的棋子。”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被自身无法控制的力量反噬,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无法维持。这样的状态,别说参与圣杯战争,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狂三,转身走向门口。
“Lancer,我们走。这里已经没有价值了。”
Lancer沉默地跟上。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玫瑰色眼眸低垂的美狄亚和如磐石般守护的南丁格尔。鲜红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只有纯粹的、对“异常事态”的评估。
玲珑馆的主从离开了,如同拂去衣上的一粒尘埃。
房间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美狄亚在门关上的刹那,缓缓抬起了头。玫瑰色的眼眸里,先前刻意收敛的锐利与洞悉,此刻再无掩饰。
她走到床边,没有再看狂三,而是望向南丁格尔。
“Lancer的卢恩,虽然无法治疗,但其探查时激起的‘涟漪’,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神代智者特有的、穿透表象的笃定,“这不是病,也不是简单的魔眼暴走或诅咒发作。这是‘起源觉醒’。”
南丁格尔红色眼眸微动:“起源?”
“型月世界……或者说,这个混杂了诸多法则的‘现实’里,关于存在根本的设定。”美狄亚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着无形的概念图谱,“‘起源’,是决定一个存在根本方向性的东西。它比属性更深,是灵魂自‘根源之涡’诞生时就被赋予的绝对命令,是累积了所有前世(如果存在)流向的‘冲动’。”
她的目光落回狂三痛苦的脸上。
“大多数存在终其一生都无法察觉自己的起源。但有些人,会因强烈的刺激或自身的特质而‘觉醒’。一旦觉醒,属于‘起源’的那份庞大的方向性,就会开始压倒作为‘个体’的人格与意识。如果个人的意志不够强大,或者起源过于强烈、特异……个体就会被起源吞噬,沦为不断重复起源冲动的‘现象’。”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看她的样子,魔眼与金羊毛的刺激,可能只是一个引子。她灵魂深处,那份名为‘时间’的起源……已经开始咆哮了。”
“时间?”南丁格尔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的魔眼,她对‘记录’与‘回溯’的敏感,她对自身转生经历的困惑与认知……这一切的底层,恐怕都指向同一个起源——‘时间’。”
美狄亚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了悟,甚至是一丝细微的、近乎慨叹的情绪,“真是……不得了的起源。但也危险至极。时间的洪流浩瀚无尽,一旦深陷其中,个人那短暂数十年的意识,瞬间就会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她会不断向着‘过去’回溯,追寻时间的起点,最终迷失在自身存在的原点,再也回不来。”
南丁格尔沉默了。作为秉持“救治生命”绝对准则的从者,感到了束手无策的沉重。
她的宝具能根绝毒害,却无法逆转一个人灵魂的根本流向。
“没有办法吗?”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红色眼眸深处的忧虑无从掩饰。
“除非她自己能挺过去,在起源觉醒的洪流中,找到锚定‘现在之自我’的基点,将那份庞大的方向性化为己用,形成神话礼装。”美狄亚摇头,“但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以及……或许还需要一点点奇迹。”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